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操作「介面」相似,但在現代的擊絃樂器上演奏羽管鍵琴盛行時的鍵盤作品,演奏者對於樂器面、風格面、時代美感的體會與演繹都豐富地經由演奏表達。
聽所謂「巴洛克音樂」時,建議樂友們摹想一個不被「標準化規格化」價值觀統御的時空、一個在功能已經開始多樣化、樂器規格與功能百百種、各地風格百花齊放的時代,同種類的樂器規格(例如音域、材質)、性能極可能各有不同,非常淺顯地比喻:以「琴撥子撥弦發出聲音」的羽管鍵琴相較於現代鋼琴,有著清脆響亮的始音與音量相對非常微小、但泛音與共鳴較現代鋼琴清澈的延音,而鋼琴是個既簡單又複雜的樂器,以物理原理來說它的吟唱能力可說是「假的」——因為每個音都是琴槌敲擊絃發出的本音與泛音,每個音開始傳楊延伸時,音量強度也開始遞減消散,實質上無法做到有如人聲、管樂器絃樂器那樣的圓滑程度;而韓德爾的時空更是「即興演奏」、「裝飾奏、變化」已經發展旺盛到了足以譜曲、紀錄、廣為流傳的時代。
韓德爾、巴赫、史卡拉第三位作曲家完全同時代,但只有巴赫的職涯發展較受限,韓德爾與史卡拉第都在雅好音樂的皇室的宮廷擔任要職,這也使得他們的音樂顯露出更側重於風格的求新求變求巧的傾向,而趙成珍 的演奏反映了他對於這些詮釋的藝術與技術要素的考慮,使得整個「韓德爾計畫」有著非常完整、卻又具有青年音樂家重新演繹的特色。
趙成珍不愧是令人稱羨的天才,也是非常認真專注於音樂藝術的天才。在令人喝彩的李斯特奏鳴曲與舒伯特流浪者幻想曲錄音之後,他推出的不是一般人耳熟能詳的紅榜金曲,而是人幾杳至的韓德爾原創鍵盤組曲、後人改編曲、以及受其啟發的原創變奏曲。
對我來說,趙的「當代性」主要表現在他的音色,其實是非常具有鋼琴特色的;然而在觸鍵(articulation)與斷句(phrasing)表現出來的「語趣」,則又相對簡潔、更近似於許多樂迷印象中的巴洛克鍵盤音樂。有趣的是,收錄在其中的肯普夫改編韓德爾降B大調組曲 HWV 434的小步舞曲,則比改編者本人的演奏在精神上反而更復古些——許多人因為學習(偏好)顧爾德特具魅力的觸鍵而把「巴洛克鍵盤音樂」一律演奏得很「精神潔癖」,與實際上的時代風格幾乎完全背道而馳。趙在這首改編曲中,兩個兩個音二度進行的動機有非常細膩的圓滑奏,嚴格掌控的彈性將這個嘆息動機透露出淡淡的哀愁,非常動聽。
趙的音色與樂句設計有種完形(Gestalt)的理念:他輕靈圓熟的手指技巧游刃有餘地將「景」與「形」的功能與意義個別辨認出來,在韓德爾的原創組曲中,尤以F大調特別適合他的音色與詮釋特色;而這種清朗睿智毫不拖泥帶水卻又饒富意趣、執行力極強的演奏,將布拉姆斯青年時期苦心研究巴洛克音樂、銳意將古舞曲、「古代」演奏技巧融入變奏創意的韓德爾主題變奏曲中,暢快發揮,並充分表達「浪漫精神」中經常被忽略卻至為重要的「勇氣」。
布拉姆斯的音樂承載了很多良心話、真心話,但觸到「情意」,則青年時期的作品真的常令人有聽到技巧高超的那種孤傲,情意深刻但門檻也高,反而是大家非常非常喜歡的布拉姆斯晚期小品,說明了看盡世間的滄桑與瞭然。
這闕變奏曲每段變奏都有相當理想的設計,換言之,並不是非常「自然」、更不易懂,從作曲或音樂學的角度來看,或許會比從音樂會聽者的角度欣賞更得好評(從演奏者角度……?「歡喜做、甘願受」哈哈)。也因此韓德爾主題變奏曲的錄音或現場演奏都非常令人矚目,除了演奏者的技巧展現之外,詮釋知識訊息量如此豐富的作品的「解方」更令人興趣盎然。
筆者多次演奏此曲,對於受贈的克拉拉(Clara Schumann)當年對首演此曲得戒慎恐懼,心有戚戚的惶恐崇敬;趙成珍在技巧與詮釋難題的透析巧如庖丁,亦如上好神劍,削鐵如泥,即便是末段彰顯作曲家複音音樂的創作與演奏高度技巧的賦格,趙的解方也饒富巧思,可圈可點。(顏華容/鋼琴家)
韓德爾計劃
趙成珍,鋼琴
The Handel Project
Seong-Jin Cho, piano
DG 4863018.環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