失落的世界之九大特別篇─從唱片史看貝多芬交響曲全集(2)

前文回顧：失落的世界之九大特別篇─從唱片史看貝多芬交響曲全集(1) *** ## 與維也納愛樂合作的紹克 ## 紹克指揮的《命運》交響曲錄於1929年，由英國HMV（EMI的前身）發行，第六號《田園》與第八號交響曲錄於1928年，紹克詮釋的貝多芬交響曲在當時已具備現代性，且帶有一點浪漫的氣息。這張《命運》交響曲唱片於1994年在日本新星堂的《向維也納愛樂致敬》系列曾被收錄，連同1928年的《雷奧諾拉》 第3號序曲一起出版。引述一位網友在網路上的評論文章，他認為紹克的《命運》「處理得十分豪邁、有力、簡潔，維也納愛樂散發迷人的音色。」 錄於1928年的《田園》是紹克在指揮台上的一次客觀演出，儘管承襲了19世紀末即興風格，但紹克的手法相當節制。據說HMV唱片公司原本有意邀紹克重錄貝多芬交響曲，可惜這個1931年的計劃，因紹克的辭世無疾而終。

除了紹克外，當時部分對錄音技術採信任態度的指揮家，也投身貝多芬交響曲全集的錄製，多半功敗垂成。但唱片公司始終不放棄完成第一套貝多芬交響曲全集的努力，溫嘉特納在這時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有人說，溫嘉特納受到19世紀末最精研貝多芬的指揮家漢斯．馮．畢羅（Hans von Bülow，1830～1894）的影響，但擔任畢羅助手時，溫嘉特納早就不滿畢羅誇大的浪漫手法，以及過於濫用的彈性速度，兩人還發生過衝突，溫嘉特納後來決定和畢羅分道揚鑣，扛起近代客觀忠實陣營的大旗，認定指揮家絕不可反客為主，堅持樂曲必須以穩定的節拍進行。 這樣的論述架構，讓溫嘉特納在20世紀前半葉成為當時新一代的貝多芬代言人，他著有《關於演奏貝多芬交響曲的建議》，對於挖掘樂聖交響曲的內涵有他獨到的見解，並對貝多芬詮釋風格走向現代性的客觀主流派，起了重要的影響。溫嘉特納在馬勒之後接任維也納宮廷劇院總監，在維也納有他深厚的地位，並長期與維也納愛樂合作，被樂團稱為「客席指揮中的王子殿下」，但因個性冷酷嚴謹、脾氣暴躁，與樂團的關係並不好，整體形象讓人很難與他在指揮台上的沉靜、高雅的肢體語言搭上線。 ─ ## 溫嘉特納的貝多芬錄音濫觴 溫嘉特納從1910年就開始接觸錄音，1927年，錄下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曲後，溫嘉特納就與貝多芬交響曲結下不解之緣。在1920年代到1930年代，他是指揮界錄製貝多芬交響曲最多版本的第一人。細數一下溫嘉特納的貝多芬交響曲錄音，以第五號《命運》最多，共有1924年、1927年、1932年、1933年4種版本，第七號在1923年版完成後，又在1927年、1936年各重錄一次。溫嘉特納可能是第八號的首次錄音者，他在1927年、1936年又再度錄製第八號。 溫嘉特納錄製的第九號交響曲兩個版本相隔近10年，1926年3月16日、17日與倫敦交響樂團的錄音，終樂章是以英語演唱，16日完成第一樂章（四面SP）及第三樂章（四面SP）錄音，隔天再完成第二樂章（三面）及終樂章（五面）錄音。當時唱片公司提案以英語演唱，據說錄完後，溫嘉特納本人卻相當後悔。1999年，日本新星堂出版了網羅24張CD的溫嘉特納大全集，其中第8集即將1926年的貝多芬第九號首度CD化，近四分之三世紀前吹入式電氣錄音所呈現出來的音質，至今聽起來仍相當鮮活。溫嘉特納的指揮展現明快自然的節奏與完美的控制力，聲樂陣容則成為本錄音的敗筆。 1935年版的第九號成為溫嘉特納貝多芬交響曲全集的一環，樂團改成維也納愛樂，演出時間與1926年版僅相差1分鐘，這張第九號交響曲唱片為二戰前貝多芬演奏的重要參考錄音，溫嘉特納摒除當時浪漫派所形塑的矯揉風格，以一種在當時極具新鮮感的寫實觀點來詮釋，並將維也納愛樂的優異音色充分展現，線條流動自然，造型典雅，合唱部分也為後來立下標竿。1935年版的CD發行相當多元，奧地利廠牌Preiser、日本東芝EMI、新星堂大全集第9集、Opus蔵等廠牌各有特色，Naxos唱片公司在2003年的發行，是較為廉價的選擇。 溫嘉特納劃時代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並非全部由維也納愛樂完成，雙方合作了第一號、第三號、第七號、第八號以及第九號交響曲，第二號是指揮倫敦交響樂團錄製的版本，第四號和第五號《命運》合作對象是倫敦愛樂，第六號則搭配皇家愛樂管弦樂團（Royal Philharmonic Orchestra）。與維也納愛樂一起錄製的5首交響曲被稱為唱片史上的不朽之作，但其實雙方當年是在一種微妙的互動下完成這些唱片。根據HMV知名唱片製作人蓋茲堡（Fred Geisberg，1873～1951）的描述，溫嘉特納以一種冷漠的態度指揮維也納愛樂，樂團也已充滿敵意、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回敬，所幸結果是正確無誤的演奏，達到溫嘉特納的要求。

─ ## 過於中庸的風格遭時代遺忘 溫嘉特納的貝多芬交響曲講求精準、平衡，他尊重原譜的所有音符和指示，絕不做多餘的表情和修飾，演出清晰明快，聽者很容易接受，不過因為過於中庸，一旦出現個性化錄音的挑戰，溫嘉特納的風格就顯得流於膚淺之美，在類比時代、甚至數位時代迅速被遺忘。當溫嘉特納的貝多芬交響曲推出不久，另一個寫實派大將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1867～1957）也擎起改革的大旗，將客觀忠實的風格徹底發揚光大。 1937年，托斯卡尼尼接受美國廣播公司NBC之邀赴美，當時NBC還特別為他創立一個嶄新的NBC交響樂團讓他進行一系列廣播音樂會。兩年後為廣播而錄製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誕生，這是10月28日到12月2日一周內，托斯卡尼尼與NBC交響樂團的貝多芬交響曲全演奏所留下的記錄，由於錄音並非供作唱片發行，當時僅第三號交響曲由RCA唱片化。 ─ ## 為廣播而錄製的貝多芬全集 1939年為廣播而錄製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具有凌厲氣勢和戲劇性，與同屬客觀主義陣營的溫嘉特納版截然不同。溫嘉特納為貝多芬的客觀詮釋之路鋪了一條平坦之路，托斯卡尼尼是溫嘉特納的進化版，絕不將作品據為己有，卻也非完全的客觀呈現。據傳，托斯卡尼尼對看不順眼的原譜也會大加修改，連貝多芬交響曲都被他改過。

▲托斯卡尼尼1939年的貝多芬全集版是為廣播而錄製 因此，與其說托斯卡尼尼忠於原譜，不如說他用一種過人的自信，把原譜變成「托斯卡尼尼式」的詮釋，這點他與溫嘉特納雖走在同一條路，然後在岔路上分道揚鑣。在托斯卡尼尼的錄音中，我們聽到無比精準的節奏、恰當的音色控制以及最適切的力度，並有溫嘉特納風格裡看不到的戲劇姓結構。就是有這樣的戲劇張力，讓托斯卡尼尼既是管弦樂的指揮高手，在歌劇方面也游刃有餘。托斯卡尼尼對錄音技術興趣缺缺，他認為只要過得去就好，並偏愛H8錄音室，讓他的許多錄音遺產蒙上音質不佳的陰影。這套1939年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也常在音質方面飽受質疑。不過，托斯卡尼尼在戰後的聽力衰退，功力不若戰前的水平，這套早年意外留下的全集，價值就更為凸顯。 2006年，Andromeda唱片公司推出的1939年貝多芬交響曲全集的CD版本，無論在價格或音質上都屬上乘，英國《留聲機》雜誌就指出，Andromeda版的聲音比 Naxos唱片公司的版本更能表現出托斯卡尼尼的特質，聽起來細節更多。相較下，Naxos版的音色較為圓渾、柔和，這樣的聲音可能會造成對托斯卡尼尼這套貝多芬交響曲全集產生錯覺。1940年代，二戰烽火席捲歐洲，唱片公司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錄音計劃多半因戰事停滯，不過，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史上第一套貝多芬交響曲全錄音，卻幸運地在這動盪的1940年代初期登場。 ─

## 浪漫派指揮家的最後反撲 1940年，在荷蘭指揮家孟格堡（Willem Mengelberg，1871～1951）的帶領下，大會堂管弦樂團完成一系列集主觀風格於一身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音樂會，由荷蘭廣播公司留下錄音母帶，孟格堡的錄音同樣代表著19世紀浪漫派指揮家在20世紀的最後反撲。 1930年代末，溫嘉特納與托斯卡尼尼的「客觀主義」所帶來的現代性潮流，衝擊當時的唱片市場。不同於原譜指示擺第一的觀點，孟格堡則是指揮權力致上的代表，把指揮的個人掌控擴展到最大極限，其特點包括弦樂滑音的運用、突然改變速度以及對管弦樂配器的明顯修改，孟格堡透過他過人的天賦，將每個音符經過算計，賦予「彈性速度」更戲劇化的展現，當孟格堡將這些技術用在貝多芬的交響曲時，直到今天都還引起很大爭議。極端浪漫主義不是孟格堡建立的，他只是承襲著19世紀的遺風，在理性的計算後，製造他所想要的「效果」。當年，孟格堡主觀的詮釋風格或許不合時宜，然而今天的聽眾在長期受原典派演奏的洗禮後，回頭聽孟格堡的風格，反而是一種聽覺上的衝擊。 孟格堡並沒有錄製貝多芬交響曲全集的企圖心，這套全集也是拜廣播錄音所賜。1940年4月4日到5月2日，孟格堡指揮大會堂管弦樂團進行一系列貝多芬交響曲的音樂會，留下廣播錄音，原錄音檔案留存於荷蘭希爾沃敘姆（Hilversum）的Algemene Vereniging Radio Omroep（AVRO），這就是孟格堡貝多芬交響曲全集的音源。整個系列的音樂會登場時間包括：4月14日演出第一號和第三號，18日演出第五號、第八號，21日、25日分別是第二號、第六號，以及第四號第七號，最後是5月2日的第九號交響曲。 ─

## 用戲劇感讓聽眾如痴如狂 1961年，時值孟格堡逝世10周年，Philips首度推出缺了第三號《英雄》的「半全集」，當時發現的第三號母帶，第一樂章因錄音失敗而遺漏，加上音質狀況不佳，因此未被收錄。1977年，Philips為了紀念貝多芬逝世150周年，改以1940年由Telefunken唱片公司錄製的版本取代，才完成孟格堡全部貝多芬交響曲的出版任務 。不過，Telefunken並不是真正的實況。2000年，法國唱片公司Tahra推出1942年3月5日真正的實況版《英雄》，2001年又補上少了一個樂章的4月14日錄音，才讓孟格堡的《英雄》交響曲版本更加完備。 這套貝多芬交響曲錄音屬於舊時代樣式的代表。以第九號交響曲為例，第一次聽這個版本會對孟格堡對音樂的算計手法感到興趣盎然，尤其終樂章結束前突如其來的變慢，效果驚人。其實，孟格堡的演奏除了異於常理外，仍有其他「正常」演出聽不到的優點，譬如，每個樂章有強大的動力和鋪陳，前三個樂章間在結構上的緊密連結，及一個聽起來真正像是主題與變奏的終樂章，都很具說服力，錄音中還可以感受到孟格堡對作品內聲部和細節的關注，以及極端滑音和巧妙的強弱緩急效果。 哈洛德．荀伯格在《偉大指揮家》一書也談到孟格堡的貝多芬第九號：「弦樂部在第九號交響曲的慢板部分此用滑音來加強情感效果，這種過時的效果，以及他的節奏變化，令許多音樂家和評論者不滿；然而他的戲劇感和巨型油畫的效果，卻又讓聽眾如痴如狂。」 除了令人驚異的《合唱》外，第六號《田園》交響曲的暴風雨樂章，孟格堡也處理得相當卓越，整體演出分外有特色。孟格堡的貝多芬詮釋顯示他對自家樂團驚人的控制力，整體的實況錄音也彰顯了當時荷蘭錄音技術的高水平。他在貝多芬的世界展示了其「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至今仍令人讚嘆不已。戰後孟格堡被列入限制演出活動的優先觀察名單，更在祖國荷蘭被禁止何形式的職業演出，只好四處漂泊，6年後（1951年）抑鬱而終。 1990年代，孟格堡的錄音遺產在數位時代出現短暫的再版熱潮，尤其他在1930年代中到1944年期間所做的用於無線電廣播的現場錄音也被大量地重新發行。貝多芬全集則出現日本Philips推出的CD版。後來Philips荷蘭分公司以Dutch Masters系列為名，陸續推出一些戰前、戰後初期的名盤，孟格堡這套貝多芬全集被收錄在第35輯，上個世紀，樂迷對孟格堡的記憶，就在這幾波出版中被喚醒。2015年，日本淘兒唱片公司獨家企劃的再版盤 ，則以1977年的發行當成復刻藍本，透過192kHz、24bit的數位重製，讓這套唱片以復古的面貌重新亮相。 二戰後，唱片市場展開漫長的復興之路，並迅速累積重建的能量。當時許多指揮大師都還在世，巨匠的時代還沒結束，唱片公司在更好的錄音技術奧援下，重新豐富自家的唱片目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當然也被列入錄製的焦點。旅美的俄裔指揮家庫塞維斯基（Serge Koussevitzky，1874～1951）戰後錄了部分貝多芬交響曲，其中貝多芬第九號錄於1947年代末，由RCA唱片公司發行。這個1947年代的錄音節奏不自然、轉折處突兀、音樂流動力遲緩，在唱片市場未獲重視。 除了官方版本外，1950年，庫塞維斯基在法國巴黎與法國廣播電視局交響樂團（Orchestra National De L'O.R.T.F.），舉行兩場音樂會，其中一場演出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並留下錄音。當時76歲的庫塞維斯基才結束與波士頓交響樂團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的賓主關係（1924～1949），而這場標示著庫塞維斯基最晚年樣式的第九號錄音，終樂章是以法語演唱，擁有比1947年版更強的力度。雖然聽起來還是有點遲鈍，但清晰度和節奏感都勝於前者。 *** 推薦閱讀： 失落的世界之九大特別篇─從唱片史看貝多芬交響曲全集(1) 失落的世界之九大特別篇─從唱片史看貝多芬交響曲全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