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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奧斯陸以後:世界的楊頌斯(1)

從奧斯陸以後:世界的楊頌斯(1)

楊頌斯奧斯陸之後的職涯與錄音推薦(1)

出生於拉脫維亞首都Riga的馬里斯.楊頌斯(Mariss Jansons),受訓於舊蘇聯的列寧格勒音樂院,後來擔任俄國指揮大師穆拉文斯基的列寧格勒愛樂(現在名稱為聖彼得堡愛樂)的助理。離開列寧格勒、西進歐美之後,楊頌斯共計擔任過四個重要樂團的音樂總監:奧斯陸愛樂(Oslo Philharmonic,1979~2002)、匹茲堡交響樂團(Pittsburgh Symphony Orchestra,1997~2004)、荷蘭皇家大會堂樂團(Royal Concertgebouw Orchestra,RCO,2004~2015)、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BRSO, Symphonieorchester des Bayerischen Rundfunks,BRSO,2003~2019)。

他在匹茲堡交響的任期最短,除了提昇匹茲堡交響的實力與國際能見度之外,並未留下太多錄音或傲人的成績單。奧斯陸愛樂,按照楊頌斯自己的說法,等於是他的「初戀真愛」,親手培育的第一個主要樂團,任期也最長。靠著與英國Chandos唱片與EMI廠的唱片合約及多次的國際巡演,楊頌斯將奧斯陸這個北歐地方樂團一舉推上世界舞台。我在1990年代末與2000年初期,曾經見證過兩次他跟這個子弟兵樂團磨合二十年以上的絕佳默契,1990後的奧斯陸愛樂,無疑是該團歷史最為巔峰、叫好也叫座的黃金時期。

從2003年到2019年楊頌斯過世之間,他除了客座柏林愛樂與維也納愛樂等世界一級名團之外,手上同時掌握世界前五的兩個名團:荷蘭皇家大會堂樂團RCO與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與BRSO。對愛樂者來說,幸運的是,Sony 廠牌紀錄了他接任巴伐利亞廣播交響初期的七張現場錄音(2003~09年),加上荷蘭皇家大會堂樂團與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各自成立了自家官方的唱片廠牌RCO Live和BR Klassik,他們精挑後發行了相當數量的楊頌斯音樂會現場錄音,我們可以直接見證到他在離開奧斯陸之後、最後十五年的輝煌盛世。

如果要論斷楊頌斯的指揮藝術之特色,我的關鍵字將會是:人性的溫度、面對音樂的投入與謙卑,以及溫暖的大心 (humanity, humility, and warm-hearted-ness)。楊頌斯出身於「指揮=獨裁暴君」的年代。俄國即使到今日,指揮需要是能「令團員恐懼」的存在。楊頌斯卻反其道而行,與樂團的合作方式接近新一代指揮,強調與團隊關係和諧的「仁君統御」。在楊頌斯的紀錄片《音樂是心靈與靈魂的語言》當中,巴伐利亞廣播樂團成員一致談到他的暖男特質。一位團員說道:「從馬里斯身上散發出的光芒,就像陽光,射向所有的音樂家。」托斯卡尼尼、福特萬格勒、卡拉揚等舊時代大師,展現出的是一股強調個人魅力、朕即天下的「權力意志」(will to power)。相較之下,楊頌斯所呈現的,是誠摯奉獻一切給「音樂之力的意志」(will to the power of music)。

那麼,造就楊頌斯重視「合作和諧」與「全力投入準備」性格的原因在哪?這跟他年輕時養成期的經歷息息相關。最主要是,名指揮父親,以及在俄國異鄉求學的雙重影響。2016年的俄國電視台專訪中,楊頌斯提到在列寧格勒音樂學院時的經驗,他剛從拉脫維亞到蘇聯,俄文還很生硬,作為外國人的他有種「自卑情結」,必須「正確完整地研究與練習」,才能在當地贏得肯定與尊重。另外一點,為了逃脫作為「名指揮阿維德.楊頌斯(Arvid Jansons)」兒子的陰影,他得要加倍努力,才能以實力得獲屬於自己的獨立地位。而反覆排練、精透每個細節、「總是覺得準備不夠」的『強迫症』,更是他從穆拉文斯基那邊學來的。楊頌斯說,即便是滾瓜爛熟的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穆拉文斯基依舊跟樂團從頭開始練起,反覆推敲細部,為了整個浸入曲子的情境。

管弦樂的整體音色偏好上,受到在列寧格勒的舊蘇聯式訓練之影響,除了強調弦樂群的細膩層次感與豐沛表現力之外,楊頌斯鍾愛較為溫暖厚實的聲底(warm and full-bodied sonority)。在他接任阿姆斯特丹大會堂樂團之後,樂團從夏伊時期較為透明、高音明亮、燦爛華美的特質,轉化成圓熟柔魅的聲底。尤其是銅管組,弱奏時極度靜暱輕盈,強奏時輝煌壯美、但不過度刺激。他接任與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之後,也將馬捷爾時期樂團精練圓滑、清澄明快的風格,調整回復到庫貝力克時期厚重、強調低音部權威感的傳統聲響。但是,楊頌斯讀譜之細膩,又有別於庫貝力克傾向「大而化之」的人來瘋風格。

楊頌斯在2012年接受法國費加洛報Christian Merlin專訪時曾經提到,他「痛恨衝突」,這件事亦反映在他的音樂表現上。「避免自我沈溺」(avoidanceof self-indulgence)與「細節上的微控制」(micro-management)的傾向,是楊頌斯的優點,也可能是他的缺點罩門。斯文節制之下的暖聲底,尤其在晚期,有時會讓他的詮釋像一道稠糊的濃湯、缺乏辛辣刺激與直接了當的力道。就藝術個性而言,他的陽光清醒風格,不利於探索白遼士的《幻想》、布拉姆斯的兩首小調交響曲、以及馬勒與蕭士塔高維契較於黑暗諷刺的那一面。

楊頌斯的拿手曲目,主要集中在德奧與俄國音樂這兩個大區塊。以下篇幅裏,我將內容切分成兩個部份,綜觀楊頌斯唱片錄音並推舉出最佳演出 (cream of the crop)。上篇集中在他的德奧交響及管弦曲目,下篇則聚焦他的俄國及其他管弦樂曲。


上篇:德奧篇

馬勒與布魯克納

楊頌斯的馬勒與布魯克納錄音,是他最後十五年的最核心曲目,這時期他手上握有兩個世界級名團,兩位作曲家的多首交響曲他都留下不同時期的複數錄音。先說馬勒,楊頌斯接觸到馬勒的音樂,是在1950末60初的青春時期,相對算早。與合作最久的奧斯陸愛樂在Simax廠曾留下1、3、7、9號的錄音。就現場音樂會紀錄來說,楊頌斯應該與兩個強團馬勒九首都演奏過多次。不過,就唱片的discography,樂團廠牌可能顧慮到其他馬勒指揮錄音的平衡,可能再加上對於實際演出品質的考量,兩個樂團目前都尚未發行完整的楊頌斯馬勒交響曲全集。他跟阿姆斯特丹大會堂樂團,有1到 8 號的唱片,獨缺9號一首。與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則發行了1、2、5、7、9號錄音,還缺了第3、4、8號。

我們可以綜合這三個廠的錄音,拼湊出一套「代表楊頌斯風格」的馬勒交響曲全集(不解的是,獨漏《大地之歌》)。馬一,我同時推選奧斯陸愛樂版(2003)與阿姆斯特丹版(2006),前者充滿生之喜悅與壓不住的能量與朝氣,讓我回想起在1999年芝加哥聽他奧斯陸愛樂的馬勒第一,被催淚的那個夜晚,尤其最後「從地獄到天堂」終樂章、一切被洗淨的昇華感。在那場音樂會之後,我重新認識了這首巨觀的「第一號」交響曲的真正格局。2006年的馬一錄音,則有「馬勒與孟格堡的樂團」RCO之助,更加瑰麗與大器。馬二、馬三、馬四這三首「魔法號角交響曲」,我推薦的是阿姆斯特丹版,分別錄製於2009、2010與2015年。這三首交響曲相對「正面直接」的調性,很適合RCO透明秀麗的音色。另一個彌足珍貴的馬三,出現在楊頌斯過世後不久,Simax 廠挖出他在離開奧斯陸愛樂之前一年(2001年)所錄下的現場檔案,可以聽到楊頌斯與樂團磨合二十多年所打造出來、將士用命的默契之聲。

馬五,我推薦楊頌斯熱力四射的BRSO版(2016)。馬六雖然有阿姆斯特丹版(2005),我選擇他更早2002年的LSO Live唱片,與倫敦交響的較為古典主義、速度較快,給予這首「悲劇」交響曲生命的強韌與尊貴。比較Andante Moderato樂章就會清楚感知到,LSO版明顯在感情的投入較深邃。馬七,我毫無懸念偏愛他的BRSO版,SACD版的音質極度優異,是我聽過所有馬七唱片裏頻寬最為完整,接近現場音樂會動態的版本。這首「問題作」交響曲的最後樂章,霍倫斯坦的反諷與古怪,代表另外一種詮釋可能,然而楊頌斯光明正大的直攻法,充滿正能量,同樣具說服力。馬八,是楊頌斯的一個弱點,佳句與亮點雖不少,但掩飾不住沉悶的基調,段落之間的連貫性亦較破碎,無法撐起這首「難以完美演出」的龐然大物。馬九,2016年的BRSO版是最棒的。第二、三樂章的尖酸諷刺與解構交響曲式的現代性,敦厚的楊頌斯演來略為遜色(與同一樂團的Haitink版相較之下),但是第一的漫漫長路鋪陳與第四樂章的濃烈「告別」氣氛,每一個跌宕起伏、轉折皆牽引著聽者的心,最後慢板的最後幾分鐘,情思張滿,幾乎無法呼吸的張力,讓人屏息動容。楊頌斯逝世後不久,BRSO YouTube官網所上傳、與大師道別的影片,擷取的便是馬九這最後幾分鐘。

楊頌斯的布魯克納交響曲錄音,全數出現於2000年之後,選曲比起馬勒更加不完整。原因是他不演出他沒感覺的第一、二號,也似乎還沒準備完全好第五號。因此,我們無法得知他在這三首交響曲的看法。

個人認為,BR Klassik在去年底發行、缺了1、2、5號的楊頌斯BRSO布魯克納交響曲BR Klassik小全集 (錄製於2005 與2017之間),可代表他最完熟的布魯克納詮釋,建議樂迷們可以一次收齊。楊頌斯的布魯克納不似老大師Schuricht、Knappertsbuch、Klemperer那樣頑固、驚心動魄、講求爆發力,但是他卻能另外找尋到沈靜、自若、不動如山的氣度,以及看似笨緩卻發自肺腑的真摯,2017年最後完成的第8、9號,特別是如此。楊頌斯與阿姆斯特丹大會堂樂團,則另外發行了交響曲第3、4、6、7、9號的唱片,其中第3、6、9號打造出來的瑰麗音色、抒情婉約的氣質,非侵略性卻緊扣人心弦,同樣難以捨棄。樂迷們可以視心境,與他與巴伐利亞廣播樂團的錄音對比服用。

貝多芬

如果只選一套錄音,來總結代表楊頌斯的藝術精粹,我會選擇的,便是慶祝他70歲大壽的BRSO貝多芬交響曲全集。我在MUZIK雜誌136期的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特集裏,所推薦的楊頌斯任期期間代表作,挑出來的即是這套錄製於2008~2012年的現場貝多芬全集。這次再為MUZIK楊頌斯特集,重新爬過他的大量錄音,再次感受到這套貝多芬交響曲的偉大雋永。

楊頌斯從小就熟記貝多芬第五這首交響曲,在他生病時,他的次女高音母親會整天播放好幾次給小楊頌斯聽。在1971年的卡拉揚指揮大賽,雖然得到第二名,他也是以貝五獲得媒體樂評界一致的讚賞。YouTube上可以找到當時比賽片段,可以看到楊頌斯當時的意氣風發、自信、對這首曲子世界之完全熟稔與投入。

楊頌斯與BRSO的貝多芬,跟他的演奏風格一樣,結合20世紀前半德奧大師的厚重聲底(但不失彈性)與自由實驗的古樂樣式(但不犧牲掉情感的層次),自樂團底層猛冒出豐富的層次與張力。在前述2012年法國費加洛報專訪中,楊頌斯提到,自己貢獻的,或許是舊傳統與古樂的合體(synthesis)。我在前面說過,在馬捷爾之後,楊頌斯恢復了 BRSO深邃豐潤壯碩的聲底。這套貝多芬全集,人性、溫暖、願意冒險,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精彩地顯現出貝多芬在各時期各曲裏的節奏變化與結構、和聲巧思等創新之處。是的,他的貝多芬不夠衝撞狂氣,所呈現的,不是如哈農庫特那般「革命家的貝多芬」形象。但是你聽這套的第二、第三、第五、第八號,以及所有的慢板,是如此的完形圓熟,如此可以訴說21世紀的貝多芬感性。

這套錄音的「姐妹作」同時期藍光DVD現場,值得一併參照。45分鐘的Bonus 楊頌斯排練《英雄》(他最喜歡的貝多芬交響曲)的段落裏,能夠讓我們在已經熟爛的作品中,驚奇地聽到「還有這樣嶄新的聲響世界」與深度,這絕對是來自指揮的功力與調度。你會被他的陽光氣質、絕對的投入、耐心揉合聲響的精細度所折服。尤其當他「終於得到他心中的聲音」的那些神奇瞬間,讓人熱淚盈眶。走過整套交響曲,一邊配用他的DVD錄音與排練,我更加進入他的貝多芬世界,被楊頌斯的人文主義與溫暖無私所感動。

德奧浪漫派交響曲

仔細想來,比起拉圖或葛濟夫這些同時期活躍的指揮大師們,楊頌斯的核心曲目,略為偏窄。他傾向反複演出自己已熟悉曲目的慣性,在他的交響管弦音樂會曲目與discography上,留下不少遺憾的空白。除了貝多芬之外,楊頌斯的德奧古典主義交響曲曲目極為稀少。他對於莫札特交響曲似乎興趣缺缺,連晚期三首都沒有任何錄音。他相較喜歡的海頓,風格聽來是貝多芬的前身,在同時期古樂運動的洗禮下,他「不合時宜的」老派海頓,並未得到太多青睞。

他的德奧浪漫派交響曲錄音,絕大多數集中在BR Klassik廠。就發行的唱片而言,孟德爾頌完全沒碰,舒曼交響曲只有第一號《春》,舒伯特也只錄下第三號與最後一首《偉大》交響曲。但那是多麼言之有物的舒曼第一,與舒伯特第九啊!舒曼第一的號角開頭,你會被當中萬物一新的旺盛生命力所打動。舒伯特的《偉大》,缺少如霍利格與巴塞爾室內樂團版本在速度與感官上的刺激,卻是充滿溫度與悲天憫人的情懷(請聽第二樂章亦步亦趨的行進),以及劇力萬鈞、固若金湯的重量感、最後樂章的狂喜與節奏流動。

浪漫派德奧交響曲當中,楊頌斯獨厚布拉姆斯,居然給了他兩套全集。Simax廠與奧斯陸愛樂的全集可惜音質不佳,音色「偏冷」的樂團亦無法完整表現出布拉姆斯的厚重管弦樂層次與濃情。在後期BRSO錄音當中,楊頌斯較於中庸的呈現方式,對布拉姆斯兩首小調、悲劇風格的第一與四號交響曲而言,卻嫌柔焦(soft-edged)、張力不夠、缺乏更巨幅的衝突及暗黑底流。反觀之,交響曲第二的田園風與第三的英雄風格,就剛好對上了楊頌斯的「正能量」強項。請sample 第二號第二樂章的最後樂章,精神抖擻、激昂且振奮心靈,或是第三號第三樂章,其中欲言又止、溫柔中的哀愁。

德奧後浪漫派管弦樂曲

在1969 到 1972之間,楊頌斯在維也納受教於理查.史特勞斯的學生漢斯.史瓦洛夫斯基(Hans Swarowsky)。正派且講究細部的楊頌斯,是最優秀的理查.史特勞斯詮釋者之一,史特勞斯遇到不對的指揮時可能的出現的媚俗或浮誇,在楊頌斯的演出裏完全聽不到。他給予史特勞斯交響詩尊貴的氣度,還原這位巴伐利亞人的豪情、幽默與踏實直爽。他與阿姆斯特丹皇家大會堂樂團,雖曾錄下《英雄的生涯》、《唐璜》與《阿爾卑斯交響曲》,但是理查.史特勞斯就是要由巴伐利亞的慕尼黑名團來演奏才對味啊。BRSO的BR Klassik錄音裏,我特別推薦三張唱片:分別是《玫瑰騎士組曲》(2006)加《提爾的惡作劇》(2009),《英雄的生涯》(2011)加《唐璜》(2014),以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2017)。另外,不能不提到楊頌斯的2019年慕尼黑音樂廳Herkulessaal的最後錄音,在Erato廠與德國女高音Damrau的《最後四首歌》。伴奏部份,他與巴伐利亞樂團讓人融化的豔麗奢華音色,與「一切終將消逝」的暮秋情境,完全搶戲。

華格納的音樂,相當適合楊頌斯的熱切脾性,可惜他沒有在歌劇院或錄音室錄下華格納的歌劇。他在EMI廠與奧斯陸愛樂(1992)、以及Sony廠與BRSO的華格納管弦樂曲選粹(2009),皆是充滿想法、意志高昂的傑出演出。其中最為精湛的幾曲分別為,與奧斯陸愛樂情思百轉千迴的《崔斯坦伊索德》的〈前奏曲〉與〈愛之死〉,與BRSO共同築構浮士德追索精神的《唐懷瑟》序曲,和弦樂深沉、情緒繁複密織、細火慢燉的《齊格菲的萊茵之旅》與《葬禮進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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