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週之前,跟一位朋友提到MUZIK專欄要寫馬勒慢板,他不假思索說:「嗯,跟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一聽就知道他是馬勒的非信徒。
我不是不懂他的想法。我自己常在馬勒的信與不信之間擺蕩。
真心覺得,聽馬勒是一種信仰,面對「馬勒真神」,你需要的是躍身一跳的信仰心。馬勒,就是全面的自我沈溺(complete self-indulgence)。他的慢板,自然要過度鋪陳,每每好像要結束、卻永不結束的綿延(endless duration)。
馬勒的慢板,就是他的本質所在,他讓人愛恨兩極的亮點:不純粹、龐雜、心亂如麻、綿綿無絕期。對許多馬勒迷來說,等待著慢板的出現,成為聽馬勒交響曲儀式的一大重點。
我還記得,約莫是1990年代CD全盛時期開始的潮流,許多唱片乾脆單獨收集馬勒交響曲的多數慢板。2010年代之後,時序進入到串流時代,古典音樂平台上的playlists,也時常看到類似「Mahler Adagios」的清單。我個人不大認可這樣的聽法。首先,一口氣要吞下這麼多馬勒慢板,有如甜點吃到飽,被連續轟炸般的情緒過載(emotional overdose)。
最關鍵的是,沒有沙漠的綠洲,便失去了它的存在價值(raison d'être)。
單刀直入地說,馬勒的慢板,不是獨立的存在,而必須放在整個作品的大畫布當中觀看,才能看到它們「為何被安排在那裏」、更細膩深層的奧義。
好,接下來,我們就來探究馬勒每一首交響曲的慢板(廣泛包括adagio與andante),「它」在全曲中的不同位置,「它們」在整個九首交響曲裏的變化與排序組合。
我把第一、二號交響曲視為第一個區塊,在此時,馬勒尚未全面開展他的慢板宇宙。第一號交響曲的慢板,放在第三樂章。然而,第一樂章的序奏,也是一個「慢板」,採取貝多芬奏鳴曲式第一樂章的兩段式「短慢板到快板」(Adagio-Allegro)、「曖昧到確立」的作法。但馬勒就是馬勒,他「尋尋覓覓」的序奏慢板,居然變成分庭抗禮的另一個主角,長度幾乎霸佔了整個樂章的一半。
再來,第三樂章是個「非典型慢板」、詭怪的葬禮進行曲(Trauermarch,以動物為獵人送葬的Moritz von Schwindz諷刺畫為靈感)。這明顯是從蕭邦第二號鋼琴奏鳴曲得來的想法,也跟蕭邦奏鳴曲裏的Marche funèbre一樣放在第三樂章。值得一提的是,被猶太Klezmer樂隊般、單簧管曲調貫穿的尖酸諷刺卡農行進,讓德奧交響曲的「崇高慢板」(以貝多芬第九為典範),變得異質民俗起來。
以人聲、合唱為主戲的第二、八號交響曲,應該是馬勒慢板中最不突出的。第二號交響曲《復活》,慢板的Andante moderato放在第二樂章,表面看來「歲月靜好」,像是傳統交響曲的日常一般。但在長達一個半小時的交響曲裏,完整的慢板只有十分鐘長。然而,如果把第四樂章的歌曲〈原光〉(Urlicht),也看作慢板的話,那你就能看見馬勒在第一、三、五樂章之間,均衡地塞進兩個慢樂章的巧思。以曲子的心路歷程來說,在死亡後是否有復活的陰影下,這兩個慢板,分別代表「回顧生命中美好時刻」,以及「對救贖的天真渴望」的兩個正能量樂章。
相對於第一、二號裏相對低調、輪廓模糊的慢板,第三、四號交響曲則是相反極端的新嘗試,慢板的質與量,成為曲子的重心所在。換句話說,馬勒迷們津津樂道的馬勒第九的巨大規模慢板,在第三、四號其實已是全面且完形。饒富深義的是,兩首交響曲慢板都使用了德文的標示「平靜的」(Ruhevoll)。不過,這兩個漫長的慢板,卻不全然是平靜的,接近結尾處,都佈置了極強奏、如雷轟頂的衝突爆點,好似挪威表現主義畫家孟克的《吶喊》。
第三號交響曲的慢板,是馬勒第一個「超時的慢板計畫」,長近半個小時,而且放在最後一個樂章,其靈感應該來自於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然而,迴異於《悲愴》的旨趣,就精神而言,第三號交響曲,是最光明、直觀、坦蕩蕩的一首馬勒。
個人非常喜愛這個慢板的直接與「弔詭精神」,漫長卻不感覺冗長,從頭開始即二話不說、弦樂組拋出大旋律的如歌主題,樂章最後,也以大剌剌的大旋律作結束。這對於偏愛旁敲側擊、迂迴曲折的馬勒來說,是一個奇異的例外。從長達100分鐘以上此曲的大結構來看,長約30分鐘的第一樂章,需要一個同等重量級的最後慢板,來押陣平衡曲子的兩端。
第四號交響曲的慢板poco adagio,跟第三號裏一樣有綿長的鋪陳,為了避免重複自己,馬勒刻意不把它放在最後一個樂章,而是加入了一個附人聲的歌曲《天堂生活》來收尾。另外,有別於前個作品馬三直接以弦樂全組一致的tutti開場,馬四慢板的冒頭,則是相對低調,以中、大提琴的pp弱奏開始,以及低音提琴p弱奏撥弦的一個心跳般的節奏,這個不規律但持續的心跳,貫穿了整個樂章。
第五、六、七號,常被視為是他「純器樂交響曲」的三連作。這三首的慢板也有相類似的特色,相對於三、四號奢華、沈溺的長篇慢板,它們變得收斂起來,簡明扼要,十分鐘左右即結束。
拜1971年維斯康提電影《魂斷威尼斯》(Death in Venice)之賜,第五號交響曲有著馬勒最著名、最廣受喜愛的慢板。與第三、四號的慢板區隔開來,這個Adagietto篇幅偏短,10分鐘之內即結束,雖然具有自己完整的樂念與宇宙,樂團規模限縮、刻意在弦樂的表現(相對於其他樂章喧囂的金鼓齊鳴),卻只是一個短暫停歇的驛站。
第六號交響曲《悲劇》,由於被負能量爆表、虛無主義的其他樂章所包圍,原先在五號裏的驛站Adagietto,在第六號的Andante moderato中,變成了在惡夢裡由遠處望見的原鄉慰藉,也第一次在慢板裏,放進了象徵馬勒熟悉的原鄉民俗樂器牛鈴。第七號交響曲《夜之歌》 的第四樂章一樣是行板Andante amoroso,同樣放入奇特、不屬於「崇高交響曲」的樂器,不再是之前奧地利阿爾卑斯山脈的牛鈴,而是異國西班牙小夜曲裏用來談情說愛的(serenading)吉他與曼陀鈴。
沿著前三首交響曲「極簡慢板」的基礎,第八號《千人》交響曲,再進一步,乾脆取消了慢板。這個浮誇熱鬧的作品裏雖不乏緩慢的段落,卻沒有嚴格定義上的慢板。第二樂章開始的adagio,不過是一個引導漫長第二部的五分鐘導奏/間奏(prelude/interlude)。但是若從結構或情緒的轉折安排來看,兩個超長、超累人的龐雜樂章之間,不能缺乏這個過渡的中繼站。更仔細去看,這個導奏慢板雖然短暫,卻像是一個DNA組合體,提示了第二部的重要主題動機。
不用我多說,第九號交響曲慢板,是馬勒迷們的最愛。在第八號被棄絕的正式慢板,不但在這個作品裏復活,而且成為無盡告別的最後高潮。當然,馬勒將它注入了滿滿的新意。它跟第五的慢板一樣以弦樂為主體,最後,原譜最終幾頁共五次標示ersterbend (dying away),以幾不可聞的弦樂最弱奏作為昇華的結尾。而且,若仔細去看,首尾之慢,其實是呼應的。第一樂章以慢板開始,是一個Andante comodo悠閒的行板,伯恩斯坦所謂的不規律的心跳顫動。
如果以常常跟馬勒相提並論的布魯克納作為對照,布魯克納交響曲的慢板們,雖然崇高、深刻、各自開出境界,但是曲式與放置的位置千篇一律。在仿效貝多芬第九的第八、九號交響曲之前,布魯克納的慢板全都乖乖地放在第二樂章。
即便單以樂章排序來看,馬勒九首交響曲的慢板,是一組不按牌理的亂碼,慢板樂章依序是:3,2,6,3,4,2/3,4,0,4。 ﹡
不管妳/你是否是馬勒的信徒,毋庸置疑地,他精心佈置、變化多端的慢板,是西方音樂史上最富創意的異數。
從來沒有一位交響作曲家,那麼處心積慮,要讓所有「慢板小孩」長得都不一樣。
﹡附註:第六號交響曲標註2/3,是因為慢板Andante moderato到底要放在第二或第三樂章,長期以來,是馬勒研究與樂迷們爭議不斷的一個公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