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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樂集】暗光中的獨白:06/11普雷特涅夫鋼琴獨奏會

【明樂集】暗光中的獨白:06/11普雷特涅夫鋼琴獨奏會

我們走進音樂廳時,所懷抱的,不只是期待,而是某種複雜的情感混合體:有過往聆聽曲子沉澱下的預設,有追蹤大師藝術軌跡的執著,以及對當天揭露的新面向之屏息以待。

普雷特涅夫(Mikhail Pletnev),無疑是「會讓我進場前想很多」的大師。他的名字與「傳奇」、「鬼才」、「莫測高深」等詞彙緊密相連。6月11日當晚,以龜毛著稱的他,帶著由日本空運而來、配有專屬調音師的特製河合Kawai鋼琴踏上國家音樂廳。我深知,無論如何,這會是一場不容妥協的、極度個人化的獨奏會。

坦白說,這次我對普雷特涅夫的期待,原本全寄託在下半場「輕描淡寫,實則暗藏無垠宇宙」的葛利格《抒情小品》(Lyric Pieces)選粹上。

一、

二十多年前在芝加哥,我親炙了普雷特涅夫的現場。曲目是巴赫/布梭尼《夏康》、貝多芬最後一首奏鳴曲Op. 111,以及蕭邦的全套四首詼諧曲。那一晚,我見證的是無盡動能的鋼琴聲響、技巧的絕對掌控、節奏張力、懾人的「運動感官連動」(sensorymotor link),所共同熔鑄成的技藝。

那晚的經驗,就是「phenomenal」一詞的實際體現:結構力的壯偉、音樂色彩上的諸多「怪癖」,以及背後燃燒的詩意強度。那時的普雷特涅夫,是我心中的鋼琴英雄。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在他2023年底擔任獨奏、由長野健(Kent Nagano)指揮Rachmaninoff International Orchestra(RIO)的拉赫曼尼諾夫鋼琴協奏曲全集錄音問世後,我的崇敬摻入了些保留。這套唱片的核心問題,恰恰與他獨奏會的兩個關鍵元素有關:Kawai鋼琴音色,與彈性速度(rubato)的使用。

他鍾愛的Kawai特製琴,以溫暖、豐潤無比的中音域著稱。這種特色在詮釋抒情樂段時美不勝收,但在拉赫曼尼諾夫織體龐大、需要金屬般穿透力與管弦樂抗衡的樂段中,卻顯得「獨厚中音」,限制了高音的延伸璀璨、與低音的堅實基底。

更重要的是,普雷特涅夫的彈性速度極度任性,佈滿了不可預測的停頓、緩慢、與極端的動態對比。這固然能創造出令人驚豔的「樂句」(phrasing),讓聽者在熟悉的曲子裏發現前所未聞的細節,但這種高度個人化的詮釋,卻時常以犧牲樂曲整體的「流動」與內在「動能」(inner flow and momentum)為代價。在史詩般的拉氏協奏曲中,這般處理方式有時會讓長線條(long arc lines)斷裂,使得樂章之內、之間的整體建築感有所損傷。

帶著這份複雜交織的情緒,我走進了那一晚的音樂廳。

二、

上半場的貝多芬,迎來了當晚的第一個「意外驚喜」。我記憶中曾以強大動能駕馭德奧經典的那位普雷特涅夫,已然蛻變。兩首早期貝多芬奏鳴曲,不再是意志的鬥爭或精神探索,而是「與晚年的自己和諧」的沉思。

《悲愴》奏鳴曲的Grave引子,在他的觸鍵下,Kawai鋼琴溫暖飽滿的中音表現力立刻成為主角,厚重和弦鋪陳開來,進入快板後,不復見他過去的力道兇猛、卻更直觀雍容。如歌慢板樂章的主題,被拉出悠長、彷彿無盡延伸的弧線,每一次主題的回歸裏,細微的裝飾音變化,情感層層遞進,讓人感慨萬千。我不禁想著:「早期與晚期,原來是如此相對的概念。普雷特涅夫竟讓這首早期貝多芬,聽來像晚期!」

而真正的啟示,出現在終曲的輪旋曲(Rondo)中。此處並無傳統演奏的狂飆突進,反而呈現一種「可脆弱」的質地,尤其在弱奏段落,帶著尊嚴的纖細感,令人憐惜。很明顯,他中壯年時鋼鐵般的驅動力已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對樂曲內在哲思的純粹追求。

這種風格在《月光》奏鳴曲中得到延續。第一樂章的慢板,普雷特涅夫在持續、巧妙微變化的三連音上,美聲唱法(Bel Canto)般的長聲線,似乎永遠走不完、斷不了。另外,令人驚訝的是,終曲的激動的急板,他竟找回了《悲愴》終曲所沒有的速度感,漸漸釋放出前面壓抑下來的能量,快速琶音具方向感,且維繫著雄辯的威嚴。普雷特涅夫在此證明了他並非不能快,而是「選擇性地快」。樂章的結尾處,他精彩拆解cadenza般的分解和弦、迎向逆境的神奇終結。

他已告別了那位以動能炫技的鋼琴英雄,成為講究極致音色光譜的雕塑家。我對下半場葛利格微型畫卷的期待值,推向了頂點。

此刻,我恍然意識到,先前的疑慮,可能放錯了對象。那些在拉赫曼尼諾夫的宏大協奏結構中,我原先視為沈溺甚至「限制」的特質,一旦是他「隻身面對自己」的獨奏,問題便煙消雲散。

三、

下半場的16首葛利格《抒情小品》,編排曲順是一項精湛的藝術。這是精心策劃的、具有完整情緒弧線的旅路行路。普雷特涅夫深刻知道,被音樂學家貝內斯塔(Finn Benestad)稱為葛利格「音樂日記」的這些小曲,其挑戰不在炫技,而在於如何用經濟的筆墨,精準勾勒出每一曲的獨特詩意。

旅程以〈祖國之歌〉(Op. 12, No. 8)開啟。比錄音慢了許多,這首曲子成為一場莊重的行進(stately procession),不求宏偉,卻恰如其分地為下半場底定了溫暖而凝神的基調。

緊接著的〈搖籃曲〉(Op. 38, No. 1),速度比預想中略快,但高音區的弱奏輕柔絕美。進入小調的中段(Trio),他以略帶疏離的觸鍵與沉鬱的和聲,描繪了美夢被憂思打斷的瞬間。當A段再現時,情緒已染上一抹清醒,結尾溫潤如玉。隨後的〈蝴蝶〉(Op. 43, No. 1)則是他依然犀利技巧的證言,輕如薄紗透光(gossamer light)的琴音,在鍵盤兩端飛舞,靈動絕倫。

〈悲歌〉(Op. 47, No. 7)迎來了下半場第一個情感高潮。普雷特涅夫沒有處理成濫情的悲劇(not tragic),而是化作一縷「輕愁」。他透過對葛利格式半音和聲與下行旋律線的精妙控制,以及冥想式的低語(voce sotto)般的觸鍵,讓這憂思顯得格外真切。

而後的〈旋律〉(Op. 47, No. 3)則哀愁感深化,彷彿在追憶「某些永恆失落之物」。溫暖、反思性的中段過後,當主旋律回歸時,和聲色彩已添上了昇華與救贖的意味。

旅程隨即轉向葛利格自己所言的「親密的生活切面」(an intimate slice of life)。在〈小鳥〉(Op. 43, No. 4)清脆的顫音般啼鳴後,〈小河〉(Op. 62, No. 4)的出現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在流動的水聲音形(flowing water figuration)中,久違的「節奏緊張感」赫然回歸!裡頭小調的急切與渴望,與清晰的對位線條及逆流(countercurrent)交織的密度,證明了普雷特涅夫並未失去節奏控制的犀利,而是把它當作珍貴的表現工具。

在長達五分鐘的〈鄉愁〉(Op. 57, No. 6)裏,普雷特涅夫處於最佳狀態。緩緩的歌詠雕刻得精緻無比。Trio中段轉向溫暖的E大調時,他彈出的不是單純的喜悅,而是回到故鄉時「喜極而泣」(joy of tears)的某種糾結情感。當A段主旋律再現時,中段的美好彷彿只是一場夢,而尾聲coda心碎黯然的處理,將葛利格音樂中甜蜜與痛苦交織的本質,揭示得淋漓盡致。

濃烈的情感,在接下來兩首三拍舞曲中得到調和。〈即興圓舞曲〉(Op. 47, No. 1)在穩定的脈動之上,鋪陳出異色的瞬息變幻。與之對比的〈祖母的小步舞曲〉(Op. 68, No. 2)則帶來質樸、老家的氣息,尾聲處精妙的漸慢,溫情滿溢。

當晚的巔峰,落在長達六分鐘的〈往日時光〉(Vanished Days, Op. 57, No. 1),這是普雷特涅夫晚期風格的極致表現。他將抒情的消沉(lyrical despondency)與內省的莊重感(dignified introspection)融為一體。普雷特涅夫選擇的「適當速度」(tempo giusto),既維持了樂曲的流動性,也給予了葛利格的和聲進程足夠的呼吸空間。

此曲中段裏,普雷特涅夫透過強化動態、與尖銳不安的半音化和聲,構築出記憶中的苦澀,再以音色的遽然轉變,引入短暫的「一切已釋然」(“It's all good”)。然而,這種和解只是幻象。尾聲中他放慢速度再現A段主題時,性格已轉變。雖然珍貴,卻不再是最初的憂鬱,而是一種對「永恆失落」的沉痛確認,催人淚下。

在〈夏日黃昏〉(Op. 71, No. 2)的不安能量,與〈孤獨的流浪者〉(Op. 43, No. 2)那「緩慢煎熬」的悲傷旅程之後,〈夜曲〉(Op. 54, No. 4)終於帶來了慰藉。這不再是剛才貝多芬的清冷月光,而是一個明亮、充滿愛意(amoroso)的夜晚,曲末高音的顫音,清明而充滿靈魂。

壓軸的〈小地精〉(Puck, Op. 71, No. 3)在聽眾意猶未盡之際突然現身。刀鋒般銳利的斷奏、與毫不妥協的節奏精準度(rhythmic rigor)裏,二十年前的普雷特涅夫又回來了!他把樂譜上尖銳的裝飾音與不和諧音程,轉化為變幻莫測又怪誕的聲響(mercurial and grotesque temperament),北歐神話中的惡作劇精靈活現眼前,這是個完美的收束,照亮整個現場。

四、

雷鳴般的掌聲後,普雷特涅夫帶來了兩首意義深遠的安可曲。而且他很故意,把一位作曲家的 Op. 19之3,接到不同作曲家的Op.19之4。

第一首是葛利格Op. 19之3〈嘉年華景象〉。三段體當中,A段是錯綜複雜的挪威傳統舞曲節奏,類似「斯普林加爾舞曲」(springar)在3/4拍中植入強烈切分與重音移位的脈動。普雷特涅夫以驚人的清晰度,將這些交錯的節奏線條織成活力十足的音網。進入中段,從外放的喧鬧,轉向懷舊的內心戲,但當中不乏激烈的暗流。最終A段的再現,他意氣風發的快速音群,將混亂的狂歡氣氛,一氣推向高潮。

第二首安可曲,他選擇了柴科夫斯基的Op. 19, No. 4。這首《夜曲》曾出現於他十多年前的Onyx唱片中,現場全然是另一個境界。此曲是一首具蕭邦氛圍的夜曲,其ABA結構與前面諸多葛利格小品相互呼應。A段,左手緩慢的琶音伴奏上的如歌旋律線,帶著「人事已非」、俄羅斯式的凝鬱。進入Poco più mosso的短暫中段,他適切地激動起來,展現了短暫的掙扎。當A段主題回歸時,,帶著宿命感。最後左手的半音上升裏,一切被歸於平靜。選擇這首Tchaikovsky,是普雷特涅夫對自己音樂血脈的溫柔回望,也是一整晚深沉世界的完美總結。

五、

奧地利畫家席勒(Egon Schiele)曾在他1909年的《新藝術群體宣言》中寫道:「藝術家透過作品揭示一段生命的時期。一次重大的人生經歷,標誌著一個新時期的開始,而這個時期可能短暫也可能漫長……」

這場獨奏會裏,我們所見證的,正是一位偉大藝術家對其生命「新時期」的全然揭示:一個不再以征服為目的,而是以內在規律、與「自己當下容器」和解的晚期風格。

走出音樂廳,縈繞不去的是普雷特涅夫清晰可見的蛻變弧線。他用獨特的、「一切只有當下」的感性,回答了我所有的疑問。他在貝多芬奏鳴曲中隱退的運動感官,不免是物理上的自然衰退,但他的演出卻證明,這其實是一種「隨改變而行」(going with the flow)、主動且睿智的美學抉擇。

即將步入七十歲的普雷特涅夫,為自己的新時期找到了「最佳的任性」。葛利格這些樂曲所渴望的,並非外放的動能,而是細膩的呼吸起伏、觸鍵與音色的無窮盡光譜。普雷特涅夫當晚的表現,以一種「以小觀大」的方式,灌注給每首小品獨一無二的生命。

二十年前,我在芝加哥見證一位鋼琴英雄,以其力量與超技壓倒世界。6月這場獨奏會,我則見證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詩意魔法,他用時間換來的智慧,對力度層次爐火純青的控制,專注粹練一種直觀。

在葛利格的暗光私密世界裡,普雷特涅夫為自己當下的生命找到了最貼切的容器,也為我們這些長久的追隨者,呈現了關於藝術與人生,最動人的執念。

席勒說的「藝術家透過作品標示時期」,對我是一個深刻的啟示。那一晚的獨奏會,只是普雷特涅夫黃金新時期的一個篇章。我期待繼續追隨如此迷人的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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