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世界】小克萊巴唯一的馬勒錄音

【失落的世界】小克萊巴唯一的馬勒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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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維也納交響樂團自家廠牌推出的CD,是小克萊巴指揮的《大地之歌》首次官方授權發行。1967年,完全沒接觸過馬勒作品的小克萊巴,被趕鴨子上架,登上維也納的舞台,指揮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大地之歌》。他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準備,必須拜會前輩找靈感,努力參透馬勒的生死之書,那年,他才37歲。47年後,一張官方正式授權的唱片問世,帶領樂迷重返當年的音樂會,回顧小克萊巴在馬勒世界的驚奇之旅。2004年7月13日,...

▲首圖:維也納交響樂團自家廠牌推出的CD,是小克萊巴指揮的《大地之歌》首次官方授權發行。 1967年,完全沒接觸過馬勒作品的小克萊巴,被趕鴨子上架,登上維也納的舞台,指揮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大地之歌》。他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準備,必須拜會前輩找靈感,努力參透馬勒的生死之書,那年,他才37歲。47年後,一張官方正式授權的唱片問世,帶領樂迷重返當年的音樂會,回顧小克萊巴在馬勒世界的驚奇之旅。 2004年7月13日,指揮家卡洛斯.克萊巴(Carlos Kleiber,1930~2004,為區別其父Erich Kleiber,以下簡稱小克萊巴)病逝於斯洛維尼亞的康涅斯卡村(Konjsic)。當時噩耗一傳出,許多人才驚覺到這位叱咤20世紀樂壇、以難搞聞名的傳奇指揮家已經被遺忘了好長一段時間,打從1989年那場新年音樂會的唱片發行後,小克萊巴在唱片市場形同「隱退」,他的眾多往年的風衣版錄音,也僅在地下流傳。

▲克萊巴父子檔。 小克萊巴離世的那年,紀念唱片並不多,擁有最多小克萊巴正規錄音的DG唱片公司草草地將布拉姆斯第四等名演,拼湊成唯一一張官方紀念專輯。或許是小克萊巴不愛錄音,讓唱片公司找不到更多的錄音資源來紀念。然而,小克萊巴流傳在外的各種風衣版本、未授權的廣播檔案,竟然比正式錄音還多,其中,有許多都來自狂熱的小克萊巴擁護者所珍藏,這些珍奇異寶中,包括他的最後音樂會,也包括他唯一的馬勒錄音。 小克萊巴的個性在樂壇和唱片界是出了名的難搞,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1908~1989)就曾笑稱他這位老友:「除非家中冰箱空了,否則他不會登台指揮。」小克萊巴超龜毛的性格,也讓他的官方授權錄音豎立起極高的障礙。多數的知名指揮家過世後,唱片公司都會炒作他的最後錄音,但小克萊巴很特別,他的最後錄音是未經授權的錄音版,而且直到他死訊發佈,這「最後錄音」的頭銜才真正確立。 小克萊巴在1989年、1992年指揮了兩次維也納新年音樂會,並發行唱片,但接下來,他的錄音計劃幾乎沒有具體實行,據說,他生命最後的6年,一直在學習歌劇,研讀新的交響曲,只是音樂會對他來說「太遙遠了。」1999年2月份,小克萊巴率領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造訪義大利卡拉里(Cagliari)的音樂會,這一系列5場演出,小克萊巴排出的曲目都是貝多芬第四號、第七號交響曲。2月26日的音樂會結束後,小克萊巴就再也沒有回到指揮台。這場音樂會被私人偷偷錄下,並在同年由日本「We love Carlos Society」發行CD-R。 多年來,樂迷對小克萊巴的認識,只能從他少數的錄音和錄影來形塑自己心目中的「小克萊巴形象」。小克萊巴辭世後,他的實況錄音挖掘,在2006年曾掀起一波高峰,日本廠牌Memories主打「Carlos Kleiber Last Concert」,推出1999年2月這場小克萊巴最後音樂會(唱片編號:ME-1071)。Memories是目前發售小克萊巴風衣版最多的廠牌之一,和「We love Carlos Society」的CD-R 版不同的是,Memories是正式壓片,而且還多了安可曲──小約翰史特勞斯的《蝙蝠》(Die Fledermaus)序曲。

▲小克萊巴去世後,DG推出的紀念CD。 告別舞台前的貝多芬第七號、第四號交響曲,小克萊巴的魅力依舊,對樂團的掌控力也沒變。據說,當時義大利當地曾以單聲道進行實況廣播,並留下立體聲的錄音,也許未來會有曝光的一天。而Memories版則是來自私人的側錄,音質不理想,不過,小克萊巴「最後一場演出」的光環,已足夠讓音響上的遺憾被完全忽略。 那年除了最後音樂會,德國唱片公司Orfeo還發行了小克萊巴錄於1982年5月3日的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曲實況,這場帶領巴伐利亞國家管弦樂團的演出,是為了追悼指揮家卡爾貝姆(Karl Böhm,1894~1981)。前半場登場的貝多芬第四號,早在1993年即發行CD,但患了「唱片發售恐懼症」的小克萊巴聲稱,第四號的出版只是特例,於是下半場的第七號被塵封了10多年才現身。 2011年,小克萊巴正式的廣播錄音檔案也開始曝光,德國唱片公司Profil就鎖定發行小克萊巴生涯首次錄音。小克萊巴具紀念性的第一次錄音完成於1960年12月,當時他才29歲。同時間小克萊巴還有一場同月7日登場的音樂會,曲目很特別,都是他在成熟期以後很少在碰觸的作品:包括泰利曼《餐桌的音樂饗宴》第3集管弦樂組曲、巴哈的次子C.P.E.巴哈的大提琴協奏曲等,這場音樂會之前的同月1、2日,小克萊巴先在北德廣播(North German Radio,NDR)的錄音室錄下泰利曼,也就是所謂的小克萊巴初錄音。 至於7日的音樂會,或許因為錄音狀況不佳,因此,除了C.P.E.巴哈的大提琴協奏曲外,其他演出曲目都沒留下紀錄,據說這是首度曝光的音源(泰利曼的錄音,日本發行過CD-R,但C.P.E.巴哈的協奏曲,就完全沒錄音)。補白是6分鐘的小克萊巴專訪,這對討厭受訪的他而言,是難得的聲音紀錄。 2014年是小克萊巴逝世10周年,DG唱片公司把2010年紀念這位傳奇指揮80歲冥誕時,集結成的12張套裝(當時以OIBP再製),重新包裝、挑出其中的5首交響曲錄音(貝多芬第五、第七號,舒伯特第三、第八號,以及布拉姆斯第四號),以24 bit / 96 kHz的格式重新處理,加上70分鐘克萊巴訪談,另外還推出黑膠版本,訴求音質上的提升,卻少了令人驚喜的新音源。所幸小克萊巴唯一馬勒錄音,在那年年底前及時趕上這班紀念列車。

▲小克萊巴最後音樂會至今發行的CD,都是非授權的出版品。 從小克萊巴錄音觀察,他是個只指揮極為有限保留曲目的指揮家,在交響曲方面,他較偏重貝多芬、布拉姆斯等德國、奧地利系統的作曲家作品。而在歌劇方面,則寬廣許多,不但接觸了韋伯、華格納、理查.史特勞斯的歌劇,也指揮過威爾第、普契尼、比才等人的作品,進而還包括若干輕歌劇,但實際上,小克萊巴具有的保留曲目知識是相當廣泛的。 從小克萊巴的履歷來看,他是長年在歌劇院磨練,才躍上指揮台的指揮,年輕時在歌劇院的征戰,鞏固了日後成為偉大指揮的良好基石。即便如此,小克萊巴演出的歌劇曲目也是相當有限的,例如,對於華格納,他只精細演練華格納歌劇《崔斯坦與伊索德》,他可以把這部作品表現得通透、清澈,充滿意想不到的抒情感。 與歌劇相較,純粹管弦樂作品的保留曲目就更少了,儘管如此,小克萊巴對有限的作品認真排練,反覆演出,他指揮的貝多芬第四號、第五號、第七號交響曲或布拉姆斯第四號,都能達到極高的水平,這些交響曲的錄音,被多數評論者列為該曲目的最佳演出之一。對演出如此嚴謹的小克萊巴,生涯卻有過一次,在排練不足以及對演出曲目極度不熟悉的狀況下,倉促登場的經驗,1967年6月7日這場很特殊而罕見的馬勒音樂會,小克萊巴生平頭一次指揮了馬勒的《大地之歌》,這既是他的馬勒初體驗,也是唯一一次與馬勒的邂逅。 在1974年與維也納愛樂錄下第一張正式唱片──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命運》 之前,1960年代的小克萊巴,僅活躍於以歌劇為中心的舞台,當時,在商業錄音的領域,他還處於低知名度的狀態,然而,歌劇上的才華讓小克萊巴逐漸嶄露頭角,歌劇名導申克(Otto Schenk)就相當推崇小克萊巴,於是向維也納音樂廳(Wiener Konzerthaus)的高層舉薦,當局親自前往斯圖加特對小克萊巴提出音樂會的邀約。 當年的5到6月間,維也納交響樂團在維也納藝術周規劃了一系列的馬勒特輯,網羅世界各地的指揮好手參與盛會,包括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1918~1990)、庫貝力克(Rafael Kubelík,1914~1996)、馬捷爾(Lorin Maazel,1930~2014)、布魯諾馬德納(Bruno Maderna,1920~1973)、喬治.普烈特(Georges Prêtre,1924~2017)、薩瓦利許(Wolfgang Sawallisch,1923~2013)、史瓦羅斯基(Hans Swarowsky,1899~1975)、阿巴多(Claudio Abbado,1933~2014)、貝姆(Karl Böhm,1894~1981)、拉斯洛(László Somogyi,1907~1988)等名家,指揮了全部的交響曲和管弦樂伴奏的歌曲集。 其中,伯恩斯坦指揮第二號《復活》、庫貝力克詮釋第八號、阿巴多規劃演出第六號、馬德納指揮第七號、馬捷爾演出第九號、普烈特指揮第一號、第四號交給當時維也納交響樂團首席薩瓦利許,史瓦羅斯基排定第三號,Ladislaus Somogy指揮第五號,楚琳(Günther Theuring,1930~2016,奧地利合唱指揮)指揮第十號慢板、《旅人之歌》交給貝姆,小克萊巴則是挑戰《大地之歌》。

這系列馬勒特集的指揮群裡,伯恩斯坦與庫貝力克在那個年代已競相錄製馬勒交響曲全集,搶食唱片市場的馬勒大餅。布魯諾馬德納在當年也是個演奏馬勒的先驅者,義大利出生的他,身兼德國前衛派與電子音樂作曲家,英國BBC Legend發行過他1971年3月4日指揮BBC Symphony Orchestra的馬勒第九號交響曲實況(據說,馬德納還有一個1972年與Orchestra Sinfonica della RAI di Torino的馬勒第九錄音,但已絕版難尋)。馬德納死於1973年,得年才50歲,英年早逝的他與布列茲(Pierre Boulez,1925~2016)是好友,布列茲在馬勒的領域有一定的份量,他的好友馬德納應該也不遑多讓。

▲Memories的小克萊巴最後音樂會CD,解說書的背面印有當時的節目單。 至於法國指揮家喬治.普烈特,若從官方唱片的發行判斷他,也許不會忽略掉他是個演奏馬勒的高手。2008年新年音樂會找上這位老牌指揮,進而讓樂迷開始注意到他,那年,Weitblick唱片公司就順勢挖出1990年代初期,普烈特客席維也納交響樂團時,與該樂團合作的馬勒第五、第六號交響曲實況。 這位法國老牌指揮在馬勒的詮釋方面,有很獨到的見解,並有令人訝異的超個性化演出。以1991年的馬勒第五號交響曲錄音為例,普烈特營造出驚人的感動力,徹底顛覆了馬勒作品一定得由所謂馬勒專家來指揮的既定印象。那年發行的同時,兩首交響曲都被日本《唱片藝術》雜誌列為當月特選盤。 維也納交響樂團與馬勒錄音有著微妙的關係,馬勒第六號、第七號、第十號慢板的世界首錄音,都由維也納交響樂團創下紀錄,帶領樂團錄製第三號的是英籍德裔指揮家艾德勒(Charles Adler,1889~1959)。艾德勒是馬勒首演第八號交響曲時統領合唱團的助手,在早年推廣馬勒音樂的先鋒戰將裡,與指揮家赫曼.舍爾興(Hermann Scherchen,1891~1966)的貢獻並列。英國唱片公司Conifer在1997年發行了3CD一套的馬勒專輯,就收錄了艾德勒與維也納交響樂團所灌錄的第三號、第六號和第十號慢板。1952年上演的第六號交響曲,就是該作品最早的錄音版本。 第三號交響曲世界初錄音完成於1952年,這個版本與後來法國唱片公司Tahra的發行,在樂團、演唱者方面完全相同,但錄音時間相隔一年。馬勒第三號經常在唱片製作時會標上小提琴獨奏者,當時維也納交響樂團的小提琴首席是1948年接任的德國小提琴家華爾特.許奈德罕(Walter Schneiderhan),他雖沒有弟弟沃夫岡的名氣大,不過,琴藝卻不含糊。這份馬勒第三號錄製完的隔年,由SPA唱片公司發行黑膠,唱片封面中,華爾特許奈德罕的大名就註記在女歌手羅塞爾-梅丹(Hildegard Rössel-Majdan,1921~2010)的旁邊,後來Conifer再版CD時,許奈德罕已沒有特別被特別記載了。艾德勒的馬勒錄音受限於當時的技術,或許有些缺陷,但卻是馬勒迷相當重要的考古資訊。 1950年6月22日演出的馬勒第七號交響曲實況,也是世界初錄音,指揮是馬勒專家赫曼.舍爾興。舍爾興與維也納交響樂團錄製了不少馬勒交響曲,1950年10月31日的雙方合作第三號交響曲,是繼英國指揮家包爾特(Sir Adrian Boult,1889~1983)1947年世界首錄音後的第二份錄音。舍爾興還指揮樂團在1950年6月19日演出第九號交響曲,並留下聲音紀錄,這是戰後第一份馬勒第九號錄音。另外,1952年,霍恩斯坦(Jascha Horenstein,1898~1973)帶領維也納交響樂團為Vox唱片公司灌錄的首批唱片,也包括馬勒第九號。 維也納交響樂團與馬勒的音樂,在二戰期間都經歷了政治打壓,其實,樂團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就經營得不順遂,1920年代因無線電廣播的盛行,音樂會的聽眾數持續減少,樂團當然受到不小的衝擊,但隨後而來的巨變更驚人。1938年,奧地利被納粹德國吞併後,維也納交響樂團被編入日耳曼文化管弦樂團(German Culture Orchestra),成了納粹政權的宣傳工具,1944年9月1日,樂團一度解散,失業的團員被迫在德國的軍需工廠中演奏。 二戰結束後,維也納交響樂團展開戰後的復興,1945年9月16日,戰後第一場音樂會登場,演奏的作品正是馬勒第三號交響曲,在維也納指揮名家克利普斯(Josef Krips,1902~1974)指揮下,以馬勒的音樂撫慰樂團這十年的空白。如前所述,許多馬勒的早年重要詮釋者,透過維也納交響樂團演練、推廣馬勒的作品。根據樂團的檔案,馬勒第一號和第四號交響曲是演奏次數較多的兩首作品。至於本文聚焦的《大地之歌》,則在1920年代後,從冷門變為熱門演出作品。 《大地之歌》是馬勒晚年最鬱悶、悲涼、恐懼時期的創作,「大地的歌」是主標題,副標題是「為男高音、女低音(或男中音)以及管弦樂的交響曲」,共六個樂章,採用德國詩人漢斯.貝特格(Hans Bethge,1876~1946)的詩集《中國笛》(Die Chinesische Floete,1907年出版)中的7首唐詩作為歌詞。這部混合了人聲與管絃樂曲的特殊風格傑作,可視為馬勒死亡之書,也是他孤獨與痛苦的人生依戀。 馬勒曾寫信告訴華爾特,《大地之歌》是他歷來最個人化的一部作品,原因是一連串的命運重擊,讓馬勒將悲傷和恐懼灌注到作品當中。馬勒希望《大地之歌》具有讓人想活下去的力量,卻又擔心被當成一首死亡之歌。他曾問華爾特:「這部作品會讓人無法忍受嗎?人們會想在聽完後了結自己嗎?」 馬勒並沒有將《大地之歌》列入交響曲的編號,他迷信第九與作曲家的死亡有某種神秘關聯,貝多芬、布魯克納等人都是寫完第九號交響曲後辭世,他害怕這一的死亡魔咒也會降臨到自己身上。1911年,馬勒去世後的數月,《大地之歌》在華爾特的指揮下於慕尼黑首演,奧地利作曲家魏本(Anton Webern,1883~1945)聽完演出後久久不能平復,他寫信給作曲家貝爾格(Alban Berg,1885~1935)表示:「《大地之歌》就好像是一個靈魂在行將結束之前的整個生命過程的回顧,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整個馬勒的人生經歷。」 維也納交響樂團的第一次演出的《大地之歌》,在1912年11月登場,指揮是擔任世界首演的華爾特。1924年,奧裔美國指揮家史提德利(Fritz Stiedry,1883~1968)又帶領樂團向維也納聽眾引薦這部作品,史提德利曾被馬勒賞識,擔任過馬勒在維也納宮廷歌劇院助手,與馬勒的作品有很深的淵源,在史提德利的加持後,《大地之歌》在維也納當地逐漸被接受,迅速成為節目單上的熱點。隔年起,《大地之歌》經常被排在樂團的熱門時段,24年內,在許多主流馬勒專家的指揮下,演出了34次。

▲華爾特戰前錄製的《大地之歌》,收錄在EMI維也納150周年紀念專輯。 1930年代初期,已經有指揮家嘗試錄製《大地之歌》的片段,1934年11月7日,捷克指揮塔里希(Vaclav Talich,1883~1961)就與斯德哥爾摩愛樂留下第二、第四樂章的廣播錄音片段。1936年,指揮家弗里德(Oskar Fried,1871~1941)與BBC交響樂團同樣錄了第四樂章片段,Oskar Fried以錄下首張馬勒第二號交響曲唱片聞名,因為他在1923年的嘗試,克服了錄音技術在錄製馬勒交響曲的限制,這需要很大的勇氣,而且,在所有馬勒交響曲裡,也只有第二號的錄音時間是最早的。 不過,Oskar Fried的錄音還是無法挑起樂迷對第二號交響曲的熱情,一方面是技術問題,另一方面也是指揮家才能的缺陷,小提琴大師卡爾.弗萊許(Carl Flesch,1873-1944)就批評過弗里德,「他非同尋常的人格,要比他的音樂成就更為重要。」「他到處與人為敵,是個相當難處的傢伙。」弗萊許更強調,弗里德除了早年對馬勒作品的倡導外,在當代舞台上「沒有留下值得一提的痕跡。」無論如何,弗里德走在唱片市場的前鋒推廣馬勒作品,仍有不可抹滅的功績。 至於錄音史上第一份完整的《大地之歌》,則在首演者華爾特的指揮下,1936年5月24四日以現場錄音的方式完成於維也納愛樂音樂協會廳。這份錄音中的首席小提琴手是馬勒的妹婿阿諾德.羅斯(Arnold Rose,1863~1946),他從馬勒在世指揮維也納愛樂到他過世20年後,依舊在這個樂團活躍。兩年後,第九號交響曲同樣以現場收音方式完成於那年的1月16日,當時情勢危殆,演出後兩個月,德奧就合併,納粹魔爪逼使有猶太血統的華爾特和馬勒妹婿出亡法國。這兩場馬勒錄音,不僅記錄了華爾特早年的張力和流暢感,也是維也納愛樂戰前黃金時期的印記。 華爾特與馬勒亦師亦友,1901年,馬勒聘請當時才24歲的華爾特到維也納擔任助手,從此展開兩人微妙的關係。馬勒曾與華爾特以鋼琴切磋過第三號交響曲,1901年,第四號交響曲首演後,華爾特成了馬勒詮釋此曲意圖的對外發言人。1910年,第八號交響曲首演時,獨唱者的安排也是委任華爾特。馬勒過世後,他生前來不及首演的《大地之歌》和第九號交響曲都是交由華爾特首演。 儘管華爾特在唱片的領域努力留下馬勒交響曲錄音為使命,但他也只錄過第一號、第二號、第四號、第五號、第九號及《大地之歌》。據說他極少演出第三號,原因是該曲讓他感受到馬勒「龐大而粗暴的身影」,但第四號的溫暖美感,卻又讓他想起馬勒的好。 對於馬勒作品的錄音傳世,華爾特屬於使命型,他承接著馬勒本身的直接影響,但像開啟馬勒時代啟蒙的伯恩斯坦,則是基於對馬勒音樂的狂熱。到了1980年代以後,馬勒已普及人心,許多指揮都只是將其作品純粹當成古典樣式來處理,卡拉揚就是其中的代表之一。因此在這三種不同目的之下所完成馬勒的錄音,自然有著截然不同的差異。我個人比較喜歡華爾特對馬勒音樂的那一份真誠。 除了華爾特的初錄音,1930年代還有一份珍貴的《大地之歌》錄於1939年10月4日,當時歐戰剛爆發一個月,指揮家舒李希特(Carl Schuricht,1880~1967)前往荷蘭阿姆斯特丹客席大會堂管弦樂團演出《大地之歌》,這場音樂會流傳著一段傳奇故事:本來音樂會排定由荷蘭指揮巨匠孟格堡(Willem Mengelberg,1871~1951)指揮,但孟格堡突然身體不適,替代人選貝努姆(Eduard van Beinum,1900~1959)也因戰事的爆發被動員,大會堂管弦樂團臨時改請舒李希特救急,當天音樂會進行到最後一樂章時,聽眾席上有一名女子突然從前排站了起來,穿過舞台,走向指揮台,指責舒李希特演出猶太作曲家的作品。 當時的收音機聽眾都可以聽到該名女子的怒罵聲,第二天,當地報紙也不挺受屈辱的指揮,竟對前一晚在音樂廳的突發事件不置可否。隔年5月,德軍入侵荷蘭,阿姆斯特丹的馬勒演出傳統被迫停止。這場遭到嗆聲的馬勒音樂會,終究也為舒李希特日後離開納粹德國埋下伏筆。拜廣播錄音所賜,1939年這場傳奇演出被荷蘭官方電台保存下來,它是繼華爾特著名的1936年版本後,第二份完整的《大地之歌》錄音,極具歷史意義。 舒李希特在戰後持續關注馬勒的交響曲,但他未曾再錄製過《大地之歌》,他的詮釋可說是代表了「前馬勒時代」錄音的一個完結,那樣的馬勒雖有其逐漸顯露的形貌,卻缺乏魅力,從新世紀的角度來看,舒李希特內斂的馬勒觀點已經過時,他的功績在於讓後繼者踩著他奮戰過的步伐,幫助他們找到更寬廣的路挺進,就這點來看,舒李希特在馬勒作品方面的嘗試和努力並沒有白費。 二戰期間,《大地之歌》的錄音僅有1944年11月19日由羅金斯基(Artur Rodziński,1892~1958)指揮紐約愛樂在卡內基音樂廳的實況,這是歷史上第三個《大地之歌》的全曲版本,也是紐約愛樂第一個《大地之歌》錄音。

維也納交響樂團首度錄製的《大地之歌》,出現在戰後的1951年3月-12月,由克倫培勒(Otto Klemperer,1885~1973)指揮樂團為美國廠牌Vox錄製的黑膠唱片,這是克倫培勒兩度進錄音室錄製《大地之歌》的頭一遭,這位被稱為「不死鳥」的指揮巨匠,也以搭配維也納交響樂團的一系列Vox錄音,作為戰後重現輝煌指揮生涯的出發點。這個維也納版的《大地之歌》速度飛快,不到53分鐘就演奏完全曲(《大地之歌》一般的均速應該是65分鐘),克倫培勒飆爽的速度處理,讓整場演出產生獨特的緊張感。 有一種說法認為,克倫培勒之所以用如此快的速度,是為了讓《大地之歌》勉強能塞進一張唱片。此外,當時的維也納交響樂團使用舊款的樂器,意外讓這個錄音發出獨特的甘美音色,極富魅力。男歌手德莫塔(Anton Dermota,1910~1989)唱得鏗鏘有力,每字每句都相當清楚,女歌手卡維爾提(Elsa Cavelti,1907~2001)的表現就差強人意。顯然這個早期的版本,克倫培勒在歌手的挑選方面並非最頂尖。

▲1964年陣容堅強的《大地之歌》錄音,後來由DG發行CD。 晚年的克倫培勒又錄了一次《大地之歌》,這次他搭配新愛樂管弦樂團,並找到了聲樂上的夢幻組合德國次女高音露德薇希(Christa Ludwig,1924~2021)、男高音溫德利希(Fritz Wunderlich,1930~1966),為他的演出陣容加分。晚年的版本速度比195年的錄音整整慢了十多分鐘。當時倫敦的樂評指出,克倫培勒排除了一切的沈溺與感傷,形式上是堅決反華爾特風格的演出。克倫培勒對馬勒總譜的詮釋一向是相當直率的,他試圖做出粗曠的表現,讓馬勒的作品成為剛毅的音樂。露德薇希與溫德利希的曠世美聲當然是可圈可點,生動且充實。尤其是溫德利希纖細又略帶剛毅的聲音,散發無比的魅力,遺憾的是,溫德利希在唱片發售前,因一場意外去世,得年才36歲。 溫德利希生涯共留下四個《大地之歌》版本,除了與克倫培勒錄下的錄音室版外,還有搭配約瑟夫.凱伯特(Joseph Keilberth,1908~1968)指揮邦貝格交響樂團(Bamberg Symphony Orchestra)的實況、與克利普斯及維也納交響樂團合作的版本,以及在指揮家漢斯.舒密-伊瑟斯泰德(Hans Schmidt-Isserstedt,1900~1973)指揮下,與北德廣播交響樂團的錄音。 其中,1964年6月14日在維也納藝術周搭配費雪-狄斯考(Dietrich Fischer-Dieskau)的演出,也相當受到矚目,指揮克利普斯曾帶領維也納交響樂團演出戰後第一場音樂會,他在1971年還有另一場與維也納響樂團合作的《大地之歌》實況,也留下錄音。 1964年陣容堅強的《大地之歌》,由奧地利廣播(ORF)保存,據說這場在當時相當轟動的馬勒音樂會,門票一推出就很快被搶購一空。但如此傳奇的版本,卻在2011年才由DG唱片公司發行官方授權版,由於ORF保存的標準帶不慎遺失,因此DG的發行是透過克利普斯遺族提供的膠狀拷貝帶重製,聲音雖然不是非常優質,不過,在維也納交響樂團留下的5個《大地之歌》版本中,算是相當頂尖的詮釋。 克倫培勒的《大地之歌》無論是早期的Vox版或晚年的EMI版,都成為後世重要的參考範本。小克萊巴獲邀演出《大地之歌》就曾請益過這位老前輩。小克萊巴並不喜歡馬勒的音樂,他不像他的父親老克萊巴那麼景仰馬勒,小克萊巴覺得馬勒的音樂過於陰暗,彷彿充滿鬼魅,即便音樂上馬勒想展現幽默的一面,總是帶有黑色元素。 年輕的小克萊巴,曾看過福特萬格勒排練馬勒的交響曲,但他僅對第八號交響曲感興趣,第八號交響曲在他心目中,充滿了真實的愛,然而指揮生涯中,小克萊巴唯一公開演出的馬勒作品卻只有《大地之歌》。因已故老克萊巴的影響,小克萊巴勉強答應演出《大地之歌》的邀約,他接下任務後,很嚴謹地去學習馬勒這首龐大的聲樂交響巨作,他甚至遠赴蘇黎士與克倫培勒討論總譜。 根據克倫培勒女兒的轉述,克倫培勒相當讚賞小克萊巴在音樂上的才華,但也認為他性格上有點古怪。那次的請益之旅,克倫培勒也向小克萊巴推薦了露德薇希以及男高音瓦爾德馬.克蒙特(Waldemar Kmentt,1929~2015),露德薇希唱馬勒作品實力早被肯定,奧地利男高音克蒙特則是個紮實可靠的男歌手,後來也曾與庫貝力克搭配演出過《大地之歌》。克蒙特可以唱抒情的歌劇,也可唱較重口味的華格納作品。兩名歌手的加持,讓小克萊巴在聲樂方面無後顧之憂。儘管有克倫培勒的提點,年輕的小克萊巴年輕硬著頭皮接演《大地之歌》還是遇到種種麻煩,尤其主、客觀條件對他都相當不利,包括排練的次數非常少,場地音響無法充分掌握,最後的演出成果也是差強人意。

1967年6月7日的演出後,維也納當地評論界和媒體圈對小克萊巴的馬勒初體驗評價都不高,奧地利記者兼樂評Karl Löbl就批評:「在其短暫的指揮生涯,他(小克萊巴)已證明了他有那個才能,累積經驗、向上爬升,但他似乎沒有爬到高點的意願。」《Kurier》樂評Herbert Schneiber認為:「《大地之歌》目前還是在他(小克萊巴)能力之外,整場演出毫無詩意。」奧地利媒體《Die Presse》的樂評Gerhard Kramer則指出:「這位年輕的藝術家還無法參透,並使人浸淫於沉靜的思緒中。」奧地利日報某評論家更調侃小克萊巴無音樂性「他繼承了父親(老克萊巴)的精確性,卻缺乏了對音樂的敏感度與張力。」樂評Fritz Walden給這次的馬勒音樂會簡單的總評:「整體來說十分冷淡。」 當年才37歲的小克萊巴,在排練不充分的情況下上陣,收到一面倒的劣評並不意外,依照小克萊巴的性格,他是位需要不斷琢磨精鍊,才能讓演出作品發光發亮的指揮。撇開實際公演的成敗,換個角度看這場1967年的《大地之歌》,其實可以當成是小克萊巴向克倫培勒請益之旅的成果發表,整個《大地之歌》的演奏總時間約57分21秒,算是偏快的版本,風格與克倫培勒1951年狂飆的Vox版有些神似,都是不帶沉溺情感,相當直率流暢的馬勒。我們可從兩個面向聽這場演出,首先是小克萊巴的速度雖快,但卻可以凝聚每個聲部的細節,此外,他的演奏避開了誇大的情緒,賦與作品逼真的寫實性格,或許因此讓感傷味稍嫌不足,但仔細品味還是會發現,這場《大地之歌》仍存在著他成熟時期的指揮風格。 1967年6月7日的音樂會除了《大地之歌》外,下半場還演出莫札特第33號交響曲,這個曲目總算是由小克萊巴自己指定,莫札特第33號一直都是小克萊巴的拿手好戲,因此,演奏起來格外得心應手。而在他生涯留下的三次錄音中,這是最早的版本。

▲1992年推出的Exclusive版。 1988年,義大利唱片公司Nuova Era首度將小克萊巴唯一的《大地之歌》錄音CD化,之後陸續發行了8個不同的轉錄版本。據小克萊巴收藏家指出,2002年發行的德國廠牌EISEN盤,音質是最好的,EISEN盤某種程度做了回音等加工,讓音樂聽起來有空間感。另,1992年出版的Casanova盤音質則相對自然,但終樂章開頭部分因轉錄修復失誤,出現樂段重複的烏龍。 1992年推出的Exclusive版,整個系列以單調的藍底白字當封面,許多資深的樂迷應該印象深刻,Exclusive版在那個年代還被雜誌樂評冠上「風衣版」的稱號,這個義大利怪廠牌頗有本事,挖掘出不少正規錄音中聽不到的奇珍異寶,只是品質很不穩定。2000年發行的Golden Melodram版,還收錄下半場的莫札特第33號交響曲,雖然Golden Melodram以數位化新技術處理,但音質聽起來依然不及格。2005年的Memories版是較近期的出版。 近年來,知名樂團以自主廠牌發行唱片錄音蔚為風潮,2012年起,維也納交響樂團也推出自主盤,有全新錄音發行,也有歷史檔案的挖掘。今年最引人矚目的出版品就是小克萊巴1967年《大地之歌》。這場單聲道的珍貴錄音,歷經47年的歲月,終於有正式授權的版本問世。如果小克萊巴還在世,這場演出恐怕沒有在官方唱片曝光的機會。維也納交響樂團自主盤的發行,沿用原始母帶做數位修復,在細節上做了許多考證,包括盡可能重現在維也納音樂廳(Wiener Konzerthaus)演出所應具有的震撼力。聲音聽起來,確實有很大的進步。 我對小克萊巴沒有特別的喜好,但他的每張官方或非正式的錄音,我幾乎都收,當然,也會好奇他怎麼詮釋馬勒。只是,當年評價不高的《大地之歌》,近半世紀後首度以官方版本上市,卻成了那年唱片市場的熱門話題之一,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小克萊巴現象」吧。 樂評家Robert Stumpf II在比較了華爾特和史托考夫斯基(Leopold Stokowski,1882~1977)的版本後,曾這樣評論小克萊巴的布拉姆斯第四號唱片:「我最終發現小克萊巴所缺乏東西──抒情。華爾特和史托考夫斯基的錄音正是充滿了抒情的氣氛,而克萊巴只是單純地在演奏音樂。」他一直不斷強調,指揮家沒深入挖掘音符背後的東西。對照小克萊巴尚未成名的馬勒實況,以及當年的一些評價,也許可以幫助我們暫時跳脫出被炒熱的「小克萊巴現象」,重新思考華麗音符背後,真實的小克萊巴風格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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