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圖：1958年，40歲的伯恩斯坦和太太與女兒Jamie、兒子Alexander合影（© Heinz Weissenstein）
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1918～1990）是廿世紀美國最多才多藝的音樂家，他不但是第一流的指揮家，美國第一位土生土長的紐約愛樂音樂總監，他在這方面的成就，可以說是馬勒的隔代接班人；做為作曲家，他也是第一流的百老匯歌舞劇的創作者，例如西城故事和贛第德等，但是做為正統古典交響樂的作曲家，他的三首交響曲，因為猶太味太濃，無法跟創作十首「擁抱全世界」的馬勒交響曲相媲美，在這方面反而創作15首交響曲的蕭斯塔科維契，比較像是馬勒交響曲的接班人。同時伯恩斯坦也是鋼琴家、演說家、介紹古典音樂的電視名星，而且著作等身，他在廿世紀美國文化界的影響力，可以說無人能及，甚至連甘迺迪總統都説：「我寧願是伯恩斯坦而不是甘迺迪。」
首位美國訓練出來的世界級指揮家兼作曲家
1918年8月25日伯恩斯坦出生在波士頓郊區的猶太人社區（Lawrence），他的父親山姆（Sam）和母親珍妮（Jennie）為了逃避沙皇時代的猶太種族屠殺，才由烏克蘭移民來美國避難。伯恩斯坦是他們的長子，小時候伯恩斯坦就讀波士頓拉丁文學校，年輕時跟他小5歲的妹妹感情很好，他們二人經常一起在鋼琴上演奏貝多芬的交響曲；很奇怪的是伯恩斯坦並非神童，直到10歲那一年，他的姑姑克拉拉送給他一部快要報廢的直立鋼琴，他才開始獲得音樂啓蒙，伯恩斯坦回憶說：「從這一刻開始，我就覺得音樂將成為我的生命。」但是父親則是希望兒子繼承他獲利頗豐的美容事業，山姆事後回憶道：「我當時怎麼會知道我的兒子，會變成日後的伯恩斯坦?」父親很坦白地説：「我怎麼會預料到我的兒子Lenny（伯恩斯坦的暱稱），在25歲就一夕成名，祗因為他代替感冒的指揮大師華爾特（Bruno Walter），沒有預演就指揮紐約愛樂？」而這個歷史性的日子發生在1943年11月14日。華爾特是馬勒最親密的弟子，曾經世界首演馬勒的大地之歌（1911年）和第九號交響曲（1912年），當時他是紐約愛樂重量級的客席指揮，他祗是在電話中，提示伯恩斯坦一些演出要注意的重點，沒有經過預演；伯恩斯坦像天生的指揮家，混身充滿活力與熱情地指揮紐約愛樂，透過CBS的全國轉播，一夜之間，他就名滿全美國。
▲：1918年8月25日伯恩斯坦出生在波士頓郊區的猶太人社區，圖為年約三歲的伯恩斯坦（©Library of Congress, Music Division）
▲：1933年的伯恩斯坦與父母及妹妹合影（©Library of Congress, Music Division）
伯恩斯坦在1935年就讀哈佛大學，他的作曲老師是Walter Piston和Edward B. Hill；但是他在哈佛大學四年，影響他的思想最大的是美學教授David Prall，他對藝術的多元文化觀，對伯恩斯坦產生終身影響。而影響他更大的是，1937年伯恩斯坦19歲在哈佛大學就讀音樂系大三時，在一場音樂會中邂逅了當代最傑出的猶太裔作曲家柯普蘭（Aaron Copland，1900～1990），因此伯恩斯坦把創作的第一首作品獻給柯普蘭，透過柯普蘭的有力推薦，伯恩斯坦得以進去寇蒂斯音樂院（The Curtis Institute of Music）主修指揮和鋼琴，他的指揮老師是指揮泰斗萊納（Fritz Reiner，1888～1963），這位匈牙利裔指揮家在他芝加哥交響樂團任內（1953～63）灌製了不少廿世紀名盤，並且把芝加哥交響樂團變成當時美國最傑出的樂團，伯恩斯坦受教於他，獲益良多；他的鋼琴老師是班格羅娃（Isabella Vengerova，1877～1956），這位白俄裔的女鋼琴家，在1924年協助創立寇蒂斯音樂院鋼琴系，她的學生包括Samuel Barber、Gary Graffman、Menahem Pressler等，她的教學法為伯恩斯坦打下穩固的基礎；同時在業餘時間伯恩斯坦常常去請教柯普蘭，他常說：「作為一個作曲家，我受柯普蘭的影響最大。」他尤其欣賞1935年柯普蘭創作的《鋼琴變奏曲》，柯普蘭也對伯恩斯坦印象深刻，並請伯恩斯坦把他新創作的管弦樂曲《墨西哥沙龍》改編為鋼琴曲，而伯恩斯坦也把他創作的所有作品，都拿給柯普蘭指正。柯普蘭忠告伯恩斯坦説：「別模仿別人，做你自己，也不要被現在風靡一時的史特拉汶斯基和興德密特（Paul Hindemith，1895～1963）所迷惑。」
他們兩人的年齡雖然相差18歲，但是他們親如兄弟，而非親如父子，到了1944年，伯恩斯坦寫出他的第一首芭蕾舞劇《自由幻想》（Fancy Free，由大師Jerome Robbins 編舞）時，他似乎已經青出於藍，他的受歡迎的程度，已經超越過柯普蘭的《阿帕拉契之春》（Appalachian Spring）。柯普蘭則認為伯恩斯坦的指揮才華超過他的作曲才華（這點我完全同意柯普蘭的看法。），因此柯普蘭期待伯恩斯坦成為新一代美國作曲家，有力的推廣者，例如威廉．舒曼（William Schuman）等人，他日後變成了茱麗亞音樂院的校長；在我聽過的伯恩斯坦50場音樂會中，平均至少有一首美國作曲家的作品，但是伯恩斯坦最大的貢獻，還是他在1960年代，讓馬勒的音樂在美國復活。
▲：1939年6月22日，伯恩斯坦在哈佛大學的畢業照（©Library of Congress, Music Division）
▲：「作為一個作曲家，我受柯普蘭的影響最大。」——伯恩斯坦與傑出的當代猶太裔作曲家科普蘭（©Library of Congress, Music Division）
提拔伯恩斯坦的最大功臣是庫塞維斯基（Serge Koussevitzky，1874～1951），他出生猶太裔音樂世家，在俄國時主修低音提琴，他的第二任妻子Natalie Ushkova ，是富有的茶商之女，1908年他去柏林拜師指揮大師Arthur Nikisch，開始指揮柏林愛樂，並且一度與拉赫曼尼諾夫合作演出他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1925年他來美國擔任波士頓交響樂團音樂總監24年（1925～1949），開始了波士頓交響樂團的黃金時代，並且因為他的慷慨解囊，他成為年輕一代美國作曲家的共同教父，1940年他更創立檀格塢（Tanglewood）夏季音樂院；透過柯普蘭的有力推薦，伯恩斯坦成為哥氏第一個學生，二年之後，伯恩斯坦開始在檀格塢任教，為了紀念哥氏夫人Natalie之逝，哥氏請英國作曲家布列頓（Benjamin Britten）寫一部歌劇《Peter Grimes》，1946年指定伯恩斯坦做世界首演，此歌劇業己成為廿世紀作曲家歌劇的經典曲目。從他們之間的通信，可以看出伯恩斯坦是非常尊重庫塞維斯基，哥氏一直勸伯恩斯坦放棄百佬匯的創作，回到古典音樂的世界來，果然伯恩斯坦在1944年創作了他第一首重量級的交響曲，取名《耶利米》（Jeremiah）；此交響曲第四樂章，描寫西元前586年，耶路撒冷被毀滅的歷史，那時猶太裔美國人剛剛知道猶太人在歐洲被屠殺的事，因此聽伯恩斯坦這首曲子特別感動。
另一位影響伯恩斯坦的指揮大師是希臘裔指揮米特羅普洛斯（Dimitri Mitropoulos，1896～1960），他有驚人的記憶力，也是指揮家兼一流的鋼琴家，1951～1958年他擔任紐約愛樂音樂總監時，是他的黃金時代，他特別精通馬勒和第二維也納樂派的作品詮釋；他64歲時在米蘭預演馬勒第三時，因心臟病發作而倒在指揮台上。雖然米特羅普洛斯從來沒有教過伯恩斯坦，但是他的魅力與風格深深影響了伯恩斯坦，並讓伯恩斯坦決心走上指揮家之路，而在1958年成為他紐約愛樂的接棒者，日後伯恩斯坦一面彈鋼琴一面指揮的習慣，指揮時不用指揮棒，以及對馬勒音樂的熱情，可能都是受到他的影響。而1960年在他們兩人的合作下，舉行美國音樂史上第一次《馬勒音樂節》，演出全套馬勒交響曲，終於促成了馬勒音樂在新大陸的復活。
▲：伯恩斯坦與提拔他的最大功臣庫塞維斯基（©Courtesy of Boston Symphony Orchestra）
於阿勞家邂逅智利女明星夫人費利西雅
1946年2月6日，伯恩斯坦在智利鋼琴大師阿勞（Claudio Arrau）家，邂逅那時才雙十年華的漂亮智利女名星費莉西雅（Felicia Montealegre，1922～1978），那時費莉西雅是阿勞的鋼琴學生，她的祖父也是猶太裔，二人見面之後，伯恩斯坦不久寫了四首鋼琴曲獻給她，1946年他們在好萊塢宣布訂婚；但是28歲的伯恩斯坦和24歲的費莉西雅，感情上都還沒有成熟到走進婚姻之門，因此1947年9月又宣布解除婚約。接著費莉西雅與百老匯和好萊塢明星哈特（Richard Hart）有數年的戀情，直到哈特去逝， 透過伯恩斯坦妹妹Shirley Bernstein的撮合，而伯恩斯坦這時也想安定下來，有一次遠征以色列指揮時，頓悟他的人生不能沒有費莉西雅的參與，終於在1951年9月有情人終成眷屬，婚後他們生了二女：Jamie和Nina，一男：Alexander。在婚前，費莉西雅曾寫信給伯恩斯坦說：「她知道他是同性戀者，但是她愛他，這就夠了。」而婚後27年的歲月中，伯恩斯坦唯一的同居伴侶就是費莉西雅。
感情與生活安定下來之後，伯恩斯坦有了將近十年的創作黃金時代，而且品質與數量都極為可觀，首先他創作了類似30年代音樂劇的《Wonderful Town》，接著根據柏拉圖的《饗宴》，寫了一首優美的小提琴協奏曲《小夜曲》，又替電影《岸上風雲》寫了配樂，同時又創作如夢似幻的音樂劇《彼得潘》，接下來改編法國名劇作家Jean Anouilh（1910～1987）的名劇《雲雀》為一部合唱曲《精簡彌撒》，最後創作二部不朽的百老匯經典音樂劇：《西城故事》和《贛第德》，這二部作品，即使到現在仍然經常在世界各地演出。伯恩斯坦也一度想放棄指揮，專心成為作曲家，但是他熱愛舞台的天性，使他在1958年成為紐約愛樂的音樂總監，此後11年，他創造了紐約愛樂的黃金時代（1958～1969），復活了馬勒的音樂，首演無數美國作曲家的新作，他逐漸成為美國最有名氣的音樂家，他經常帶領紐約愛樂，到世界各地巡迴演出，並且在電視的黃金時間，介紹古典音樂給小孩和大人，他也出版了二部漫談音樂的暢銷書，他也熱心地支持民權運動和民主的總統，幾乎所有精力都花在上面這些活動；因此整個六〇年代，他祗創作了第三號交響曲《Kaddish》（1963），和《Chichester Psalms》（1965）這二首精品。
▲：有一次遠征以色列指揮時，伯恩斯坦頓悟他的人生不能沒有費莉西雅的參與，終於在1951年9月有情人終成眷屬（©Library of Congress, Music Division）
第一位征服歐洲樂壇的美國指揮家
我到紐約的第二年（1969年），51歲的伯恩斯坦宣布辭去紐約愛樂音樂總監，希望能把更多時間放在作曲上，但是紐約愛樂封他為「桂冠指揮」，他還是每年會回來指揮四、五場音樂會。事實上，他是去歐洲指揮維也納愛樂，以及中東的以色列交響樂團，偶而也指揮柏林愛樂（以馬勒第九最出色）、阿姆斯特丹皇家愛樂、以及倫敦交響樂團（馬勒第八）等，讓歐洲樂壇驚喜地發現美國指揮家中，也有一位可以與歐洲指揮霸主卡拉揚平分秋色的人物，而且伯恩斯坦還是作曲家，但在歌劇方面的功力，卡拉揚可能略勝一籌。1976年伯恩斯坦在奧地利薩爾茲堡音樂節上與卡拉揚分庭抗禮，他創造了指揮事業另一個高潮，同時征服了美國和歐洲樂壇，在貝多芬、西貝流士、布魯克納等的詮釋上，兩人相仲伯，當馬勒被伯恩斯坦炒熱之後，晚年的卡拉揚也不得不演出馬勒的第四、五、六、九交響曲。從伯恩斯坦指揮維也納愛樂，與卡拉揚指揮柏林愛樂的馬勒四首交響曲做比較，兩人各有特色，伯恩斯坦以熱情浪漫取勝，卡拉揚以理性的清晣線條取勝。
卡拉揚去逝前二年，曾率領柏林愛樂來洛杉磯大使音樂廳，演出理查．史特勞斯的《阿爾卑斯交響曲》，那是一場終身難忘的音樂震撼經驗；而1989年聖誕節時，伯恩斯坦去世前一年，因柏林圍牆倒下，他到柏林音樂廳，指揮歐洲最佳樂手，演出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自由頌》（他把此曲由《歡樂頌》改為《自由頌》，他說：熱愛自由的貝多芬地下有知，一定會同意他這麼做），這場音樂會轉播20個國家，有一億人在同時欣賞，當時坐在他旁邊24歲的台裔大提琴首席楊文信說：「我在樂團不知演出過多少次貝多芬第九，但是這一場是終身難忘的演出。」我也完全同意楊文信的看法。
▲：1960年，伯恩斯坦指揮紐約愛樂在卡內基音樂廳演出一場給年輕人的音樂會（©Library of Congress, Music Division）
▲：1989年聖誕節時，因柏林圍牆倒下，伯恩斯坦到柏林音樂廳，指揮歐洲最佳樂手，演出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自由頌》（©Andreas Meyer-Schwickerath）
伯恩斯坦在1950年11月，就指揮過義大利史卡拉歌劇院管弦樂團演出馬勒《復活》交響曲，1953年他受歌劇天后卡拉絲（Maria Callas，1923～1977）之邀，臨時取代生病的指揮家薩巴塔（Victor de Sabata，1892～1967），演出凱魯畢尼（Luigi Cherubini，1760～1842）的歌劇《梅狄亞》（Medea），也是在米蘭史卡拉歌劇院。雖然這部歌劇他從未指揮過，結果與卡拉絲合作愉快，成功落幕；1955年卡拉絲又邀請伯恩斯坦回來史卡拉合作演出義大利歌劇大師貝里尼（Vincenzo Bellini，1801～1835）的《夢遊女》（La Sonnambula），同樣獲得成功，表示伯恩斯坦在歌劇方面的指揮也相當不錯。
接著1966年，維也納歌劇院邀請伯恩斯坦來指揮他最拿手的《法斯塔夫》，導演敲定義大利大導演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1906～1976），男主角由費雪－迪斯考擔任（Dietrich Fischer-Dieskau，1925～2012），可謂鑽石陣容，演出轟動歐陸。但是1972年因史卡拉歌劇院演出《卡門》出現一些糾紛，他就漸漸淡出歌劇方面的指揮，專心在歐洲指揮維也納愛樂，重新灌製一套更成熟、更有深度的馬勒全集，並且介紹柯普蘭、蓋希文、巴伯等美國現代作曲家給歐洲樂壇；近代美國指揮家中，大概祗有伯恩斯坦和馬澤爾（Lorin Maazel，1930～2014，他也是烏克蘭的猶太裔移民）真正征服了歐洲樂壇。
伯恩斯坦與馬勒
馬勒晚年擔任過二年紐約愛樂音樂總監，他的樂譜檔案資料都有留在紐約愛樂；馬勒1911年去逝之後，希特勒與史達林都禁演他的作品，因此祗有紐約愛樂的華爾特和米特羅普洛斯比較常演出馬勒作品。伯恩斯坦發現他跟馬勒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是猶太裔、既是作曲家也是指揮家，個性上的兩極化也跟馬勒很像，因此伯恩斯坦常自覺他是馬勒的化身（Incarnation）。雖然在他之前，也有不少指揮家如孟格伯、克倫培勒、華爾特等，因與馬勒曾經有過親身接觸，而在他去世之後，在音樂會或唱片錄音上演奏他的作品，但是在伯恩斯坦大力推廣之前，馬勒在古典音樂圈內，始終不能算是第一線主流作曲家，莫札特、貝多芬、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才是。
但伯恩斯坦運用他媒體的魅力，以及他對馬勒的強烈熱愛，在任何可用得上馬勒作品的場合裡，大力推廣馬勒的音樂，例如：1963年甘迺迪總統被暗殺的追悼會上，伯恩斯坦以馬勒《復活》來紀念他的理想永存；1968年參議員羅伯．甘迺迪的追思彌撒上，他指揮紐約愛樂演出馬勒第五號交響曲的小慢板樂章，讓所有參加的人產生深刻的共鳴；1962年伯恩斯坦在林肯中心開幕典禮上，他指揮演出馬勒《千人交響曲》第一樂章，並邀請八位當時頂尖的歌劇演唱家擔綱，他以光輝燦爛的手法，詮釋宛如天國開門般的感人場面，讓所有現場和電視機前的觀眾，都感受到馬勒音樂雷霆萬鈞的氣勢，以及金碧輝煌的莊嚴感，從此，馬勒的音樂，不但不是音樂會上的票房毒藥，伯恩斯坦的馬勒音樂會反而一票難求，場場客滿。加上1971年義大利導演維斯康堤，根據文學大師湯瑪斯．曼小説《魂斷威尼斯》，象徵馬勒為美而犧牲的人生，並以第五號交響曲小慢板做配樂，更使馬勒音樂紅遍好萊塢。
1967年伯恩斯坦、蕭提、庫貝利克分別灌製馬勒全套交響曲的LP唱片，1974年伯恩斯坦更製作全球第一套馬勒交響曲全集DVD。1984年伯恩斯坦製作的馬勒記錄片《少年鼓手》，使馬勒更廣為人知。1947年9月22日，29歲的伯恩斯坦生平第一次演出馬勒第二《復活》，他就從此展開了他為馬勒音樂在美國復活的征途。他總共巡迴演出342場馬勒的交響樂，像苦行僧一樣，帶領紐約愛樂，單單紐約就佔了148場，並巡迴世界各地演出43場，其次以色列愛樂演出35場，以及維也納愛樂33場馬勒音樂；總之，伯恩斯坦1960年2月7日在他的「青少年音樂會系列」演講「誰是古斯塔夫．馬勒？」（Who is Gustav Mahler? ）是紐約愛樂為馬勒百歲紀念舉辦的「馬勒音樂節」眾多節目之一。看完這個節目，大家都把伯恩斯坦視為馬勒的化身，隨著伯恩斯坦在歐美樂壇的地位，馬勒自然成為廿世紀樂壇後半段鼎鼎大名的大咖人物。
在短暫的歲月裡，伯恩斯坦讓無數樂迷有機會欣賞馬勒的音樂，今日馬勒在音樂界的崇高地位已經確立，在全球各地也愈來愈受歡迎，他的時代確實已經來臨（包括我們台灣）。當然伯恩斯坦居功厥偉，作為馬勒音樂眾多指揮家第一名，他是實至名歸。
▲：伯恩斯坦與甘迺迪總統夫人賈桂林攝於1962年林肯中心開幕典禮（©Ralph Morse）
伯恩斯坦音樂會的親臨經驗談
1968年我到美國紐約做實習醫生，剛到美國時，因為語言、文化、環境的差異，很不習慣美國的生活，有一點後悔來美國；但是二個月之後，紐約愛樂音樂季開始，我在林肯中心聆聽一場伯恩斯坦指揮貝多芬晚期作品《莊嚴彌撒》演出，那天我坐在第四排，伯恩斯坦的指揮表情看得淸清楚楚，他把這首貝多芬最接近上帝時，所創作的作品，淋漓盡致地詮釋出來，讓我體驗到這首作品和他的《合唱》交響曲，都是貝多芬晚期最偉大的作品。經過伯恩斯坦音樂會的洗禮後，我覺得美國還是值得來的，在台灣祗能在電視上看到伯恩斯坦的「青年音樂會」，而無法體驗親眼看到他指揮時的心靈震撼。
最後我在紐約住了十年，總共聽了伯恩斯坦四、五十場音樂會，最大的遺憾是沒有聽過他指揮他熱愛的馬勒，因為那時孤陋寡聞的我，還不知道誰是馬勒，倒是聽了不少西貝流士和蕭斯塔科維契的作品。那時我的醫院工作每週100小時，非常忙碌，但是到林肯中心欣賞伯恩斯坦「舞蹈派」的指揮演出，是我那時最佳的心靈解放時刻，不但忘記所有醫院的煩惱，也帶給我對美國現代音樂的認識，以及性靈的昇華。因為伯恩斯坦經常世界首演現代作曲家的作品，因此我在他的音樂會中，有機會看到廿世紀名作曲大師出來謝幕的鏡頭，例如史特拉汶斯基（1971年）、柯普蘭、貝里歐、史托克豪森、威廉．舒曼等，我聽過他三次指揮白遼士《幻想交響曲》，每次都很精彩，他盡情投入的舞蹈式指揮，可以在此曲中，獲得淋漓盡致的表現。但是1969年法國指揮孟許（Charles Munch）在去逝前一週，指揮法國國家交響樂團在卡內基音樂廳演出《幻想交響曲》，他把白遼士失戀的內心痛苦，完美地呈現出來，令人感動落淚，音樂確實有民族性的存在。
伯恩斯坦似乎有兩個祖國：美國和以色列，但他又是音樂界的「世界公民」，這些矛盾似乎很和諧地共存在他身上。他對甘迺迪總統有很深的感情，因此他被暗殺時，他創作了第三號交響曲《Kaddish》紀念他，1971年他應總統夫人賈桂林．甘迺迪之邀，創作《Mass》正是一首象徵美國多元文化的代表作。當他的精神祖國以色列有難，他就馬上飛到耶路撒冷，用音樂撫慰以色列人民的心，並與他們共患難。
事實上，他不僅復活了馬勒的音樂，他也讓美國作曲家柯普蘭、蓋西文、巴伯、艾伍士（Charles Ives，1874～1954）等，推廣到世界樂壇，他的一生都在作曲家與指揮家之間掙扎。他比馬勒多活了將近20年，可惜他沒有學習馬勒，每個夏天都關在作曲小屋至少二個月，專心創作他「擁抱全世界」的交響曲，否則伯恩斯坦交響曲方面的創作不會這麼少。
我在紐約時，常去拜訪住在格林威治村的現代華裔作曲家周文中，談到伯恩斯坦時，周文中埋怨道：「有一次我在檀格塢講課時，突然伯恩斯坦闖進來，而且喧賓奪主地代我上課。要在美國樂壇成名，第一你必須是猶太人，第二你必須是同性戀者。」但是周文中任教哥倫比亞大學作曲系主任時，他的學生譚盾、周龍、陳怡等，都已成名美國樂壇，他們都不是猶太人，也不是同性戀者，顯然周文中已經打破了這個傳統。這時又我也才首次知道伯恩斯坦是同性戀者。
伯恩斯坦與費莉西雅的婚姻，隨著三個孩子的出生，他們有將近20年左右正常愉快的家庭生活，費莉西雅以為全心愛他，可以改變他的性向，但是到了1976年因伯恩斯坦到處與同性留情之故，終於被太太掃地出門。但是1977年聽到妻子被診斷出肺癌，仍然深愛著太太的他，回家與太太言歸於好，盡心照顧她；1978年6月妻子的離開，讓深愛她的伯恩斯坦音樂中，多了一份少有的心靈的寧靜，與靈魂的沈澱，使他和維也納愛樂合作的貝多芬全集格外纯真動人，廣受樂迷推崇。1990年8月19日他回到老家檀格塢，仍然充滿活力地演出英國作曲家布列頓四首《海的間奏曲》和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曲，竟成為他的天鵝之歌，10月9日宣佈退出指揮活動，1990年10月14日他終於結束他多彩多姿的音樂人生，死因雖說是心臟病發作，卻是由肺腫瘤（Mesothelioma）引起的。他們夫妻都是菸不離手的受害者，從55歲開始他就有肺氣腫的毛病，他享年72歲，當他的葬禮行列經過曼哈頓街頭時，連建築工人都向他脫帽致敬說：「再見，Lenny！」，伯恩斯坦最後安息在妻子旁邊，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緑林墓園，他的胸前放了一份馬勒第五號交響曲的樂譜永遠陪伴他，而美國指揮家史列斯金也在他的葬禮上，演出馬勒第五號交響曲小慢板送他魂歸天國。也許他與馬勒已經在天堂相見了。
▲：伯恩斯坦最後安息在妻子旁邊，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緑林墓園（© Austin Ruby/OurBKSocial）
結語
就指揮界而言，廿世紀前半段，是馬勒、托斯卡尼尼、福特萬格勒稱霸的時代，廿世紀後半段是卡拉揚、蕭提、和伯恩斯坦稱雄的時代；就百老匯作曲界而言，伯恩斯坦的《西城故事》可以列入十大之一；就古典音樂作曲界而言，柯普蘭與伯恩斯坦雖然是猶太裔，卻是美國多元文化精神的代表人物，肯定可以列入廿世紀美國十大作曲家之一；伯恩斯坦使馬勒音樂復活，讓馬勒成為廿世紀西方作曲家的龍頭老大，但是他自己本人可能無法列入廿世紀西方作曲家十大之一；但是在古典音樂教育方面的成就，不管是在創造馬勒迷或讓青少年走入古典音樂廳，他都是舉世第一的高手，在推廣美國作曲家，到世界各地，他也是頭號人物。他的《音樂的樂趣》、《五十年樂壇沈思錄》、《青少年音樂會》以及包羅萬象的CD製作，仍然在發輝他的影響力，他不愧是美國樂壇最受懷念的傳奇人物，祝他百歲冥誔生日快樂！我永遠感激他，初到異鄉的苦悶日子裡，用音樂的魅力，撫慰我的心靈，激發我人生的鬥志。
（完稿於2018年8月5日，國臺交首度訪美，在迪士尼音樂廳，舉辦「蕭泰然音樂節」記者會之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