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舒曼鋼琴獨奏曲裡,常會有一些慢板或慢樂段,彈到雲深不知處的神奇瞬間。
或長或短,它們有些是奏鳴曲裏的慢板,有些是類組曲裏的小曲,甚至小曲之內的部份樂段。
在舒曼裡頭,這些緩慢,是飛出框架之外的冥想空間。而不只是傳統曲式概念裏的「慢板」,奏鳴曲裏頭的中繼站、暫歇的綠洲。
它們在舒曼音樂裏特立獨行,自居傲岸之處。慢,是為了自己,為了另外一個世界的獨立存在。
它們好像在說:「什麼都不重要了,我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裏。他們邀請我來。在這裡,不受任何規則牽絆。」
舒曼的浪漫精神所代表的,是徹底對已僵化「快-慢-快」奏鳴曲式的厭倦、棄絕。奏鳴曲式的潛規則,如第一第二主題的對立、辯證、解決之邏輯,固定的轉調進程、和聲發展,全部變得次要,必須服膺於詩的自由節拍、呼吸。
再則,這也是我不那麼喜歡舒曼的傳統奏鳴曲式作品,如交響曲、室內樂的原因。即便這些作品無疑是傑作,而且舒曼確實在大形式裏,一樣找到自己的筆觸印記。
一直以來總覺得,舒曼在這般「三樂章、四樂章」結構裡頭,無法完全當自己。他寫這些交響曲、四重奏,彷彿是要對外證明,「你們看吧!我會寫大曲子、我能夠駕馭奏鳴曲式」。
不按照前人傳統邏輯走的舒曼,才是最高的舒曼。
舒曼寫過最為雲深不知處的慢板,是 C大調《幻想曲》Op. 17最後一個樂章。
浪漫派鋼琴曲,以一個奢侈緩慢樂章做結尾的,少之又少。能走入無人之境的,更只有舒曼。
我們非常清楚,柴科夫斯基的交響曲《悲愴》、馬勒第三、四、九號交響曲裏的壓軸長慢板,它們的老祖師爺,靈感來源來自哪裏。
舒曼獨奏鋼琴曲的「慢」,聚散離合,自成一個整體。但那個整體,並非高高在上的硬規則(global totality),而是隨著樂興而去,順水推舟的靈感瞬間。
詩意湧現的瞬間,誰都不能阻擋,連舒曼都不能。他不得不寫,非記錄下來不可。
每當聽著舒曼鋼琴曲走進那些樂段,我常常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旁邊好像充斥著完全陌生的外國語。
跟村上春樹說的相反,外國語一點都不悲哀。
你在裡頭享受著失落,或是馬勒說的「被世界遺棄」的快感。

二、
繼續說下去,不是所有的舒曼獨奏慢處,都是生來平等的。
《兒時情景》裡耳熟能詳的〈夢幻曲〉(Träumerei),過度注重單一旋律的歌詠,境界比不上同曲裏結尾的兩段〈孩子睡著了〉、〈詩人說道〉,就結構的消解而言。
比起另首舒曼名曲《森林情景》的〈預言鳥〉(Vogel als Prophet) 裏不協和音勾勒出的神秘主義,〈夢幻曲〉這首的短歌朗朗上口,卻稍嫌直白了點。
在舒曼的森林漫步裏頭,〈預言鳥〉一曲,又沒有〈鬼魅之處〉(Verrufene Stelle)或最後的〈賦歸〉(Abschied)來得好、奪框而出。
我最前面所說的「彈到雲深不知處」,除了Op.17的最後樂章之外,指的是像Op. 12《幻想小曲》的幾個慢樂章,或者是小品《阿拉貝斯克》的結尾。
如果聚焦舒曼鋼琴曲的變奏曲式裏,從最早期的Op. 1的Abegg的cantabile如歌樂段,到大架構的交響練習曲的第8、11 變奏,一直到晚期作品裏《幽靈變奏曲》突然墬入小調的第4變奏,都充滿了離心、幻覺般、遠離主題的靈光。
我想要強調,無論它們的境界層次如何,這些慢樂章慢段落,不能單獨去聽。它們,必須被擺在一種看似凌亂、破碎的架構裏,硬結構管不著的地方。
就拿舒曼的第一首Op.1的Abegg變奏曲為例吧!包含在蕊心的第四段cantabile樂段,走過前面的風景,必須看開頭主題A, B♭, E, G, and G(Abegg)在前個三變奏如何重組展演,再對照緊接下來Vivace激昂大幻想風的終曲,這段cantabile如何逃逸路線的靈巧,如小花般的綺麗、最後molto lento琶音之神奇,才得以彰顯。
再以前面提的《幻想曲》Op.17來說,最後樂章的標示為〈莊嚴、緩慢,從頭到尾沈靜〉,必須先走過前兩個樂章的關鍵字情感「充滿幻想、激情、能量」,沈澱下來的寧靜,讓空氣凝結的氣度,最後時刻終於抵達的C大調,才會絕對。
在舒曼看似隨想的宇宙裡,所有經過的時間與旅程,都是有意義的。
妳/你必須在激越的樂章樂段之間、之後,瞻前顧後,這些慢處的力道,才會恍然大悟地,把「你現在的時間、世界」給狠狠甩開。
三、
徹底完整地打開舒曼「詩意的天空」,是我熱愛鋼琴大師Richter彈的舒曼的原因。
Richter沒有任何一個不成功的舒曼錄音。他最能帶我們遊走進舒曼躁鬱的兩極,同時又給我們那些跳脫一切的無重力空間,讓時間停滯,毫無違和。
作為對照組,我另外一位舒曼鋼琴曲的摯愛 Haskil,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線。
以兩人都有留下錄音的《森林情景》為例。Haskil這位入林探行者,徹底放下了、放鬆了。〈鬼魅之處〉兀自神秘著,毫無Richter裏頭滲入的黑暗、揮之不去的執拗、糾結,天地更為寬闊。
Haskil橫身在前,帶你看森林的景象,一幕幕速速走過。你一邊希望她慢下腳步,一邊發現,眼界心裏納入的東西,已經太多了。
有時我愛 Richter沈溺舒曼詩意下的過度認真,有時又嚮往Haskil把結打開,詩尺更自由、留白完整的世界。
舒曼裏的放空,不是懶散的,我們的心智在其中得以自由。That's where our mind is fre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