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古樂的一大魅力，在於樂器獨一無二的個性。這包括其製作者、保存狀況、音色印記、發聲原理和聲響特質等，展現出國別、地域、時期和工匠的差異。
選項上百花齊放、萬琴爭艷，遠非現今「大家都愛史坦威、曲曲都用史特拉底瓦里」那般單一。
約莫十多年前的一段時光，魯特琴、古吉他、西班牙Vihuela，成為我想靜下來時的最好朋友。我的架上，散亂著dall'Aquila, Dowland, Da Crema, Weiss, Gautier, Falckenhagen, Kellner。
今天的主角，是屬於lute魯特琴家族的雙頭龍樂器theorbo（有人翻成大魯特琴），約在十六世紀末的義大利佛羅倫斯出現，起初是為了歌曲或歌劇的伴奏而用。最初由亞歷山德羅．皮奇尼尼（Alessandro Piccinini）設計，他將其稱為archlute，其他製造者則稱之為chitarrone。易言之，theorbo, archlute, chitarrone這三個名字，意指的都是類似的樂器。
作為早期音樂中的basso continuo樂器，theorbo的最大特異功能在於低音的延伸。為了達成此目的，羊腸弦所能發出的低音與能量，只能「以長補短」，亦即用特長的琴弦，但仍需調低八度才不容易斷裂。它共振的大半球體箱板，加強低音往下發展的威力。也因此設置兩個琴頭，一個給放空的低音弦用，一個給琴板上中高音域的弦使用。這樣的樂器豎立起來最長約有兩公尺，比一個大漢還高。
在《Continuo Playing on the Lute, Archlute, and Theorbo》一書裡，古樂撥弦樂器大師Nigel North，曾經如此區別出theorbo的聲音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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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一般魯特琴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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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音高的問題，聲質還是較明亮，在合奏團中聲音還是可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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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當時的鍵盤樂器，從最強到最弱，有更微部的動態層次。這也是它最重要的特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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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器的低音強勁，富旋律性，與延展持續之力。可為獨奏或樂團帶來穩固的支撐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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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樂器的音階範圍，它最高的音群，絕不會干擾或模糊掉人聲的高音部，不管是女高音、次女高音、男高音或男低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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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彈低音的一個音，即可撐起整個樂團。魯特琴往往要用完全和弦、或是裝飾音群才能撐起整個聲響。
十六世紀末開始，以義大利作曲家Piccinini 與Kapsberger為先鋒，theorbo 這個樂器在十七、十八世紀周遊歐洲列國（尤其集中於德國、英國與法國），也產生了不同的音階與調弦方法。法國的 Robert de Visée （ca. 1655 – 1732/33） 是路易十四太陽王皇室的首席魯特琴樂師、與Couperin、Forqueray、Rebel 共事，也是一位在異地將theorbo 此琴藝術發揚光大的作曲家。目前傳留於世的作品中，包含兩冊題獻給路易十四之舞曲性格的「組曲」，活潑奔放中可見打造的精工，也是巴洛克魯特琴類作品的經典之作。
這樣樂器，就像一些講究細膩、音量不大的沈靜氣質古樂器一樣，不適合太大的當代音樂廳，聲音會被其他樂器淹沒，也可能會發生樂手奮力大聲反致粗糙不堪的慘劇。唱片上，透過適當音量來聽，與此般樂器共處一室，再適切不過。
關於它的即興風特質，英國魯特琴家Elizabeth Kenny曾經這麼說：
它在即興演奏上是自然不過的，你環繞著和弦群去建構……作曲家只需要寫一個單獨的低音音符，一個D音可能意味著「這個或那個」感覺，取決於曲子的情感。演奏者可以學習即興、跟它自身特有的低音線條組構和聲。
二、
前面是樂器特色與發展簡介，我們直接來聽它的音樂。優質的獨奏theorbo唱片難求。這邊先推薦三張唱片，供你踏入它的魅力世界。
優先介紹的這三張斑馬牌唱片（Zig Zag），全數由法國theorbo琴手Pascal Monteilhet灌錄。他受教於歐洲古樂大本營、瑞士巴塞爾古樂學院（Schola Cantorum Basiliensis），2005年之後便因故引退，兩年前心臟病發過世。這些由法國錄音大師Frank Jaffrès監製的頂級錄音，彌足珍貴，完整捕捉到靜可浮塵的樂器質感，及清晰的微動態。
A) 首先，我們要追溯到十六世紀晚期的Alessandro Piccinini這位theorbo之父的作品。他在文藝復興的詩人和哲學家之間廣受讚頌，特別是他「琴隨意走」風格的觸技曲（toccata）和變奏曲（variata），完美展現了theorbo在即興大師手中無與倫比的魅力。在這個2003年錄音裏，theorbo基本作為獨奏，與文藝復興時期吉他和管風琴的伴奏相得益彰。Monteilhet能夠讀古記譜（tablature）即興揮灑，他的指觸既保留了古樸的氣質，風格上又避開了文藝復興音樂的沉悶，呈現出練家子才能達成的動容演繹。
B) 接下來，我們把目光轉移到17世紀法國宮廷作曲家de Visée。錄製於2004年，Monteilhet演奏的Robert de Visée為theorbo的1716年組曲集，非常重視此樂器「全音域」深邃的透視立體感，以及巴洛克組曲舞曲的轉景變化，與動靜揚抑之美。專輯一半是theorbo獨奏的組曲，其他是改編給theorbo樂器、及其他旋律樂器（古長笛、小提琴、gamba琴）的組曲。這與當時的作法是合拍的，theorbo作品可獨奏，也可改成二聲部編制給皇室樂師們搭配演出。
de Visée的曲風是更為精巧華麗的。當theorbo「伴奏」小提琴或古長笛等樂器時，其渾厚的聲響起落，不時勾勒出的多層旋律線，與和聲上的纏繞編織，依然保有強烈的存在感。
C) 最後壓軸的，是以theorbo演奏的J. S. Bach「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改編曲，包含了第4、5、6號三首（BWV 1010-12）。這張2001年唱片最珍貴之處，在於演奏家Monteilhet精妙的自改自演，你可以藉此一窺吉他或魯特琴缺乏的、厚實振動空氣之威力，以及聲部對位上重組的可能。theorbo特殊空靈的聲響世界，反倒彰顯了巴赫兼容百川的可塑性。換了個容器，在音色光譜豐富的撥弦樂器上，巴赫不僅沒有失色，反而綻放出未曾見過的絢麗花火。
在某次演講中，為了展示theorbo樂器的壯美，我特意選擇了這張專輯中第四號組曲的Sarabande慢板樂章。
這首「怨曲」在這裡，透過交疊迴盪如鐘的撥弦聲響，被賦予了更多的尊嚴與凝神氣度。每一個破塵而出的音符，都染上著深沉的感染力。完全不在gamba琴原曲之下，這種層次分明的聲響，讓我們能夠感受到巴赫作品中的冥想性，得獲了全新的生命靈感。Monteilhet的展演，不僅突顯了theorbo複聲部「自我對話」的迷人之處，也讓我更深刻地體會到巴赫音樂永恆的價值。
你可能會好奇，那缺了一半的巴哈前三首無伴奏呢？Pascal Monteilhet有沒有留下錄音？答案是，有的！不過是錄製於另一個廠牌Virgin Classics，時間在1999年。你可以一併收藏，這一整套最入化境的theorbo轉譯的Bach 大提琴無伴奏。雖然目前實體唱片難以尋得，但這些珍貴錄音在各大串流平台上依然可以找到。
喜歡細膩敏感的古典吉他的樂友，強推你跨出一步，親近一些古樂撥弦樂器的藝術。
從西方古典與浪漫主義，一直到二十世紀後半的主流插電樂器、搖滾和爵士音樂，以音量與強勢席捲世界之前，曾經有一種更為純粹與音樂的相處之道。
面對類似單一魯特琴、中國古琴、阿拉伯世界的oud、非洲的kora、乃至這次介紹的theorbo，沈靜在它們的聲響之際，聽者的靈魂不是被驚擾激動，而是被喚醒、被撫平。
古樂撥弦樂器的發聲，有如一波波清新的空氣，朝向無垠之處散去，展現出一種灑脫、與天地共在的美。
耳朵不要設防，與宇宙交振的微音之間，大義就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