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皮耶斯與普雷特涅夫之後,這是另一場將刻在記憶最深處的獨奏會。
逼近晚上十一點,安德拉斯.席夫爵士(Sir András Schiff)以《義大利協奏曲》的燦爛終章,從巴哈到巴哈,為這場「無菜單」音樂會作總結。音樂廳洋溢著熱切的幸福感。
關於3月17日席夫獨奏會的整體感受,我想借用顧爾德(Glenn Gould)的一段話來破題:「藝術的目的,並非為了釋放短暫激升的腎上腺素,反之,它是一生持續不斷地,建構一種驚奇與沉靜的狀態。」(The purpose of art is not the release of a momentary ejection of adrenaline, but is rather the gradual lifelong construction of a state of wonder and serenity.)
這段話,精準註解了當晚的氣氛。在長達三個多小時的演出中,席夫展現了自律且充滿靈光的世界,我將它歸納為「三無一有」的特質:
第一,沒有轟鳴重壓的低音(No thunderous heavy bass)。但他所選用的維也納貝森朵夫(Bösendorfer)VC280 鋼琴,在獨特的琴腔共鳴下,當音樂需要時,低頻依然展現出深邃貴氣、具穿透力的共鳴(sonorous and impactful resonance)。
其次,沒有突兀驚嚇的動態爆發(No jump scare in dynamics)。樂句的呼吸與強弱,皆符合方圓優美的比例(beautifully proportioned)。
其三,沒有情緒暴衝、突發的痙攣或急躁(No mood swing, fits or rushedness)。他所擁有且毫無保留給予我們的,是全然的虔敬與靜謐中蘊藏的深情(serenely piousand emotive)。
最後的「一有」,在於席夫呈現的「雙重視角」(double vision)。大師們在詮釋維也納古典樂派時,往往展現出兩種路徑:有些嚴格遵循古典主義的節制與對稱(Classist equilibrium);有些則大膽突顯其中預示浪漫主義的狂飆色彩(Romantic breakthrough)。然而,當晚的奇妙琴音裏,你能看見「古典框架vs.浪漫的奔放靈魂」之疊合,兩者並存不悖,在同一個瞬間看見了音樂的過去、及未來。
搖曳在巴哈小溪上的輕舟
上半場的開場,席夫以巴哈(J.S. Bach)《郭德堡變奏曲》(Goldberg Variations, BWV 988)的〈詠嘆調〉(Aria),作為安神定心的引子。
一如我在導聆時所說的,席夫(Schiff)在德文中恰好是「船」的意思,而巴哈(Bach)則是「小溪」。
當晚的郭德堡主題,一如輕舟在清澈的溪流上悠然搖曳。這首 G 大調 Aria ,在不知已彈過幾次的席夫手裡,低音聲部(bassline)呈現出無比自由的律動感,與上方如歌的旋律交織。他展現了聲部間的獨立性與絕佳的平衡(total independence and balance of parts),總是撫慰人心、令人感到安適,帶著愛意的(soothing, comforting, even loving)。
席夫運用了極具巧思的調性佈局,在 Aria 餘韻未散之際,下首接軌進入同樣為 G 大調的第五號《法國組曲》BWV 816。除了調性一致,更是生命之光的承繼。
第一樂章〈阿勒曼舞曲〉(Allemande),來的是精神奕奕的跳躍感節奏(spirited, spritely rhythm)。進入〈庫朗舞曲〉(Courante)時,席夫將輕快的舞步,化為豐富的歌唱聲部(singing voices),線條彼此追逐又相互依偎。
最令人動容的,莫過於〈薩拉邦德舞曲〉(Sarabande),緩慢而深沉的和聲流轉,直刺人心,在裝飾音的迴旋中,隱隱喚起了最初 G 大調 Aria 的溫柔記憶。
隨後的〈嘉禾舞曲〉(Gavotte)氣氛一轉,洗盡鉛華,展現出天真無邪。而到了〈布雷舞曲〉(Bourrée),席夫在切分音上賦予了螺旋般的張力,節奏雖因此不完全均勻,卻注入了鮮活的律動。最後的〈吉格舞曲〉(Gigue),則回歸穩定的脈動,在清麗且層次鮮明的對位中,完成了一個美好的收尾。
古典與浪漫邊界的海頓與莫札特
曲風一轉,席夫將我們帶入了海頓1780年出版的C小調奏鳴曲(Hob. XVI:20)。這首作品是海頓首次在樂譜上明確標示力度記號的重要里程碑,也是他受「狂飆運動」(Sturm und Drang)影響的傑作。
第一樂章(Moderato)裏,席夫精準掌握了這首曲子最大的奧妙:休止符的調度。從憂愁的開頭到之後的幻想風,樂句間的停頓與靜默(beautiful pauses and silences)緊揪人心、非常有戲。他並未以誇張的音量強弱來表現性格,而是透過靈動的音色轉換、動態的個性控制(subtle chord changes with strong characterization of dynamics),塑造出綿長的哀愁感。對轉調氣質的敏感度,甚至讓人產生了聽到舒伯特的錯覺。
第二樂章(Andante con moto)轉入降 A 大調。席夫的開頭彈得脆弱,彷彿在薄冰上行走;但在左手八分音符溫穩脈動中,溫暖的陽光逐漸灑落,展現了迷人的光影變化。
三拍的第三樂章(Allegro),則充分展現了海頓從 C.P.E. 巴哈那裡學來的「多感風格」(Empfindsamkeit),出現了出人意表的假終止(fake endings/deceptive cadences)。席夫以帶著悠然的姿態,處理這個雙再現部的的創意,最終落在莫札特般的嘆息上。
同步的餘韻,巧妙地牽引出莫札特。席夫延續C小調調性,帶來了他悲劇的《幻想曲》(Fantasia K. 475)。
這再次印證了席夫在處理莫札特小調作品時的優勢。莫札特的小調往往藏著深不可測的深淵,但席夫的詮釋「悲而不傷」;他將劇烈的半音階下行與突兀的轉調,安放在高貴的框架內,情感深切,卻不至於讓結構崩塌。
緊接著的A小調《輪旋曲》(Rondo in A minor, K. 511),無疑是上半場的一大亮點。
這首標示為 6/8 拍的行板(Andante),在席夫的指尖下搖曳著三拍子圓舞曲,加上上升半音階的憂鬱主題,每次再現時的裝飾音型,預示了未來浪漫主義的降臨,我們幾乎能聽見蕭邦圓舞曲的回聲(席夫在安可曲的蕭邦圓舞曲Op. 34 No. 2,便巧妙呼應了這個連結)。
席夫的「雙重視角」在此發揮得淋漓盡致:形式上是節制的古典輪旋曲,內在卻流淌著浪漫派私密、深不見底的感傷。
最晚期貝多芬的超然物外
上半場的最後,席夫給了台灣樂迷一個大驚喜:貝多芬(L. van Beethoven)的《六首鋼琴小品》(Bagatelles, Op. 126)。這套作品,並未出現在他的錄音或近期的韓國巡演曲目中。
作為貝多芬為鋼琴所寫的最後遺作,這些小品誕生於《第九號交響曲》與《狄亞貝里變奏曲》(Diabelli Variations)之後。此時的貝多芬,已經徹底超克了傳統曲式的束縛。席夫的彈奏,全然捕捉到了這種超然物外、不再掛慮世俗塵埃的特質(no concern for this world)。
他在這六首性格各異的小曲中,展現了強烈的即興風與漂浮感。更令人驚豔的是,席夫將這些短小的篇章,帶出了舒曼式的詩意(Schumannesque poetry),聽者很容易聯想到舒曼的自由組曲,如《幻想曲集》(Fantasie op.12)。斷裂的樂句、突如其來的沉思、以及偶爾閃現的粗獷舞步,在席夫的琴音下縫合成一個完形的精神宇宙。
回顧整個上半場,這份「無菜單」的曲目安排,展現了極具說服力的內在邏輯。從巴哈 G 大調中的光明神性出發,走入海頓C小調異質的奏鳴曲實驗;接著潛入莫札特的心理悲劇與浪漫預示,最終抵達貝多芬晚期「無視形式、但求忠於我心」的鋼琴曲終點。
這種深究歷史美學流變的曲順安排,唯有具備深厚視野的大師方能駕馭。席夫不僅帶我們回顧了音樂史的互相滲透、呼應,更讓我們的心靈更為純淨。
進入下半場,席夫重新調和音樂廳裡的空氣,讓貝森朵夫琴展現了更多豐滿與光亮(more bloom and luminosity)。他更為大膽地釋放動態,帶領聽眾走入浪漫主義的精神世界。後半場一路到安可曲,像是字字珠璣的佈道。
貝多芬的早期幻想曲式
下半場以貝多芬的第十三號降 E 大調鋼琴奏鳴曲(Op. 27 No. 1)揭開序幕。這首與著名的《月光》同屬「幻想曲風格的奏鳴曲」(Quasi una fantasia),卻往往被後者的光芒所掩蓋。
席夫當場幽默地打趣說,這首作品其實比《月光》有意思多了。事實上,這首奏鳴曲的寫法,對後世、尤其是舒伯特,有著深遠的啟示,亦堪稱是貝多芬奏鳴曲中最具「舒伯特感性」的一首。
第一樂章(Andante - Allegro - Andante)打破了傳統的奏鳴曲「純快板」形式,席夫從行板的「筆隨意走」出發,再精準地勾勒出中段快板暴風雨般的潛在攻擊性(tempest-like, with aggression underneath)。
到了第二樂章的極快板(Allegro molto e vivace),他毫不保留地釋放了C小調的憤怒狂烈(intense fury),並在樂章中段佈置自信且篤定的和聲行進,形成強烈對比。第三樂章(Adagio con espressione)是沉思的慢板,席夫字字句句如同虔誠的向上仰望,緩緩吐出真摯的祈禱詞(a sincere prayer)。
靜謐沒有停留太久,便無間斷地衝入第四樂章(Allegro vivace)。一如我在導聆時所說的,想要聽見他彰顯貝多芬體內的「巴哈對位魂」。席夫在這裡的賦格段落層次分明、帶著追逐的快意。即便在最激烈的衝撞中,他的低音保持著乾淨豐沛的共鳴,絕無渾濁難聽的轟響(no ugly bass)。
當樂曲衝向最後的尾奏,席夫火力全開,以一種狂喜的放任姿態,敲下最後的和弦,令人大呼過癮。
微笑中落淚的舒伯特G大調
這場獨奏會最令我感到不可思議、被徹底「電到」的,是舒伯特的 G 大調第十八號鋼琴奏鳴曲D. 894。
我強烈感受到他與顧爾德(Glenn Gould)之間一種奇妙的共通之處:他們都擁有扣人心弦的內聲部(mesmerizing inner voices)超能力。
這就是為什麼,明明是熟到不能再熟的舒伯特 G 大調,在他手裡卻能以「相見不相識」的新面貌直擊心底。那些過去被忽略的暗藏聲部,宛如小花朵朵般,靈光閃閃地搖曳著、對著聽眾說話。
席夫曾在一支關於舒伯特的紀錄片中提到:「舒伯特最為打動我,讓我落淚。」(Schubert touches me the most, it just makes me cry.)。
這句話,在這首奏鳴曲的第一樂章裏,得到了最好的印證。這首曲子的調性,又巧妙地呼應了上半場巴哈的《郭德堡變奏曲》Aria 與第五號《法國組曲》。然而,同樣是 G 大調,巴哈是有神無憂的幸福空間,而舒伯特的大調卻比小調還要悲傷,充滿了無可救藥的傷感。
席夫採取了莊嚴卻不滯礙的流動速度,不過度刻意放慢,營造無謂的沉重。即便身處大調行進中,孤影獨行的氣息,讓人彷彿置身《冬之旅》的蒼茫世界。第二主題出現時,他的腳步變得輕盈,帶著微小的舞動感(slightly dancing, light on its feet),但在發展部中,藉由頻繁焦躁的轉調,透出了對宿命的慍怒。
第二樂章行板,在肌理與氣質上,席夫讓它化為第一樂章的變形與延伸。他特別強調了這兩個樂章之間的內在連續性(intrinsic continuity)。在這個樂章中,舒伯特安排了斷崖式的突強與和聲轉折。席夫處理突如其來的同音反覆(repeated notes),展現出充滿尊嚴的抗議。沒有歇斯底里的吶喊,而是對蒼天發出「為什麼是我?」(Why me?)的沈痛控訴。
第三樂章的小步舞曲(Menuetto: Allegro moderato),展現了充滿精神的意志力與決心。不過,若以嚴苛的標準審視,進入中段Trio時,席夫在樂句的張力上稍微鬆懈了下來。或許漫長的音樂會到此處,讓大師有點體力不繼。
但這疲乏感,在第四樂章(Allegretto)瞬間煙消雲散。一道溫暖的陽光穿透了雲層。席夫彰顯這個樂章的無窮動特質,宛如純真又苦澀的追逐遊戲(gamelike pursuit)。
值得注意的是,此處再度出現的同音反覆,席夫賦予了它與第二樂章完全不同的情感共振:這裡的同音不再是控訴,而是帶著微笑的固執與悲喜交集。最終在極弱的尾聲中,緩緩上行昇華,達到了全然的超脫。
安可曲的「第三半場」
當晚的安可曲環節,是超越了常規的「席夫日常」,滿滿八首曲目,幾乎是一個「第三半場」。
第一首安可曲,席夫獻給了布拉姆斯的降 E 大調《間奏曲》(Intermezzo, Op. 117 No. 1)。
這首被布拉姆斯稱為「我苦惱的搖籃曲」的晚期作品,再次讓人眼框溼潤。席夫的琴音超脫了這個塵世(out of this world),右手高音探索意味的如歌線條,登高而心碎。這首晚期風格的終點之作,巧妙地遙相呼應上半場貝多芬最後的鋼琴作品Op. 126。
緊接著是兩首蕭邦,在《馬祖卡舞曲》(Op. 24 No. 2)中,席夫展現了他獨樹一格的蕭邦:理性多於感性(sense over sensitivity)。他避開當今樂壇詮釋蕭邦時常有的過度浪漫或歇斯底里(avoiding the "Romantically hysteric"),轉而追求高貴的「冷冽之美」,讓人想起波里尼的晚期。
他的情感表達幽微細緻,卻毫不冷漠(not aloof)。隨後的《圓舞曲》(Op. 34 No. 2)則散發著貴族氣息,優雅至極。
莫札特的 C 大調奏鳴曲(K. 545)第一樂章接著響起,音樂廳裡瀰漫著返璞歸真的童趣純真(childlike innocence)。席夫在反覆段落加入了極富品味的即興裝飾音,展現了飛揚的姿態。
隨後,他回到了巴哈,彈奏了《義大利協奏曲》(BWV 971)的第一樂章。
這首作品深受韋瓦第(Vivaldi)啟發,模仿了當時盛行歐洲的義大利風格。客觀而論,此時席夫的手指確實透出了疲態,拍子的穩定度稍有小瑕疵,但絲毫掩蓋不住他流瀉出的生命喜悅(joie de vivre)。
第六首安可曲,是蕭邦的升 F 大調《夜曲》(Op. 15 No. 2)。這裡,我們再次回到了「席夫即是船」的隱喻。只是這一次,小舟不再是航行於巴哈神性日光的溪流上,而是蕩漾在浪漫主義幽微的月夜湖面。
就當眾人以為這已經「寵粉無極限」的時候,席夫再次坐回琴椅,竟然直接將《義大利協奏曲》的第二與第三樂章,一氣呵成地補完。行板的歌劇般詠嘆,與終樂章的燦爛煙火,為這個不可思議的夜晚劃下了完美句點。
被施了魔法的夜晚
這是一場無法被複製的音樂會。從晚間七點半一路走至近十一點,這套毫無妥協、深度與廣度兼具的「滿漢全席」,極度考驗演奏者的心智與體力,同時也考驗著聽眾的專注力。
天下雖無不散的宴席。席夫這一席,讓人不想就此散去。
步出國家音樂廳時,台北的夜風微涼。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理查.羅傑斯(Richard Rodgers)的名曲標題:《被施了魔法的夜晚》(”Some Enchanted Evening”)。
這場獨奏會後,是一個無眠之夜。因為我回憶起多年前他在芝加哥的全本巴哈《組曲》,亦深感有幸再度見到這位大師,以一生的智慧,在我們眼前建構了顧爾德所說的「驚奇與靜謐」。
至高的幸福感,將會在記憶中溫暖我們。很久,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