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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樂集】It Takes Two(or Three)to Tango

【明樂集】It Takes Two(or Three)to Tango

今年10月,小提琴大師Gidon Kremer與波羅的海室內樂團來台的音樂會,以皮亞佐拉(Astor Piazzolla,1921-92)的《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四季》作為壓軸,成為當晚的高潮。

這場演出,不僅讓老樂迷重溫夢幻的懷舊時光,也讓新樂迷沉浸於新探戈的魅力。或許,許多樂迷會因此產生更深的興趣,想要探索更多克萊曼的小提琴之外的皮亞佐拉世界。

我們不妨先簡單回顧一下探戈的歷史,與皮亞佐拉開啟的探戈革命。

英文有句俚語說:It takes two to tango.(要兩人才能跳探戈)。

起源於19世紀晚期阿根廷的探戈,正是在無數的「雙人共舞」中誕生與演化:這是一種結合拉丁與非洲舞蹈音樂的混血風格。隨著時光推移,從古巴到西班牙,回到南美阿根廷再傳到歐洲(尤其是1910年代後透過法國的推波助瀾),並在不同階層中逐步精緻化。從勞動階層妓院與酒館裏的性感舞蹈,到中產階級的舞會裡,探戈在「俗」與「雅」之間,經歷了激烈的掙扎與演變。

皮亞佐拉的「新探戈」風格,同樣延續這種不拘一格的混血主義。他將傳統探戈與歐陸古典音樂元素融合,創造出屬於獨自風格的「新探戈」(Nuevo Tango)。

先後受教於阿根廷作曲家金納斯特拉(Alberto Ginastera)和出身巴黎音樂學院的布蘭潔(Nadia Boulanger),皮亞佐拉將複雜的和聲、不協和音與對位法融入探戈類型中,並且頻繁地融入爵士風格的即興演奏,這些元素成為新探戈的重要特徵。

在此,想提出一個值得反思的問題。

無論是波薩諾瓦、古巴爵士,還是探戈,這些來自非歐陸、第三世界的民俗音樂,一旦進入西方主導的「大雅之堂」,往往會面臨被稀釋或同化的風險,最終成為歐陸主導下「異國情調音樂」的點綴。

正如義大利音樂家/作家Alessandro Baricco在談及「雅緻化音樂」(cultivated music)時所指出的,來自文化他者的音樂,應該是一個「持續發展的概念,而非隨著時間推移、內涵被空洞掉的口號」(“a developing idea and not a slogan which is emptied of its substance over the course of time.”)。

今天,我將介紹的正是這樣一類,雖然經過古典音樂的換血,但依然保持其深刻內涵、不斷演化的探戈音樂。

這篇文章,將分享三張個人最愛的皮亞佐拉相關唱片,從繁到簡,依次展現混血探戈音樂的多樣魅力:首先是兩張法國製作的專輯,從華麗的獨奏加管弦樂伴奏,到精緻的室內樂編曲,最後回到皮亞佐拉那個「形單影隻」的阿根廷探戈世界。

一、皮亞佐拉故事(Piazolla Stories)

2021年,在皮亞佐拉百年誕辰的背景下,小號新秀瓦瑞(Lucienne Renaudin Vary)為華納古典錄製了她的第三張專輯《皮亞佐拉故事》。這個創意之舉,拓展了她的音樂版圖:從模仿人聲的聲樂歌劇首張專輯,到探尋美國爵士樂的第二張專輯,再到這張致敬皮亞佐拉的「法國之旅」。

專輯14首作品當中一半曲目,來自皮亞佐拉。主要是由管弦樂團來伴奏小號的改編曲,編曲多數由作曲家杜克羅斯(Jérôme Ducros)負責,管弦樂部分由蒙地卡羅愛樂樂團在指揮戈策爾(Sascha Goetzel)領導下演出。少數曲目由吉他(與吉他手提博.加西亞合作)、手風琴(與加里亞諾合奏)、或弦樂四重奏伴奏。

專輯還特別選錄了其他人的探戈,以及曾對皮亞佐拉產生深遠影響的作曲家作品。其中包括他的阿根廷老師金納斯特拉(Ginastera)的〈少女的舞蹈〉(Danza de la Moza Donosa),以及巴黎恩師布蘭潔(Nadia Boulanger)的〈永恆之光〉(Lux Aeterna)。這些作品緊扣皮亞佐拉的成長脈絡,映射出他音樂歷程中不可或缺的啟蒙與靈感來源。

最後壓軸的〈歸來〉(“Volver”’),是阿根廷裔法國人Carlos Gardel 1935年的經典歌曲,唱的是數萬阿根廷人民被迫移居到歐陸的無奈悲歌。本曲明顯是瓦瑞向這位法裔歌唱家的致敬。Gardel對探戈音樂的傳播與普及功不可沒,正是因為他的演唱,探戈才能從南美傳至法國生根,進而走入歐洲主流文化的視野。

出乎意料的曲目是:巴赫小提琴奏鳴曲《急板》及帕格尼尼的《隨想曲第24首》小號改編曲。這些曲子,表面上與探戈主題不甚搭嘎,卻是對皮亞佐拉受到Bach-Boulanger對位法影響,以及他展現帕格尼尼的炫技即興風的雙重巡禮。

銅管樂器,看似與探戈音樂的世界距離很遠。然而,瓦瑞展現了小號音色的柔美與穿透力。以皮亞佐拉的名作〈遺忘〉(Oblivion)為例,她的獨奏,兼具遠目的懷舊與都會感性,為整張專輯成功打造出前所未聞的皮亞佐拉質感,也回應了探戈在法國生根百年之後的獨特情感。

此外,專輯中的編曲,突破了傳統探戈的小型樂團模式,擺脫了過於親密貼膚的感覺,轉而以管弦樂的華麗配器,展現皮亞佐拉容器的新可能。

這種交響化的處理方式,為原本具有都會氣息的現代探戈,注入了新生命。將探戈的熱情與細膩變化,融入在宏大的管弦樂當中,猶如布拉姆斯或德弗札克的管弦舞曲一樣,突破傳統包袱,為皮亞佐拉的音樂帶來新的靈魂。

二、1930年咖啡館探戈(Café 1930 Tangos)

如果你喜歡Kremer演繹的皮亞佐拉,或者沉醉於弦樂與提琴演繹探戈的樂迷,那麼我優先推薦這張唱片。

這張專輯由法國室內樂團體Ensemble Contraste擔綱,鋼琴與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組成核心四重奏,並依據不同曲目添增獨奏家或其他樂團成員,讓音樂洋溢著濃烈的情感波動,絲毫不會落入過度精緻雕琢的框架。

專輯名稱的靈感,來自於皮亞佐拉知名組曲《探戈的歷史》(Histoire Du Tango)的其中一曲〈1930年咖啡廳〉(“Café 1930”)。原先是為長笛與吉他而作,歷經無數改編,本專輯則別出心裁地以鋼琴四重奏搭配合唱團呈現,賦予作品截然不同的光彩與活力。

首先要介紹的是皮亞佐拉的經典之作〈遺忘〉(Oblivion),這首在Kremer音樂會上作為感人安可曲的名作,在這張專輯中以三種不同形式呈現,其中包括中提琴與鋼琴的極簡二重奏,四重奏與合唱團的大編制演繹,以及鋼琴、大提琴、薩克斯風和鼓所展現的爵士風版本,帶來「一魚三吃」的體驗。

第一個〈Oblivion〉版本,以中提琴的低迴音色為主角,覆上陰影厚重的灰暗質感,因手風琴與中提琴在中低音域是重疊的,特是扣人心弦。隨後接續的兩個〈Oblivion〉版本,則作為專輯的收尾亮點,尤其是後者融入爵士元素的改編,薩克斯風的自由即興,呼應皮亞佐拉自己演奏手風琴時的無羈如風。

專輯裏皮亞佐拉的其他名曲,最引人注目的當屬作為開場曲的〈Adios Nonino〉。鋼琴四重奏在狂放不羈的探戈節奏中展開A主題,隨後溫柔無比的B主題緩緩流淌,這首為紀念父親而作的樂曲,據說也是皮亞佐拉的最愛之作。全專輯中最充滿澎湃狂氣的曲目,是第五軌的〈Contraste〉,以擊掌揭開序幕,樂聲一路狂飆至結尾,熱力無法抵擋。

除了皮亞佐拉的作品,伊拉迪埃的〈La Paloma〉一曲,則以撥弦與鋼琴的清新編排開場,配上響板的點綴,洋溢濃厚的西班牙風情,交織著哈巴涅拉節奏的炙熱律動。不要忘記,所謂的西班牙Haberna節奏,其實是意指「Havana風的」(古巴首都)。這首作品恰如其分地顯示出,探戈根源裏,從非洲到古巴到西班牙、再流回南美阿根廷的多重流動。

第九軌由Sanders和Vedani創作的〈Adios Muchachos〉,透過溫柔的撥弦,中、小提琴之間絮語般的對話與滑音,勾勒出彷彿探戈雙人臉頰相貼間呢喃低語的親密畫面。

三、《來自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探戈》(Tangos from Buenos Aires)

最後來談,具有阿根廷根源的指揮/鋼琴大師巴倫波因(Daniel Barenboim)在1995年錄製、獨樹一格的專輯《Tangos from Buenos Aires》。

本文介紹的這三張專輯,除了演奏精湛之外,錄音更全屬示範級。尤其是這張巴倫波音的黑膠,開聲的瞬間讓我驚訝不已,特別是鋼琴,彷彿只需伸手便能觸及樂手之間的親密感。

我從沒想過,數位轉類比錄音的黑膠,可以傳達出如此驚人的臨場感。

巴倫波因與朋友們的詮釋裏,並不是我們熟悉的、蠻橫又馨香的皮亞佐拉探戈,少了那種充滿激情的斷裂節奏與張力,巴倫波因以其溫厚的琴音,把探戈引領至另一個光譜。這張專輯從古典訓練出發,卻依然真誠地擁抱阿根廷音樂的根源,展現出其獨特的視野。

巴倫波因作為鋼琴與指揮大師,以嚴正的德奧傳統曲目見長,這張專輯卻是一個「活潑的例外」。

他並非為了跨界而跨界,阿根廷就是他的故鄉,來自移民家族的背景,使得他對探戈的根源有著深刻的理解與尊重。

他無意試著重現,皮亞佐拉那種屬於街頭與劇場之間的探戈 (選曲還納入了其他阿根廷作曲家,例如Horacio Sangan 與之前提到的 Carlos Gardel ),而是以一種更加內斂的方式,詩意地勾勒出這個舞曲的輪廓氛圍。

音符的起落縫隙,帶著些許歷史的喜樂與傷痕,讓人想到探戈音樂的起始點:非洲音樂切分音的可搖擺節奏,十九世紀末勞動階級的布宜諾斯艾利斯。

或許正是這份「不跳舞的傷感」,讓這張專輯成為皮亞佐拉探戈專輯中的異數。巴倫波因彈奏的探戈,並非求偶展尾的炫耀,而是一種對傳統的溫柔對待。

他,以及他的極簡夥伴,手風琴與低音提琴,以流暢自發的方式,一一接續起每一曲的場景,訴說來自不同種族、階層裏生命時間的故事。

聽他彈奏〈Verano Porteno〉(這次 Kremer 演奏的《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四季》第一首)或〈AdiósNonino〉,仿佛進入了一種沈靜而憂愁的氛圍,不見街頭酒館的喧囂,反而如深夜獨自徘徊在阿根廷舊城港邊的孤寂。

這張專輯,一舉洗刷我對皮亞佐拉的既有印象。新探戈不僅是戲劇劇場化的音樂語言,也可以是內在的、沈靜的。

巴倫波因帶來的是一種「正視本質」(並非嚴肅古典化) 的探戈,洗去了外在的潑辣,留下了純粹的情感投注,思考探戈音樂的自由可能。

他並不是在模仿或重塑傳統,而是試圖以自己獨到的感情連結,將探戈的核心精神帶到自己的鋼琴色澤裏。

這張專輯是值得細細品味的。在這裡,探戈變成了對自我的省視、對過往雲煙的溫柔回顧。巴倫波因的演奏,充滿歲月的刻痕而不矯飾。「跳探戈」並不只是身體交纏的激情或哀傷,而是一種對生命本質的直視。

這是少見的,也是我們應該勇於去接觸的探戈:不再是臉紅心跳的熱舞,而是充滿感性的靈光、並內藏波濤洶湧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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