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唱劇裏的巴赫慢板
巴赫的慢板,只是象徵一個安靜冥思的世界,只有一種樣態嗎?讓我思考這件事的楔子,是去年買的唱片《交響曲》(Sinfonia)。
過去集中集結巴赫器樂慢板作品的唱片,為數不少。那麼,這張義大利指揮Ottavio Dantone領軍古樂團Accademia Bizantina的特色在哪裏呢?標題《交響曲》只是通稱,有時也稱之為奏鳴曲或協奏曲,跟我們習慣的定義不同。這些短樂章,事實上是從巴赫清唱劇而來的「純器樂前奏」。
我仔細去深究這張唱片的幾首慢板之後,掉進了愛麗絲夢遊奇境的兔洞(rabbit hole),在出口處發現了「以音符作畫或說書的巴赫」。器樂的Sinfonia,等於是一首清唱劇的前導,可以提示音樂的主題、調性,並勾勒出整個作品的精神與象徵意境。如果選擇使用慢板,必需審慎用在對的題材之上。
比如說,在BWV150《為了你,上帝,我渴望》的前奏慢板,我聽到的是,一種欠缺,因無法完整的哀愁(suffering in lack)。BWV196《主向來願念我們》的前奏,則是立下曲子多半維持同個C大調的安穩大路,暗喻一種被庇護的至福,呼應最後歌詞裏「你們蒙了造天地之主的福」。
又如BWV 156《我一腳站在墳墓裏》,出自於BWV 1056 f小調鍵盤協奏曲的中間慢板樂章,剛好對焦了主題。獨奏的oboe,簡化了協奏曲鍵盤處的複雜裝飾,也提示男低音獨唱的禱詞,訴說了每個人獨自面對死亡的孤獨。但此段F大調又有牧歌一樣的氣氛,過度到同個調性的下個詠嘆調樂章裏,歌詞Nur lass mein Ende selig sein!(「讓我平安地走」)的安然自處。
清唱劇裏頭,或許是大家不熟悉的巴赫慢板,卻值得你好好去對號入座,傾聽巴赫的器樂與聲樂如何共工和鳴。
二、電影裏的巴赫慢板
在巴赫的作品之內,巴赫精準地在清唱劇裏,以器樂慢板來描繪畫面,搭配文字,去追求神學的意義。但在巴赫作品之外,他的純器樂慢板,也常被置放在電影的關鍵場景,畫龍點睛地為電影敘事創造出獨特的氛圍。
回顧自己如何開始深入巴赫的世界,關鍵之一,其實是兩部1986年的電影。最先是《悲憐上帝的女兒》(Children of a Lesser God),讓我第一次接觸到d小調雙小提琴協奏曲的感人慢板,這段音樂被用在電影裏極為關鍵的一幕。雙小提琴的對話與交織,對照戀人們知曉無法心靈契合的瞬間,產生高度的反差。
關於「愛情原聲帶」的巴赫,不能不提到1986年的另一部電影《漢娜姊妹》(Hannah and her Sisters)。愛情既嚴肅又滑稽荒謬的雙面性,反映在伍迪艾倫對於巴赫BWV 1056 f小調大鍵琴協奏曲的使用上。麥可肯恩所飾演的大姊夫艾略特,瘋狂迷戀不該愛上的小姨子。兩個人在曖昧期時,小姨子為艾略特播放的黑膠,正是這個Largo。「定情」的這一幕,結束在艾略特強吻小姨子,拉扯到唱盤跳針的嘎然而止。雖然兩人沒有立即在一起,這個巴赫慢板卻是兩人萌生愛意的重要背景音樂。
巴赫的慢板,不只適合談情說愛,也可以教導我們恐懼與死亡的反諷。1972年《教父》(The Godfather)裏的教堂受洗那一幕,使用的是BWV 582 c小調Passacaglia and Fugue。導演柯波拉用得實在巧妙,讓艾爾帕奇諾飾演的麥可在教堂裏受洗的神聖肅穆,混雜多起謀殺暴力合成的蒙太奇剪接,交會在巴赫低沉陰暗的管風琴音樂裏。
1991年《沉默的羔羊》(Silence of the Lamb)裏,漢尼拔在監獄裏卡帶播放著《郭德堡變奏曲》的aria。而整個段落的運鏡,還帶到他所讀的詩集、畫著警探克麗絲的素描。巴赫這個主題的神聖寧靜,對照於這位深諳如何操弄人心的殺人犯之邪惡冷靜,警察們即將遭遇的暴力與死亡,讓觀眾毛骨悚然。彷彿這還不夠,在2001續集《人魔》(Hannibal)結尾裏,漢尼拔開腦解剖的那一幕,用的配樂居然是《郭德堡變奏曲》裏最長、最沈靜的慢板:第25個變奏。
《郭德堡變奏曲》的慢曲,當然不只出現在這般嚇人的驚悚瞬間。第25變奏,還出現在《愛在黎明破曉時》裏,戀人隨著大鍵琴在街頭跳舞。《英倫情人》裏,茱麗葉.畢諾許彈此曲的aria,還開玩笑說,不擔心鋼琴有炸彈,只彈德國人的巴赫會很安全。以上這幾部電影,分別給這首巴赫最知名的變奏曲的慢板,添上迴異的層次感受。
廣受樂迷歡迎的巴赫慢板,在獨奏曲裏(如無伴奏小提琴的《夏康》,或鍵盤組曲裏的Sarabande),在一般樂迷印象中,是神秘的宗教經驗,是浪漫化的孤高境地。然而,巴赫裏神奇時刻的慢板,絕對不僅只於此。它還有怎樣的奇用,還能開啟出哪些可能,等待你多多去探索挖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