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韻律——淺談現代音樂中的時間(1)

沒有韻律——淺談現代音樂中的時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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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之於音樂音樂作為時間之藝術,時間是音樂中不可或缺的元素,談到音樂便絕對與時間脫離不了關係;談到充滿個性的現代音樂—對於任何聽眾而言,每分每秒或許都是享受、或許如閃電即逝、或許令人發笑、也或許都是煎熬。因此在這篇文章裡,我們要來談談在現代與當代的藝術音樂中,時間是怎麼一回事:扮演著什麼角色、又讓音樂呈現出如何的樣貌。音樂中的時間要素可大可小,從局部的節奏、動機、節拍,到結構性的樂句、樂節、段落、...

### **時間之於音樂** 音樂作為時間之藝術,時間是音樂中不可或缺的元素,談到音樂便絕對與時間脫離不了關係;談到充滿個性的現代音樂—對於任何聽眾而言,每分每秒或許都是享受、或許如閃電即逝、或許令人發笑、也或許都是煎熬。因此在這篇文章裡,我們要來談談在現代與當代的藝術音樂中,時間是怎麼一回事:扮演著什麼角色、又讓音樂呈現出如何的樣貌。 音樂中的時間要素可大可小,從局部的節奏、動機、節拍,到結構性的樂句、樂節、段落、樂章等,都是由各種時值結合而組成的。就像是蓋房子,從簡單的素材如木板、磁磚、玻璃窗等,到牆面、樑柱、樓層、直至整棟建築或社區。然而最令人不解的也是這樣的要素:若是音樂「沒有韻律」、「沒有曲式」,會是什麼德性?在此,原本我希望能提到節奏,無論是音樂上的或是其他方面的,但這牽涉的層面很廣,任何宇宙萬物都是有節奏的,但這節奏能否為人分析或理解又是另一回事,便先擱置不提。 讓我們先談音樂吧!姑且不談現代,在《禮記》〈樂記〉中一開始便提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也因此自古以來,人們就深信音樂是由萬物之動、由人心所生感動所發。在漢斯里克的音樂美學之中,也提出過類似的觀點,認為**人之所以受音樂所感動,是受到萬物之動而啟發聯想,而非音樂本身之故。** 那麼音樂中的節奏、動機、節拍等時間的構成要素呢? 關於這點,我想先更廣義地來談一下音樂的節奏、韻律、節拍這些。韻律與節拍毋庸置疑地,與我們的語言有關:語句、語氣、語韻、乃至呼吸,若人類的音樂從「歌」開始,那麼不符合呼吸或語韻的樂曲,就少了些什麼——說是不像在「說人話」罷。但歷代來東西方各種音樂的發展與傳承,就不是「唱人的歌、說人話」那麼簡單了。經歷過幾百年、幾千年多次戰爭與毀滅、朝代與時代的更迭,所遺留下來的音樂、或是與音樂相關的文獻,都是音樂這塊地的一小角拼圖。我們大家所熟悉的,充其量大多也是較為近代、廣為流傳的一部分,「說人話」的音樂自然又更令人容易理解、為人所感動。 這些「說人話」的音樂,包括**大部分人所習慣、能夠理解語句與語氣的節奏、節拍、與韻律**,在歌曲與舞蹈之中尤為顯著。在各個時代與地區都有許多歌唱或舞蹈用的音樂,或是具有歌舞特色的器樂演奏樂曲。但人心也很有趣,載歌載舞一部分是歡樂、一部分則是為了神靈、信仰儀式等。 在許多文化中都有各種儀式用的音樂,包括慶祝、祭祀、祈禱等。從西方教會的葛利果聖歌 (Gregorian Chant)、幾百年來發展成複音音樂的彌撒 (Mass)、西藏佛教梵唄、印度古典音樂、印尼與爪哇甘美朗(Gamelan)、泰國與柬埔寨等等傳統音樂、到臺灣佛教音樂、與原住民傳統儀式音樂等,這些音樂的目的就不是「說人話」,而是與神明或靈體等人界外的物事溝通或冥想,亦即牽涉到神性與靈性的部分。 神性與靈性自然與時間有些關係。人類的時間是有限的,也因此透過音樂等各種形式或媒介、包括藝術,以不可言喻的語彙,來追求「人世以外的時間」——即使在宇宙中永恆並不見得存在。 當然並非所有的音樂家或音樂創作者都朝著信仰的目標追尋,我比較傾向於將它解讀成一種**靈性的寄託,或是人心或人腦反映宇宙所安排的縮影樣貌。**我之所以提出這個前置觀點,也是希望在談時間這個議題時,我們能關注到更多的、牽涉到音樂構成與思維的層次,進而討論物理與心理上的感知與解讀,而非局限並困惑於現代音樂「沒說人話」的語彙之上。 ### **音樂中的時間之於結構** 讓我們把焦點集中回到音樂作品中本身的時間。音樂作品既為組織而成的整體,內部本身便是個納須彌於芥子的小宇宙:有自己的組成要素、脈絡、發展與結構,內部的材料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 **對於結構的感知與理解,最顯著的例子便是詩歌、語言、或舞蹈發展而來的形式**:譬如重複的主題或樂句、規律的節拍、有主體的調式與和弦、清楚的線條、平衡的章節或句法、能跟著起伏的發展或變化、能掌握的發展方向等。透過這些特性,聽眾能夠理解音樂說話的方式跟語調,知道哪裡緊張、哪裡迷路盤桓、哪裡找到出口、哪裡結束,跟著音樂中的音調、節拍與韻律一起體驗這段有組織、像在說故事的時間。 然而光講顯而易懂的語言與節拍等特性,也還是相當籠統。因此首先來談談20世紀初的語句跟語調吧!讓我們先從**德布西與象徵主義**(Symbolism)說起。象徵主義的概念來自於文學,使用大量的隱喻、隱晦的象徵符表——如聲音、色彩、空間、季節、感官、典故、或是物體等各種詞彙—來引發讀者的聯想,並講求文體本身的音樂性—亦即語韻、音調、節奏等,在語音聲響上大量地呼應、重複等,與音樂是相當接近的。 類似的手法與概念與中國古典詩其實相當類似,**透過文字暗示更大的時間與空間,來引發情感與氛圍的想像**:舉個例子,將李商隱的詩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與法國詩人馬拉美(Mallarmé)的詩句「Des feuilles erre au vent et creuse un froid sillon, se trainer le soleil jaune d'un long rayon」〔1〕(直譯:落葉舞空渠,長日曳斜黃)擺在一起對照,都是落句虛成、以景收尾的手法。這樣的作法與過去浪漫主義的敘事手法大相逕庭,所追求的不是直觀的表情與戲劇化的張力,而是更深遠、更內部的境界。 德布西就是作品觀點與手法更為接近象徵主義的作曲家,同時也對後世許多作曲家的音樂創作影響甚深。在音樂上——我們先別聚焦在調式與和弦——在音樂的句法與流動間,儘管主題動機的重覆依舊顯著,卻大量地使用非古典對稱的句法、在樂句或樂段結尾開放的終止模式、在二與三分之間游移的節奏步調等。如此在二與三分之間游移的節奏步調包括三連音的節奏,以及單複拍子與拍號的轉換等,以突破過去規律、段落分明的直述句法,來凸顯類似象徵主義中隱晦、多重解讀的可能性,與彈性流動的韻律感。 本文首圖譜例為德布西《牧神的午後》(1894)中的線條片段,裡面就可以看見這樣的節奏與韻律流動:三連音與16分或32分音符、三拍子與四拍子、單拍與複拍等。之所以特別提到這樣的範例,也是預示著節奏與節拍在之後某部分的音樂上,可能將更以時值的比例與組合、以及音樂織體的流動為重心。 而除了節拍之外,對於時值、節奏或韻律的感知,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部分便是**和聲**:當做為根基頻率的低音改變得快速,在感知上體驗的步調就會比較快;當同一個和弦不斷地延續,在聽覺上就會感知為步調緩慢、甚至沒有移動的感覺;當聽覺上抓不到根基的頻率、穩定的音域、事件或中心時,在感知上就會是飄浮不定的。 比如像奧地利作曲家魏本 (Anton Webern) 的點描式 (pointillism) 寫法可以說是19世紀下旬音色旋律(Klangfarbenmelodie) 的極致濃縮,就是另一個顯著不同的例子:同樣使用了音色旋律的手法,德布西的作品還有和弦進行在線條下方支稱,而魏本的作品以極精簡的方式來配置12個半音平等的序列,就不是19世紀所熟悉的三和弦語法了。下面的譜例片段選自魏本交響曲(1927∼28)開端,以規律的2/2拍記譜,在各線條間也有著清楚的主題模仿音型,樂句本身短小但仍有輕重拍之分。

▲譜例2:魏本《交響曲》第1 ~ 6 小節縮譜 然而即使拍號沒有改變、記譜上也有明顯的動機音型,我們依然會感覺音樂「浮在空中」:由於音域與音色的持續轉換,既沒有線性的流動、也沒有根基的和聲進行、對重拍與輕拍的律動也就因此感受不深。 **這樣的範例呈現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音樂織體面貌,也預示著「非線性」的音樂素材與構成方式,將成為未來某部分音樂可能的手法與面貌**。另一個極端但著名的例子,便是匈牙利作曲家李蓋悌 (György Ligeti) 的大型管弦樂作品《氣氛》(Atmosphères,1961),這首作品曾被收錄為電影《2001太空漫遊》的配樂之一,在許多現代音樂史與作曲教科書中,則將裡面的音樂織體定義為「微複音」(micropolyphony) 織度手法。 這首作品中包含著各樂器家族的細微分部,以將八度內的每個半音都填滿和弦,每個聲部並有自己的線條,在鄰近的半音變化間游移,聲部與聲部之間則以複節奏 (polyrhythm) 的韻律相互對位,比如三連音對上四個16分音符、再對上五連音與六連音等。 由於和聲已經填滿所有的半音階、各線條之間的對位又細微繁複,儘管織體內部不斷地在移動與改變,在聽覺感知上仍然多半是「一整片的聲響」。 在16世紀時的英國作曲家塔里斯 (Thomas Tallis) 也曾寫過多達40個聲部的經文歌曲,因此最多高達一人一部的《氣氛》也非首開大量複音線條寫作的先例;然而時代與社會背景不同,作曲家在創作時聚焦的方向也因而不同。 我們很難揣摩作曲家為什麼會選擇怎樣的作法,但毋庸置疑地,像《氣氛》這樣的作品又為音樂作為龐大、複雜的聲響織體,樹立了一個難以取代的里程碑。 在20世紀音樂的發展上,其中一部分對西歐的作曲家而言,做為樂曲中心音調與和聲的擴充、以及音調之間關係的重新定義,都使得結構的意義也隨之延伸——事實上**許多材料內部的關連性,比如內聲部之間的呼應與再現、主題材料片段的拆解或變形等,在西歐古典音樂之中也都能找到端倪,只是未必受到詮釋者或聆聽者的聚焦**。 比方說,有個動聽的主題旋律,就未必會關注到聲部之間的轉折有哪些對應或展開;有了明確的節奏與動機,就未必會同時關注到哪個和弦或轉調如何連接。而這些「容易掌握的焦點之外的」元素,就是在離開19世紀功能調性之後定義結構時,被重新考量的關鍵:從接近古典思維的呼吸、走向、發展、樂句與終止式,到更進一步的節奏(時值組合)、聲響織度、材料的重覆與呼應、展開與變化、音型特性等。 另一部分則牽涉到更廣闊的、關於音樂組織背後思維的範疇,音樂組織的方式不再只以西歐音樂的發展脈絡為中心,而延伸到全世界:受到非西方音樂與思想的啟發—讓我重申一次,許多西方作曲家接觸並關注的非西方音樂,可能包含許多「不以人的表情說人話」的儀式音樂,這些啟發的概念縱使與宗教信仰無關,但延伸到對整個時值與時間的思考,就更加地豐富了。關於組織與感知的時間,下一個章節會有更多範例討論。 *** 〔註〕 1.法國作曲家拉威爾(M. Ravel)有將這首原詩《Soupir》譜寫成音樂作品。 *** 推薦閱讀:沒有韻律——淺談現代音樂中的時間(2) 本文節選自《MUZIK古典樂刊No.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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