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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樂集】解讀布列茲(之二):指揮篇

【明樂集】解讀布列茲(之二):指揮篇

在當代音樂作曲家的萬神殿裡,皮耶.布列茲的名字是一個強烈的符碼。他是序列音樂的先鋒旗手、前衛主義的拓荒者、當代音樂團體IRCAM 的創立者、言詞犀利的論戰者 (polemicist)。同時,他也是一位風格極度鮮明、引發無數爭議的指揮家。多年來,樂評界與愛樂者談到他的指揮,最常連想到的意象,恐怕是「精準卻冰冷的手術刀」。

這個揮之不去的刻板標籤,強調了他的精準、客觀、對樂譜細節的執著。負面意義來講,則暗示著一種情感上的抽離 (an emotional detachment)。

我有幸在他擔任芝加哥交響樂團客席指揮任內,聽過他十來場的音樂會。越是深入他的指揮藝術,越發覺得「手術刀」之類的比喻過於簡化,甚至是一種智性上的怠惰。它遮蔽了布列茲指揮中深層、往往是革命性的面向。我們需要一把新的概念之鑰,去解開他指揮藝術的真正密碼。

個人覺得,與其說他無情切割曲子,不如說布列茲是一位聲音的探照者 (an illuminator of sound),用精確光束「揭露」作品內在結構與邏輯的大師。

「他驚人的清晰度,不是正為了要『照亮』 (illuminate) 什麼嗎?就像一道強光,貫穿擋在眼前的傳統詮釋與情緒迷霧,直達樂譜的內核。」

布列茲的指揮,根植於他作為作曲家的思維。對他而言,樂譜不是情感宣洩的工具,而是一個集合內在素材、聲響排列、及時間關係的有機體 (organism)。他猶如曲子的「照明工程師」,巧妙地佈置光源,讓偉大作曲家的骨架與脈絡、樂段音塊之間的絕對關係、和聲的層疊變化、節奏的明晰律動,得以「前所未有地清晰可見」 (unprecedently visible)。

許多人將布列茲這個作法,視為一種去浪漫化 (de-romanticizing) 的新美學,特別是在詮釋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的作品時。但或許,我們可以這樣理解:布列茲去除的並非情感,而是用他恆常的「剖析之光」照亮了樂曲本身位居本質的紋理,同時驅散了過於耽溺的感傷主義陰影。

他的指揮所揭示的,是一種更現代、更內省,或許帶點偏執的「忠於原譜」。不過,他不是將音樂當作冰冷機器在操作,而是在進行某種視界的轉化 (shift of perspective),邀請我們擦亮眼睛,重新看見經典作品的容器與深度。

以下我用幾位布列茲長期投注心力的作曲家,來進一步說明。

馬勒:迷霧散去,構成工法的突顯

布列茲指揮的馬勒,一直是樂界討論及爭議的焦點。在黃標DG廠牌,他與維也納愛樂、芝加哥交響、克里夫蘭管弦樂團等頂尖樂團合作錄製的馬勒交響曲全集 (DG),提供了與華爾特、克廉培勒、伯恩斯坦等傳統馬勒大師截然不同的美學。

我們以布列茲的馬勒第六號《悲劇》唱片為例,你會發現,典型如伯恩斯坦所強調的、排山倒海的宿命感似乎被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驚嘆的「透明度」(Transparenz)。在第一樂章,進行曲的節奏被賦予冷峻的驅動力。他精密處理樂章的延展,仰仗維也納愛樂的金暖音色,讓各動機的變形如同在溫暖之光下被檢視。這絕非削減張力,而是運行內爆式的能量(implosive power),來自結構本身的支撐力道,而非浮濫情緒的渲染。艾瑪主題(Alma theme)樂段,也帶有光明磊落的尊嚴。

有些評論認為,這樣的處理方式犧牲了馬勒音樂中的「歇斯底里或自憐」。不過,難道這不是更接近我們這個時代的悲劇意識嗎?這是布列茲在認知到馬勒克服結構性困境(overcoming constructional challenges)後所浮上的清醒,而非耽溺於表面情緒的宣洩。

知名的中庸的行板樂章 (Andante moderato) 在他棒下,少了一份風暴之間的原鄉懷舊,而多了室內樂般的精緻與晶體感。弦樂的線條純淨悠長,避免了過度的發洩,使得中心樂念帶有一種「自然的憂傷」。這絕不是冷漠,而是剛好的點到為止。布列茲似乎在說:「情感就在那裡頭,都在馬勒總體規劃 (master plan) 的排列組合之中,你我不需額外添加。」

最具啟示性的,或許是他糾結混亂的終樂章。在這個被認為是「英雄被命運擊倒」的巨大篇章中,布列茲展現了強大掌控力。樂段的堆疊推進、每一次命運重擊(布列茲遵循馬勒親自修改的第二版:兩次命運之槌),精確地落在整體發展的關鍵座標上,如同精密計算後的爆破點。他讓整個樂章的「崩潰過程」顯得更為必然、終局的嚴峻本質昭然若揭。

更深一層來看,布列茲的詮釋,闡明了馬勒音樂中預示現代主義的諸多面向。他突顯了馬勒當中那些超越晚期浪漫派語彙的元素:主題的碎片化處理(直通魏本)、雜細的多聲部對話(intricate polyphony)、對極端音域和不尋常樂器色彩的探索,以及充滿破壞力的「延伸調性」(extended tonality)。

馬勒交響曲中那些最為廣袤延伸且結構錯綜的篇章,恰恰最能讓布列茲展現其「正本清源」的優勢。例如《復活》的最後樂章、第五號佔據黑暗之心的詼諧曲、第九的第一樂章、第八號這首怪獸級交響曲等等。

魏本的兩張臉

說到布列茲的指揮遺產,絕對不能繞過他對第二維也納樂派,尤其是魏本(Anton Webern) 的經典詮釋。他一生中罕見地兩度灌錄魏本全集,一次是早期1967 至 1972年間進行的開創性勘測(CBS/Sony Classical),主要合作對象是倫敦交響樂團(LSO)與其他獨奏家/室內樂團體;另一次則是1990年代為 DG錄製,動用了柏林愛樂與子弟兵Ensemble InterContemporain現代樂集。

早年的 CBS 版本,誕生於一個仍在努力消化、理解魏本音樂的時代,帶著一股拓荒者的銳氣。其核心是追求絕對的清晰度與忠實呈現。以管弦小曲六首 (Six Pieces for Orchestra, Op. 6) 為例,魏本典型樂器接力式的「音色旋律」 (Klangfarbenmelodie) 被處理得晶瑩剔透、帶點冷冽的客觀性。動機的輪廓、音符的起迄、甚至樂句呼吸與「靜默的結構性功能」(structural function of silence),都經過計算佈置,幾乎不帶感性渲染。他凸顯了魏本音樂構成主義(constructivist) 的一面,有一種緊湊、直指核心的驅力,強調了魏本音樂中極簡的濃縮(minimalist concentration)。

相較之下,晚年的 DG 版本則展現出更圓熟的呼吸與整合感。布列茲並未放棄對建築性思維的追求,基本速度設定沒變,但給予樂句更多聲響的豐厚。柏林愛樂那無與倫比的精鍊與氣度,為魏本的音樂塗抹上拋光的光暈,交響曲Op. 21或管弦樂變奏曲Op. 30,音塊之間的連動更為聲色相通。晚期清唱劇Opp. 29 & 31中人聲與器樂關係處理得更為有機,更能體現魏本晚期作品中潛藏的歌唱性(Kantabilität),一種在序列技法框架下對「旋律弧線」的隱秘追求。時間,似乎讓布列茲看到了魏本微型建築裏隱藏的微溫與詩意。

若說 CBS 版像是一幅工程藍圖,展演了魏本作品與當代音樂之間的最近距離;那麼 DG 版則打磨出更精緻的浮雕,聲音的美感達到了更高層次。這兩套錄音,記錄了布列茲個人詮釋美學的演變,從早期強調分析與揭示創意,到晚期融入更多自發的流動感與豐潤聲響,是所有想要深入理解魏本「雄辯的沉默」(eloquent silence) 的宇宙時,不可或缺的雙重參照座標。它們共同鞏固了布列茲作為魏本權威詮釋者的地位。

拉威爾:調色的煉金師

如果說馬勒是布列茲指揮光譜中最具爭議的一端,那麼拉威爾無疑是他最能發揮所長的一位作曲家。拉威爾音樂本身固有的特質:精心混融的配器、對管弦樂色彩的極致追求、以及一種內斂克制 (pudique) 的情感表達,與布列茲的美學高度契合。

布列茲對拉威爾的詮釋,亦有其演變軌跡。他早年(約 1969-1975 年)為 Columbia與紐約愛樂及克里夫蘭管弦樂團錄製的唱片,已展現出「圖解式的銳利度」(adiagrammatic clarity)。相較之下,他晚年(主要在 1990 年代)為 DG與柏林愛樂及克里夫蘭管弦樂團合作的錄音,聲響上明顯更具融合與空間深度,部分得益於 DG 的錄音美學。

以《達夫尼與克羅伊》(Daphnis et Chloé) 這部「舞蹈交響曲」為例,布列茲的拉威爾呈現出一種令人驚嘆的光影效果。著名的《日出》(Lever du jour) 段落,從最初的朦朧到明朗,光線漸漸增強的魔幻疊加、鳥語花香的晨光,如同最高明的印象派畫家調色,一層層油墨光點清晰可辨,加上柏林愛樂,使得這樂段的「加法式配器」(additive orchestration) 鮮明無比。這部拉威爾的神作,不再是模糊的音畫,而是由光線和色彩精心勾編的織錦(a meticulously-woven tapestry)。

在《鵝媽媽組曲》(Ma Mère l'Oye) 中,童話的純真溫柔,被布列茲以點描派(pointillist) 的手法呈現。他對樂器疊合的提煉達到了「多次蒸餾的純度」。他進行微雕 (micro-sculpting),將拉威爾音樂中雅緻、易碎的美感,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相較於某些指揮家強調的朦朧夢幻感,布列茲更著重於內在的、新古典主義的秩序美。

他的拉威爾,讓我想到蒙德里安 (Mondrian) 的畫作。看似冷靜、客觀的幾何線條與原色色塊,實則蘊含著「高度精煉的不對稱平衡」(a highly refined asymmetrical balance)。

他處理《波麗露》(Boléro) 的方式也相當有趣。布列茲嚴格遵循作曲家的指示,將重點放在固定不變的頑固低音節奏 (ostinato rhythm) 與旋律線上,展示其他的變數:管弦樂配器的逐步疊加如何改變整體的「音色密度、重量與光澤」。他丈量著每一種樂器音色(從最初的長笛到最後的全體齊奏)加入的時機與比例,直到樂曲終結前那突然的 E 大調轉調及其後的崩潰式 C 大調結尾,最終提煉出的,是大膽、瑰麗又帶有「全景透視感」的聲響奇觀。

親歷布列茲與 CSO 的聲響實驗室

多年後回望,那些在芝加哥交響音樂廳聆聽布列茲指揮 CSO,依然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人的記憶會選擇性地聚焦,對我而言,白遼士、馬勒、巴爾托克與史特拉汶斯基,在他指下呈現的獨特面貌,最為傲岸。

結論先下:聆聽布列茲,無論現場或錄音,常需要一種等待的美德。乍聽之下平淡無奇,但隨著樂曲的開展,布列茲以「一切都逃不出法眼」的洞察力,如同拼湊一幅巨大、細密的拼圖,讓所有看似零散的動機、音色、節奏片段,在終點前找到各自的邏輯歸宿。那種最終由「內在組構的昭然若揭」帶來的情感凝聚力,所引發的敬畏與深切共鳴,無與倫比。

現場聆聽布列茲指揮 CSO,最強烈的感受,是他獨一無二的聲響密度 (Klangdichte)。在他的詮釋裏,白遼士的《幻想交響曲》不再是狂熱的自傳敘事或音效展示,從第一樂章的憧憬,到第二樂章圓舞曲的變奏,再到終樂章怪誕的扭曲,布列茲進行了「嚴密的動機追蹤」,使得《幻想》難得展現出貝多芬式的動機統合與建築感(aBeethovenian sense of motivic unity and architecture)。

「這根本就是另一首貝多芬交響曲!」這是我走出音樂廳時的鮮明感受。

他指揮的馬勒第一號《巨人》現場,第一個樂章是一個「非此不可」的有機演化體。開頭著名的橫跨七個八度的持續A音、以及像布穀鳥的下行四度,超越了單純的自然模仿,突顯了青年馬勒在動機綿密編織上的非凡創意。第二樂章的蘭德勒舞曲 (Ländler) 則被精煉成一種富有彈性的「節奏線條練習」。而終樂章,是最深刻的記憶點,樂團經由他的循循善誘、最終爆發出的巨大內在張力與衝擊,這是我在其他馬一現場難再尋得的體驗。

第四號交響曲,則清明呈現了馬勒宇宙中「天真與怪誕並存」的景象。第三樂章Ruhevoll慢板,低音弦樂部那心跳般規律的撥奏,營造出一種催眠般的寧靜基石(a hypnotic bedrock of tranquility),那種湖心不動的沉潛感,始終難以忘懷。終章〈天堂生活〉,女高音 Christine Schäfer 純淨的歌聲與樂團的回應,達到了不屬人間的澄澈感(an ethereal transparency),但同時也隱隱透出反諷或馬勒「了然於心的世故」(knowing sophistication)。這份矛盾的雙重視野尤為銳利。

在演繹二十世紀經典時,讓我看到了布列茲不常被提及的功力:引人入勝的說故事條理。巴爾托克的《木偶王子》,他引導 CSO 將這個略帶恐怖的童話各場景,透過巴爾托克獨特的管弦樂調色盤與不規則節奏,描繪得栩栩如生,同時緊扣樂曲的拱形結構(arch form)。 史特拉汶斯基的《火鳥》全曲,更是CSO天團超技與布列茲精準丈量的完美結合。從冒頭低音弦樂描繪幽暗魔法花園的半音階潛行,到火鳥閃爍的音色;從公主輪旋舞的俄羅斯旋律,到魔王Kashchei眾魔出場的怪誕聲色;直至〈煉獄之舞〉(Danse infernale) 驚心動魄的狂野節奏與銅管咆哮,一一展示了動人的敘事層次。而終曲讚歌,由法國號引出的主題在層層疊加中推向輝煌,最終爆發出「永恆之光般的救贖」。內在強大的推進力與昇華,讓我瞬間潸然淚下,不禁想:「布列茲哪裡冰冷了?這般有耐心的情感穿透力,才更深刻恆久。」

芝加哥樂團的壓倒性能量感,被布列茲添加上極度的透明,恐怖的控制力達到了顯微鏡等級,即使在最強音的段落,豐富的內聲部細節 (Innenstimmen),絕不模糊,交織成一個緻密、飽滿且層次分明的聲響紋路。這是一種高妙的「化繁為簡」,透過布列茲的全面透視法,帶來了時間感知的改變。

結語:一位不斷質問的指揮家

皮耶.布列茲的指揮,從未停止質疑傳統,向樂譜提問,也向聽眾提問。他迫使我們深入思考「詮釋」的意義,重新審視熟悉作品的套路,重新定義「美與情感」在音樂中的表達為何物。隨意將他標籤為「手術刀」,無疑是對他豐富而龐大音樂遺產的過度簡化。

聲響探照者的他,用精確對焦的光束,照亮了樂譜的深層紋理,用冷靜的火焰提煉出音樂的純粹本質。他的指揮,不是那種摧人熱淚的煽情體驗,但絕對是讓人豁然開朗 (illuminating)、拓展聽覺邊界的壯遊。在喧囂與濫情容易淹沒一切的時代,布列茲留下的錄音、與他所倡導的聆聽態度,更顯珍貴,是清澈、敏銳、且充滿內力的絕響。

他是一位完全的前衛主義者 (ultra avant-gardist),在指揮台上,如同在他的音樂創作中一樣,始終以銳利的鷹眼,直視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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