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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樂誌】古典音樂中的馬(2)神馬🐎

【詩樂誌】古典音樂中的馬(2)神馬🐎

▲(左至右):齊格飛的萊茵之旅;《女武神》唱片封面;西元前5世紀雅典紅彩陶器上的太陽神戰車圖

古典音樂中與「馬」相關的作品,最易令人想起的樂曲之一,是華格納〈女武神的騎乘〉(Walkürenritt),來自《尼伯龍指環》第二部《女武神》第三幕首,那種宏大且具有推進力的節奏感,鮮活地捕捉了神話中飛馬騰雲駕霧的動態。雖然嚴格來說,《古埃達經》(Poetic Edda)中女武神(Valkyrja)的坐騎其實是狼,只是這些狼被稱為「女武神的馬」(Valkyries' horses),但在華格納的歌劇和後世多數引神話的再創作中,女武神的座騎大多都被塑造為在空中飛翔的神馬。

〈女武神的騎乘〉在流行文化中被廣為引用,以此曲作為配樂的作品繁多,例如:經典美國越戰電影《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超級英雄電影《守護者》(Watchmen)、歷史驚悚電影《行動代號:華爾奇麗雅》(Valkyrie)、美劇《生活大爆炸》(The Big Bang Theory)、動畫《唐老鴨俱樂部》(DuckTales)、《烏龍派出所》、《遊戲王-怪獸之決鬥》、《小小兵》(Minions)、二戰模擬遊戲《鋼鐵雄心》(Hearts of Iron 3 & 4)、動作冒險遊戲《極地戰嚎3》(Far Cry 3)。

▲〈女武神的騎乘〉

在此神話體系中,如同其主人沃坦(奧丁)為眾神之王,八腳神馬斯萊布尼(Sleipnir)是地位最高的馬匹,然於華格納《指環》系列中其身影較為隱晦,因為沃坦在後兩部劇中化身為「流浪者」(Wanderer),通常是步行。不過,《女武神》第一幕與第二幕交界,沃坦曾騎著斯萊布尼爾巡視戰場,而第二幕末尾布倫希爾德(Brünnhilde)違抗命令,救走齊格琳德(Sieglinde),音樂極其激昂,可以聽到布倫希爾德呼喚愛馬格雷尼(Grane),隨即飛馬逃離,故而此處的馬蹄節奏帶有一種逃亡的負重焦慮與英雄式的悲壯感。沃坦隨後追趕,所以緊接著第三幕開頭的〈女武神的騎乘〉那種跨越時空的強大律動,實可謂神王與女武神的坐騎共同編織出的「神馬競逐交響曲」。

布倫希爾德的愛馬格雷尼據說是八腳神馬的後代。在《指環》中,格雷尼不僅是一匹馬,還是布倫希爾德神性的最後殘留,也是她對齊格飛愛情的最高贈禮。華格納為格雷尼寫下了極其動人的樂句,牠的動機是一個強而有力的下行大跳音程,聽起來就像是昂首嘶鳴,展現出這匹馬非凡的出身。

雖然在舞台上,格雷尼通常由音樂或道具代表,在劇中的重要性幾乎不亞於任何一位人類配角,在《指環》音樂中不時可以見其駿逸身影。如:《齊格飛》(Siegfried)第三幕末尾,齊格飛喚醒了被懲罰沉睡的布倫希爾德,布倫希爾德將愛馬格雷尼送給了齊格飛。這時出現「格雷尼動機」(Grane Motif),旋律有一個顯著的下行大跳,展現出戰馬的雄壯與力量。

▲〈齊格飛的萊茵之旅〉

〈齊格飛的萊茵之旅〉(Siegfrieds Rheinfahrt),即《尼貝龍指環》最後一部《諸神的黃昏》(Götterdämmerung)序幕與第一幕之間著名的管弦樂間奏曲,描述齊格飛告別布倫希爾德後,啟程前往萊茵河的冒險旅程。當齊格飛出發時,管弦樂中出現了代表格雷尼的主導動機。這個動機結合了英雄式「齊格飛的號角動機」與強勁的跳躍律動,弦樂群不斷演奏著快速的三連音與切分音,這代表了神馬在崎嶇的山路上飛馳、跳躍,表現出格雷尼不畏艱險、跨越火焰山的勇氣。這段音樂的馬蹄聲中帶著一種「重量感」,與〈女武神的騎乘〉那種騰空上揚的飛行不同,這裡的格雷尼是載著全副武裝的英雄在堅實的大地上前進。曲風明亮昂揚、雄壯輝煌,展現壯麗的風景中英雄騎馬奔馳、穿越火焰並順流而下的勇敢形象,最後轉為陰鬱,預示悲劇的開端,常作為獨立管弦樂曲演奏。

在先前的《齊格飛》時期,這位主角主要是在森林裡探險、鍛造寶劍、屠龍,這些任務都需要在狹窄或特殊的環境中(如龍穴)進行,且當時布倫希爾德還在沉睡,格雷尼就在她身邊守護,所以齊格飛這段時間只算「步兵」。進入《諸神的黃昏》時期,齊格飛獲贈格雷尼,冒險層級提升,馬蹄聲也就成英雄氣概的背景之音。當來到萊茵河畔的吉比翁家(Arrival at the Hall of the Gibichungs),齊格飛下馬的瞬間,音樂中再次出現格雷尼的主導動機。當齊格飛對哈根(Hagen)說:「請好好照顧我的馬」,樂團響起了莊嚴且富有光澤的銅管聲。

全劇終幕〈布倫希爾德的自我犧牲場景〉(Immolation Scene),布倫希爾德牽著格雷尼說出感人的告白:「格雷尼,我的朋友,向你問好!」(Grane, mein Ross, sei mir gegrüsst!)。此時樂團中的「女武神動機」重新以極強的力度爆發。華格納透過木管與弦樂的急促音型,模擬了格雷尼看到烈火時不安地踏步、噴氣與興奮,可謂是音樂史上罕聞,透過管弦樂直接描寫馬的情緒。

隨後布倫希爾德騎上馬,一躍跳入火堆與齊格飛同葬。這時管弦樂爆發出極致的能量,馬蹄聲與火焰的意象完全融合。在華格納的《指環》中,馬的聲音其實已經轉化為更具厚度的象徵:當布倫希爾德在劇終呼喚格雷尼時,那不只是一匹馬,而是整個舊時代的終結與英雄靈魂的昇華。

▲〈布倫希爾德的自我犧牲場景〉

除了華格納,古典音樂中還有其他以「天馬」或「神話神馬」為素材的作品,祂們通常象徵著太陽、英雄的靈魂或是連接神界的使者。在希臘神話中,最著名的「神馬」除了天馬佩加索斯(Pegasus),就是拉動太陽馬車的神駒。

海利歐斯(希臘文:Ήλιος,英文:Helios)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在許多傳述版本中,與阿波羅混為一體。祂是駕駛日車的車手,每日都會乘四馬金車在天空中奔馳,從東到西,晨出晚沒,用光明普照世界。

丹麥作曲家卡爾.尼爾森 (Carl Nielsen)《赫利奧斯序曲》(Ouverture Helios, Op. 17)即描繪太陽神駕車巡行的壯麗景象。這首管弦樂音樂會序曲是除了六首交響曲之外,尼爾森最著名的管弦樂作品。

1902年,尼爾森陪伴妻子安妮.瑪麗(Anne Marie Carl-Nielsen)前往希臘雅典旅行,安妮.瑪麗獲得了安克獎(Ancker Award)在當地研究希臘藝術,是首批獲准在雅典衛城博物館對浮雕與雕像進行複刻的雕塑家之一。雅典的居留帶給尼爾森靈感,使他想創作一部描繪愛琴海上日出與日落的作品,這首序曲隨即被命名為《赫利奧斯》。尼爾森在總譜上寫下充滿詩意的文字:


「寂靜與黑暗,
太陽隨歡樂的讚歌升起,
巡行於金色的路途,
隨後靜默地沉入海中。」

樂曲從幽暗的低音開始,表達凌晨太陽在愛琴海上緩緩升起,弦樂、分部法國號與木管樂器鳴奏出旋律。隨後進入全樂團合奏,法國號鳴響號角(Fanfare),帶出大步邁進的主題(Striding Theme),是太陽車神駒那種神聖且不可阻擋的上升律動,不是地面的奔馳,而是一種「神性」的穩定前行,這個主題隨後會在曲中再次出現。

緊接著,木管樂器吹奏出優雅的曲調,隨後銅管樂器再次加入。弦樂組的演奏帶領樂團重溫那個雄健的主題與號角聲。在最後的幾小節,隨著太陽沉入海洋的地平線,音樂逐漸平息。

▲尼爾森《赫利奧斯序曲》


延伸閱讀:

丹麥最偉大古典作曲家尼爾森 (Carl Nielsen)


不過,有關希臘神話中太陽神最著名的故事之一,卻是關於太陽神車的墜毀。奧維德《變形記》(Ovid: Metamorphoses)中敘述:法厄同是赫利奧斯之子,為了確認自己的身世,他前往東方的太陽神宮殿。他得到了父親的相認,並請求獲得駕馭太陽戰車一天的特權。儘管赫利奧斯強烈警告並試圖勸阻,列舉了他在天空之旅中將面臨的無數危險,並提醒法厄同只有自己能控制那些馬,但男孩並未被勸服,也沒有改變心意。

法厄同獲准執掌韁繩,卻淪為一場災難。因為他無法駕馭馬匹,忽而把戰車駛得離地球太近,燒毀地面;忽而駛得太遠,大地冷凍。最後,在從天空裙星辰和大地眾多抱怨聲中,宙斯用一道雷電擊中法厄同,他的屍體墜入埃里達努斯河(river Eridanus),他的姐妹們赫利阿得斯(Heliades)流下琥珀色的眼淚,並在哀悼中化為黑楊木。

法國巴洛克大師盧利(Jean-Baptiste Lully)譜曲的「抒情悲劇」(tragédie en musique)《法厄同》(Phaëton,作品編號 LWV 61),由菲利普.基諾(Philippe Quinault)根據奧維德《變形記》中的故事改編法語劇本。劇中法厄同被描繪成驕傲且魯莽,為了追求與埃及國王之女利比亞成親所帶來的權勢,涼薄地拋棄情人賽歐妮。

在婚禮當天,利比亞的情人埃帕福斯(朱比特/宙斯之子)憤怒地質疑法厄同具有神族血統的說法。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法厄同說服父親允許他駕駛一天太陽戰車,而導致最終的悲劇。

這部劇本中,強調法厄同貪婪負心、又不自量力,形象卑劣,可以被解讀為當時的一則政治寓言:警示那些竟敢將自己提升到與「太陽」(即「太陽王」路易十四)同等高度的凡人,必將面臨懲罰。

《法厄同》也於王宮劇院(Théâtre du Palais-Royal)演出,廣受歡迎,並曾多次復演。雖然是為了宮廷而創作,但其劇情的緊湊度與音樂的感染力,在當時的巴黎市民階層中引起了極大的回響。相對於盧利的《伊希斯》(Isis)因其樂譜品質而被稱為「音樂家的歌劇」,而《阿提斯》(Atys)因為路易十四最喜愛的作品之一而被稱為「國王的歌劇」,《法厄同》則被稱為「人民的歌劇」(the people's opera)。

《法厄同》中〈去散播光明吧〉(Allez répandre la Lumière)是太陽神對兒子的最終囑託,也是馬匹準備出發的訊號;〈集結吧,居民們〉(Assemblez-vous, habitans)描述太陽宮殿的隨從們見證神馬拉著戰車升空的壯觀場面。〈天啊!何等烈火正四處蔓延〉(Dieux! quel feu vient par tout s'etendre) 表現神馬狂亂、戰車偏離軌道的樂段,樂團使用極速的弦樂震音和音階下行,模擬火焰舔舐大地與馬匹失控的混亂。〈噢,降下雷霆的神啊〉(Ô Dieu qui lancez le Tonnerre)突如其來的強力重音,代表神王致命的雷霆一擊,戰車在此時徹底擊碎,神馬驚散。

《法厄同》是盧利與基諾第一部在凡爾賽宮舉行首演的抒情悲劇,由於場地限制,無法依靠當時巴黎歌劇院最自豪的機關裝置來讓主角真的從天而降。面對這個挑戰,盧利利用「音樂修辭學」(Musical Rhetoric),在聽眾的耳朵裏營造具「失速墜落」震撼感的「動態畫面」:在法厄同試圖控制太陽馬車時,音樂為極其規律且強大的「附點節奏」(象徵馬蹄聲)。當眾神之王朱比特唱出「就讓這雷霆結束這一切吧!」樂團的小提琴組演奏極速的、像瀑布一樣的下行1分音符。下行音階象徵著死亡、墜落或降入地獄。聽眾彷彿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地心引力,音樂不再是平穩的旋律,而是如同法厄同被雷擊中後,在空中翻滾、失重墜落的動態感。隨著失控與墜落的發生,盧利讓這種穩定的節奏突然碎裂。樂團出現不對稱的重音與短促的斷奏。節奏的崩解(Disintegration)模擬了空中車輪斷裂、車體裂解、馬匹嘶鳴的混亂聲響。

▲盧利《法厄同》〈天啊!何等烈火正四處蔓延〉(Dieux! quel feu vient par tout s'etendre) 表現神馬狂亂、戰車偏離軌道

聖桑(Camille Saint-Saëns)於1873年創作同名管弦樂交響詩《法厄同》(Phaéton, Op. 39)除了音樂,全才的聖桑還有許多興趣,古代歷史便是其中之一。這種興趣不僅體現在四部交響詩中的三部,也體現在他選擇的幾首讚美詩與歌劇劇本中。音樂史家推測,這部作品也有可能受到了盧利《法厄同》的啟發。

1875 年出版的樂譜前附有一段標題註解(手稿中並無此註解),是由聖桑本人親自撰寫:「法厄同獲准在天空中駕駛他父親太陽神的戰車。但他笨拙的雙手誤導了馬匹。燃燒的戰車偏離了航線,接近陸地區域。整個宇宙即將在烈火中滅亡,此時朱比特用雷霆擊中了魯莽的法厄同。」

與發明交響詩這一體裁的匈牙利大師李斯特會面,激發了聖桑創作《溫法爾的紡車》(Le Rouet d'Omphale)等交響詩的靈感。與李斯特一樣,聖桑也運用了主題變形(thematic transformation)技術,即一個主題不斷演變以適應故事中不同的情緒或場景,同時為音樂帶來形式上的統一與結構感。

音樂學家丹尼爾.法隆(Daniel Fallon)指出,《奧姆法爾的紡車》與《法厄同》在技術上有相似之處,兩者都具有貫穿全曲的節奏動機,但性格截然相反。《溫法爾的紡車》感性且細膩,而《法厄同》則是英勇且戲劇化。聖桑本人曾對這兩部作品進行對比:「《法厄同》的核心思想是驕傲,而《奧姆法爾的紡車》的核心思想是欲望」。

聖桑在《法厄同》中運用精密的配器法來刻畫太陽神駒從「威武前進」到「失控驚恐」的心理與生理變化。全曲以簡短的莊嚴序奏開始,銅管和弦與來自弦樂和木管的急促上行音階交相應答。法隆指出這段開頭與李斯特的《普羅米修斯》與《馬捷帕》有相似之處。隨後快板開始,由弦樂與豎琴呈現C大調的節奏性主主題,建立在幾乎貫穿全曲的頑固音型(ostinato)上,這構成了整部作品的基礎。這可以詮釋為法厄同在天空中馳騁。由弦樂與管樂交織出極其密集的 12/8 拍節奏,那種律動代表的正是拉動太陽、穿越雲層的神駒強而有力的奔跑節奏,其速度感彷彿帶有一種不可抗拒的、神性的威嚴。法國號吹奏出英雄式的動機,展現出法厄同最初駕馭馬車時的自豪感。

當法厄同無法掌控韁繩時,音樂出不穩定的切分音,而管樂器突然在「非重拍」的位置出現強音。這在聽覺上就像是馬匹的步態變得不一致,有的馬想衝刺、有的馬想停步,造成了節奏上的拉扯。木管樂器快速的半音階上行與下行,並非優美的旋律,而是模擬馬匹受驚時的嘶鳴聲與混亂的氣息。在弦樂的主題半音下行後,奔馬動機以調性不穩定的方式回歸,可能代表法厄同導向死亡的焦慮。

當馬兒徹底驚駭並離開既定軌道時,長號與小號不再吹奏英雄號角,而是發出刺耳、短促的強音,這代表了馬車劇烈顛簸、撞擊天空的聲音。定音鼓不再只是打節拍,而是以雷鳴般的滾奏,象徵地面因太陽馬車過於接近而開始燃燒、崩裂的震動聲。

大鼓與鈸的極強(ff)合擊,代表宙斯眼看大地將被燒毀,不得已射出閃電擊中法厄同。緊接著合奏之後,音樂突然變得極其空靈,弦樂緩緩下行。這代表馬匹的驚恐突然被「物理性」地終結,神馬四散奔逃,而法厄同則無力地從空中墜落。

《法厄同》於 1873年12月7日在夏特雷劇院首演,巴黎觀眾對作品反響冷淡,評論家蔑視這部作品及標題音樂,認為不值得嚴肅音樂家為之。一位評論家嘲諷,他聽到的並非啟發此曲的神話傳說中那些奔騰的駿馬,而只是「從蒙馬特下來的小馬車噪音」。

聖桑對評論家的意見不以為然,他表示音樂必須根據其自身而非其聲稱代表的事物來評判。後續演出中,作品受到了較好的評價。數年之內,《法厄同》的演出遍及法國與德國各地,並越洋在英美各大城市上演。儘管受歡迎程度方面不如《骷髏之舞》,同時代的作曲家柴科夫斯基與晚輩拉威爾都曾讚美過這部作品,並出現鋼琴、管風琴與多種室內樂編制的改編版。

後來,法隆指出,聖桑透過三連音節奏對奔馬的標題化描寫,在1854年的作品《堡主之獵》(La Chase du Burgrave)中已出現同樣的節奏型態,不僅能與李斯特的《馬捷帕》相比,還能與白遼士《浮士德的天譴》中的「邁向深淵之騎」,以及舒伯特的藝術歌曲《魔王》相比。

▲聖桑《法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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