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愛恨戰火蔓延時——二次大戰終戰80週年紀念(5)沉默兩難與和平之日

▲(左至右)理查.史特勞斯和戈培爾;希特勒和理查.史特勞斯;褚威格夫婦的遺體照片

自1933年1月希特勒掌權以來,理查.史特勞斯就陷入道德與職業上的兩難困境。他固然自視甚高,更是一名務實主義者,生於德意志帝國時期、活過威瑪共和國年代的他,曾寫信給家人說:「我在帝皇時期創作音樂,也在艾伯特時期創作音樂。我也會撐過這個政權。」

艾伯特(Friedrich Ebert)為威瑪共和國首任總統,是德意志有史以來第一位經民主選舉產生的國家元首,被譽為二戰之前唯一一位明確致力於維護民主制度的德國元首。理查.史特勞斯自認超越政治,並說:「我只是坐在加米施(Garmisch)作曲,其他一切我全不在意。」(加米施為德國巴伐利亞邦上巴伐利亞行政區加米施—帕滕基興郡的市鎮,理查.史特勞斯在德國的主要住處所在。)

▲貝姆指揮《莎樂美》

理查.史特勞斯自然也未曾注意,在這樣的環境中的某些「援助義舉」,無法避免成為附和當權者,而站到其受害者和反抗者的對立面。例如:1933年3月他臨時協助指揮柏林愛樂的音樂會,是因為原本的指揮家華爾特(Bruno Walter)具有猶太血統,被納粹政府逼迫放棄職務;8月臨時指揮演出《帕西法爾》,是因為原指揮家托斯卡尼尼反法西斯,而拒絕繼續前往納粹化的拜魯特。根據史特勞斯單純的解釋,他之所以會在這兩次音樂會上擔任指揮,都是因為在他心目中,音樂演出的考量重於政治利益。托斯卡尼尼不以為然,而在同年表示:「對作曲家史特勞斯,我脫帽致敬;對人類史特勞斯,我戴回帽子。」

當時年逾耳順的理查.史特勞斯蜚聲國際,自視為繼巴哈、莫札特、貝多芬與華格納之後的日耳曼音樂巨匠,曾說:「我是最後一座高峰,接下來就是平原了。」作為德國最具代表性音樂家,是納粹政府積極拉攏的人物。

希特勒熱愛華格納,且自少年時期觀賞過《莎樂美》以來便欣賞史特勞斯作品。1906年5月16日,理查.史特勞斯在奧地利格拉茨指揮《莎樂美》,歐洲樂壇幾位領軍人物齊聚一堂,共同見證了這一盛事。小約翰.史特勞斯的遺孀、普契尼、馬勒夫婦,哲林斯基、荀貝格和阿班.貝爾格師生至少8人,可能還包括時年17歲的阿道夫.希特勒。希特勒後來告訴理查.史特勞斯的兒子和媳婦,他當時向親戚借了錢才得以造訪奧地利,且之前5月8日剛剛在維也納觀看馬勒指揮華格納《崔斯坦與伊索德》。所以,在理查.史特勞斯早期印象中,納粹頭子是位音樂愛好者,還能欣賞他在君王時期曾被禁止上演的《莎樂美》。

然而,在其他人眼中就未必如此。諾貝爾文學獎1929年得主托馬斯.曼在他的《浮士德博士》(Doktor Faustus)中讓身為作曲家的主角雷維庫恩也出席了格拉茨的《莎樂美》演出。托馬斯.曼原本和理查.史特勞斯頗有私交,所以當他發現在納粹那歇斯底里、宣示流放藝術家的宣言上出現理查.史特勞斯的簽名,自然極其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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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史特勞斯《莎樂美》(Richard Strauss: Salome)

▲管弦樂藝術歌曲《小溪》(3 Lieder, Op. 88: No. 1, Das Bächlein)(Version with Orchestra)

1933年11月15日,執掌納粹文化政策的戈培爾未事先徵得理查.史特勞斯同意,就任命他為帝國音樂院的主席。史特勞斯在1935年的日記中追記:「1933年11月,戈培爾部長未經我同意便提名我為帝國音樂總會主席。我並未被徵詢。我接受這個榮譽職位,是因為我希望自己能有所作為,防止更糟的事情發生,尤其在德國音樂生活即將被一些外行與爭權奪利之人所『重組』的情況下。」他並未拒絕,畢竟乍看之下這種頭銜和早年在德國皇帝時期獲得的榮譽沒有什麼兩樣,即使史特勞斯曾用十分明顯的鄙夷語氣向劇作家褚威格(Stefan Zweig)形容,這個職位是「惹人煩的榮譽頭銜」。

其實,雙方貌合神離,私底下彼此不以為然。史特勞斯在1933年的私人筆記中寫道:「我認為施特萊徹與戈培爾對猶太人的攻擊是對德國榮譽的羞辱,是無能的證據——這是沒才華、懶惰的庸才對更高智慧與更大才能所使出的最卑劣武器。」施特萊徹(Julius Streicher)是帝國議會議員,更是納粹宣傳機器、反猶報紙《衝鋒報》的創辦者和主編。至於宣傳部長戈培爾,私底下,史特勞斯對他嗤之以鼻,稱之為「小人物」。戈培爾亦非史特勞斯音樂的真正欣賞者,僅出於政治實用目的而維持表面上的尊崇。戈培爾曾在日記中寫道:「我們現在還需要他,但總有一天我們會擁有自己的音樂,到了那時,我們將不再需要這個墮落而神經質的傢伙。」

然而,史特勞斯仍在同年將一首管弦樂藝術歌曲《小溪》(Das Bächlein)獻給戈培爾,目的是希望對方協助推動德國簽署《伯恩公約》(Berne Convention),將音樂著作權保護期由30年延長至50年。1934年6月11日,史特勞斯70大壽當天,收到一幅裝裱的希特勒與戈培爾簽名肖像畫,題辭為:「獻給這位可敬的偉大音樂大師,致上我們誠摯的感謝」。

▲《沉默的女人》首演指揮家貝姆的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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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史特勞斯的信被蓋世太保攔截90週年

納粹政府想藉重大師名望,理查.史特勞斯亦欲藉此有所作為。除了版權法修正,還積極推動更完善的保險與就業保障制度,改善音樂家的經濟地位,以及政府對專業音樂家的補助。史特勞斯一生致力於改善德國音樂家的經濟處境,所以他對政治的評斷,常以其對文化(尤其是音樂)的支持與否為依歸,此時年高望重的大師的建議屢屢受到重視,導致他對納粹政權有所誤判。

除了上述較為中性的計畫之外,史特勞斯也希望新政府能夠推廣德國藝術與文化,試圖以德國作曲家的作品(包括他自己的)取代外國作曲家的作品。這有保護主義色彩,卻無可厚非,就像法國許多音樂家半個世紀以來嘗試擺脫德奧音樂的影響,重建「高盧藝術」的地位。

與此同時,理查.史特勞斯拒絕參與將音樂界「雅利安化」(Aryanizing)的進程,特別是不願配合將猶太裔德國作曲家列入黑名單。他也有意保護並繼續演奏如孟德爾頌、馬勒與德布西等被納粹排斥、禁演的作曲家之音樂,他甚至偶爾透過私人關係試圖減輕藝術審查或限制性政策的影響。

事實上,史特勞斯與納粹官方合作,還有一些私人的原因。理查.史特勞斯擁有不少猶太裔的朋友,且不少合作對象如霍夫曼斯塔爾、褚威格等具有猶太血統。除了為保障他的歌劇和與他的共事的人們安全無虞,他的兒子法蘭茲的妻子艾麗絲(在1924年1月15日成婚)是個猶太人,所以他的兩個孫兒也都具有一半的猶太血統。褚威格寫下:「與國家社會主義者合作對他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因為在國家社會主義的意義上,他的處境非常危險。他的兒子娶了一位猶太女子,因而他擔心自己最愛的孫子會被學校排除在外;他的早期歌劇因半猶太人霍夫曼斯塔爾而受到污蔑;他的出版商是一位猶太人。因而,對他來說,創造支持和安全的環境變得愈來愈迫切。」

對納粹而言,史特勞斯是重要的象徵性人物,因此在最初階段,他們完全不干涉史特勞斯和各種人物交往,即使這些人當中包含那樣令他們憎惡的非亞利安人。由於理查.史特勞斯和納粹有所往來,他身邊的猶太裔人士才能享有短暫的安全。

霍夫曼斯塔爾1929年去世以後,褚威格是理查.史特勞斯合作最重要的劇作家。褚威格與雷格(Max Reger)、布梭尼(Ferruccio Busoni)等許多音樂界的人士十分熟稔。在納粹鼓動德國大學生團體於1933年5月10日開始公開焚燒所謂「非德國」的書籍(主要為著名猶太作家、自由派作家和左翼作家的著作),托馬斯.曼和褚威格的作品都包括在內。

史特勞斯接受他的提議,兩人於1934年合作完成歌劇《沉默的女人》。無論是劇本或樂章都順利出版,史特勞斯更把自己和戈培爾的一場會談,視為官方對這部作品正式認可與保護的承諾。歌劇原定首演前兩天,史特勞斯發現節目單上没有印上褚威格的名字,他暴跳如雷,堅持一定要把合作夥伴的名字重新加上去。褚威格的名字是加回去了,不過德勒斯登的音樂總監保羅.阿道夫(Paul Adolph)也因此丢掉了他的工作,並引來納粹高層的重視。史特勞斯本人在其《〈沉默的女人〉史》一文中指出,「儘管希特勒和戈培爾沒有出席德勒斯登的演出(是否故意或如所說因雷雨而無法從漢堡起飛),但此作還是取得了勝利。……然而這仍然是個悲哀的時代:因為像我這樣等級的藝術家,要創作和上演什麼作品,還必須去問那位毛頭部長!我還屬於『僕人和跑堂』的民族,我幾乎羡慕我那位受種族迫害的褚威格,他能明確拒絕,再不公開或秘密地為我工作,因為他不需要在第三帝國『特殊忍耐』。」

當時許多德國人對於史特勞斯和褚威格的交往不太諒解,認為他「敗壞自己的名聲」。褚威格一再敦促他,意識到繼續與自己合作,將有礙史特勞斯的處境,應儘快找合適的人選來接替自己的工作。《沉默的女人》首演之前,褚威格因而嘗試中止合作,但史特勞斯拒絕。1935年6月17日回信:

您15日寄來的信件真令我絕望!這也真是猶太人的犟脾氣!......您以為,我在任何時候,都會以「我是日爾曼人」這一思想來指導自己的任何行動?您以為,莫札特在作曲的時候會口口聲聲地告訴自己說「我是亞利安人」嗎?就我而言,只有兩類人,一類人有天賦,一類人無天賦,而且,對我而言,一般民眾只有在變成聽眾的時候,我才感覺得到他們的存在。不管這個民眾是由中國人、上巴伐利亞人、紐西蘭人還是柏林人組成,在我看來,只要這些人用現金購買了全票,他們都是一樣的。……誰同您說了,我在政治上表現得非常突出?我像作戲似地擔任了帝國音樂局的局長?是為了做些好事,是為了防範更大的不幸。完全是出自藝術家的責任意識!在任何政府裡,我都會接受這一令人討厭的名譽職務,但既不是威廉皇帝、也不是拉特瑙先生提供的機會。

理查.史特勞斯生於巴伐利亞王國時期,成名於德意志帝國時期,曾受貴族褒揚、作品也曾遭禁演。拉特瑙(Walther Rathenau)是猶太裔德國人,一戰後在魏瑪共和國期間擔任德國重建部部長、外交部長。鼓吹猶太人融入德國社會,後遭極右派人士暗殺。

理查.史特勞斯認為創作者的天賦才華,和觀賞者的鑑賞能力,與人種無關,而譏諷納粹宣揚的日耳曼—雅利安人「優等種族」論調。他希望無論在何種性質的政權統治下,都可以憑自己的才華、成就和聲望,藉由官方的肯定和頭銜,為音樂藝術盡力,並獲得和自己肯定的人士合作的自由——包括像褚威格般在納粹統治下被歧視、迫害的猶太人。

然而,理查.史特勞斯低估了納粹獨裁的惡質,更勝君主專制。這封信在半途被蓋世太保攔截,連這位當時德國首屈一指的音樂家,也開始遭到官方迫害。7月6日,兩名納粹官員來到嘉美別墅,拿出這封「出言不遜」的信件,要求史特勞斯辭去主席一職。為了緊急止損,史特勞斯寫信給希特勒。不過,從未收到回信。

《沉默的女人》1935年6月24日在德勒斯登進行首演,由41歲的卡爾.貝姆(Karl Böhm)指揮,演出相當成功。然而,僅演出三場後便遭納粹封禁,整整十年都不准這齣歌劇再搬上舞台(在國外仍然演出過幾次,包括在米蘭、格拉茨、布拉格和蘇黎世)。

這並不是理查.史特勞斯的歌劇第一次被禁:1902年,前德意志帝國時期,威廉皇帝就曾禁止《火荒》(Feuersnot,或譯為《火之饑饉》)。事實上,當時極權主義政權禁止歌劇的情況,並不僅限於德國:幾個月後,1936年初,蕭斯塔科維契(Dmitri Shostakovich)《姆岑斯克的麥克白夫人》(Lady Macbeth of Mtsensk)也被蘇聯政權禁止。

因無法再與褚威格合作而感到沮喪的史特勞斯,在前者的建議下轉向維也納劇場史學家約瑟夫.葛雷戈(Joseph Gregor)合作。他們首度合作的歌劇為《達芙妮》(Daphne),但實際上是第二部公開上演的作品。他們的首部上演之作為1938年的單幕歌劇《和平之日》(Friedenstag),故事幾乎完全出自褚威格之手,其中所體現的和平主義理想,對兩人都非常重要。

此時正處於戰爭前夕,而《和平之日》背景設於三十年戰爭時的一座被圍困的堡壘,實質上是一首和平讚歌,也對第三帝國進行了微妙批評:「你還想擊敗誰?我親眼看見敵軍,他們跟我們一樣,也在壕溝中受苦,就像我們一樣。當他們行軍時也會呻吟——當他們禱告時,他們也像我們一樣向上帝祈請!」該劇以自由與奴役、戰爭與和平、光明與黑暗的對比展現思想,與貝多芬的《費岱里奧》(Fidelio)有密切的精神連結。隨著1939年戰爭爆發,該劇演出亦告中止。之後葛雷戈和史特勞斯又合作了他的兩部最後歌劇:《妲奈之愛》(Die Liebe der Danae,1940)與《隨想曲》(Capriccio,1942),後者的故事也主要出自褚威格。

褚威格從未觀賞過《沉默的女人》的演出。他在1934年納粹上台後從故鄉奧地利移居英國(儘管他在1938年德奧合併前曾回訪奧地利)。戰爭爆發不久後,1940年,他移居美國,然後又前往巴西。因對不寬容、專制主義和納粹主義的增長感到沮喪,對人類的未來感到絕望。1942年2月22日,褚威格和妻子夏洛特.阿爾特曼在里約熱內盧附近的彼得羅波利斯(Petrópolis)雙雙服用鎮靜劑自殺——「出於自願和理智的思考」,出於對他的「精神家園歐洲」毀滅之痛心。

史特勞斯在納粹政權垮台後又活了四年,當《沉默的女人》在戰後不久復演時,他感到非常高興。他寫信給德勒斯登歌劇院的指揮家約瑟夫.凱爾貝特(Joseph Keilberth),該歌劇首次復演時在此上演:「現在,經過10年,尊貴的莫羅蘇斯爵士(主角)已經從德國劇院協會的集中營中獲得解放,回到了他的故鄉,12年前我曾為了在節目上寫上劇本作者的名字(褚威格)而費了很多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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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史特勞斯《和平之日》(Richard Strauss: Friedenstag)

德國指揮家約瑟夫.凱爾伯特(Joseph Keilberth)

▲《和平之日》,由被題獻者和首演者克勞斯和維奧麗卡.烏爾蘇萊克(Viorica Ursuleac)夫婦在首演次年留下的錄音(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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