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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林打葉,皆是淋漓 福爾摩沙愛樂2026年度音樂會「吟嘯且徐行」

穿林打葉,皆是淋漓 福爾摩沙愛樂2026年度音樂會「吟嘯且徐行」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蘇軾《定風波》小序

今年7月18日,福爾摩沙愛樂管絃樂團2026年度音樂會將演出兩首交響樂史上的經典鉅作:貝多芬第六號交響曲《田園》(Pastorale)、布拉姆斯第三號交響曲,續行去年「未央歌,歌未央」踏入林間、見得樹影的蹊徑,徜徉「吟嘯且徐行」與天地共鳴的曠達。

之一:徐行,上新道

北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因烏臺詩案獲罪已歷三載、貶為黃州團練副使的蘇軾,自認此生難歸朝堂。謫居該地之初衣食無著、人相避竟不敢濟的窘迫,讓他決定乾脆買塊「自己的東坡」,躬耕以度餘生,於是偕人同往沙湖看地,沒想到途遇甘霖,備下的雨具還偏偏不在身邊……不過已經直面自己政治生命終結,早作好當泥腿子務農打算的蘇軾不以為忤,很快等到雨去、迎來山頭斜照,留下了屬於他的「也無風雨也無晴」。

七百多年後的1802年,32歲的青年貝多芬遵醫囑前往奧地利維也納城郊的海利根施塔特(Heiligenstadt,意為聖城)療養——此時他的雙耳非但「不聽穿林打葉聲」,甚至對教堂的鐘聲與牧童的歌唱都已置若罔聞——可惜病況未見好轉,還變本加厲。或許比捲入黨爭的子瞻還要絕望,眼看音樂生命或將覆滅的貝多芬,在當年10月留下了與《定風波》同樣震古爍今的海利根施塔特遺書,字裡行間未見豁達的超然,卻成為沒有自殺的他以生命來踐行藝術使命的誓言,而於該城留下的音樂創作,便是他這段自我超越最有力的證明。

正是在此地河邊小徑散步的時光,觸發了他譜寫第六號交響曲(完成於1808)的靈感,當時大概已經聽不見鳥囀蟲鳴與溪水潺潺的作曲家,誠實地藉著「重拾鄉郊的集體回憶」,展開了從容的快板/速度適切、充滿生命力的行板/快板—快板—稍快板(最後三個樂章連續演奏)五個樂章——它們超越模仿自然的層次,寫的是「在鄉間,愉悅心情甦醒」、「小河旁的情景」、「鄉民們的快樂聚會」,還有一如蘇軾沙湖道中碰上的「暴風雨」,不過已把回首蕭瑟盡付第五號交響曲《命運》的貝多芬,最後則是唱出了「天霽後牧羊人感恩之歌」,來回應失聰的現實,也為樂壇「絕對音樂 vs 標題音樂」之爭,給出了穿透表相的答案。

福爾摩沙愛樂音樂總監鍾安妮回憶,自己可能兩、三歲時,便在父親當時經營的咖啡廳中,與貝多芬第六號交響曲(簡稱貝六)初遇,只是到了規劃本次節目時,才終於選擇演出這部既熟悉又熱門的作品。以指揮理解樂曲的視角,用「建立主和弦的方式」這樣內在技術的層面來觀察,貝六是透過拆解或漸次引導主調F大調一級和弦「F-A-C」——先把分隔較遠的A與C之間,墊入B♭,又在到達屬音C前放上了一個D——來內斂地呈現全曲的主調,形成了我們聽到的、內在結構對稱的核心主題「F-A-B♭-D-C」,復以許多聚焦於A音的次題與之應和。

再進一步解析貝六對「F-A-C」的安排,又會發現貝多芬同樣是讓最高音落在第三音,也就是比F高三度的A上,做出了類似不完全終止(imperfect authentic cadence)「未完成」感的效果——即非無雨無晴之豁然,這也是他接受了人生穿林打葉的荊棘遍地,懂得「集不完美(imperfect)為完美(perfect)」的寫照。

▲貝多芬創作《田園》時的走過無數次的河邊小徑「Beethovengang」,現場徐行一遭,就會明白貝六不只是在「描繪自然」,更是回憶的一場自我昇華

尼采在他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曾以三種生物比喻人類的「精神三變」:駱駝象徵傳統的束縛。獅子象徵破壞規範的精神。嬰兒象徵破壞後重新創造的力量。我們一生,像駱駝般忍辱負重,像獅子般戰鬥前行。但真正偉大的,是歷經一切後,像嬰兒般重生。

「對我而言,貝六與布三,都是重生之作」——鍾安妮

之二:吟嘯,唱自己

如果貝多芬是當過學習海頓和莫札特的駱駝,長成憑自己的音樂語言開宗創派的獅子,再從失聰的毀壞中重生,方寫出貝六;那麼布拉姆斯便是在與貝多芬遺產和傳統拉鋸的漫長過程中,走過了駱駝與獅子的階段,而在天命之年,以第三號交響曲(簡稱布三,完成於1883),與自己和解、得到了新生。

同樣是F大調的作品,「重生嬰孩」布拉姆斯開展主和弦的方式與貝多芬截然不同,他一方面開創性地使用「平行大小調」,一樣透過將第三音A變化為A♭,就轉成了小調,甚至可以直接降六到D♭,讓音樂馬上進入離主調很遠的調性,營造出令人印象深刻、外放的自由感。

與之同時,在第一樂章便十分直觀展現出來的,還有布拉姆斯的「中心信仰」。

眾所周知,布拉姆斯背負著接下貝多芬「第十號交響曲」火炬的壓力,花了21年才終於完成第一號交響曲,這是他從駱駝變身獅子的印記,彼時這頭獅子奉行的哲學,是姚阿幸的音樂格言:「自由而孤獨」(frei aber einsam,FAE),他也用這個「F-A-E」主題譜寫了不少作品。

可是到了布三的F大調主題,雖然第一樂章發展部仍有許多F-A-E存在、拉扯的痕跡,但真正佔主導地位的,卻是開頭就用小號吹出、繼以低音提琴接手再奏的「F-A-F」(如上所述,第三音變化過,嚴格來說是F-A♭-F),也就是他自己對「自由而孤獨」的回應:「自由而喜悅」(frei aber froh,FAF),並在萊茵河邊的威斯巴登(Wiesbaden)溫泉療養地,一邊吟嘯這樣的自由與快樂,一邊向舒曼的第三號交響曲《萊茵》致敬。經過第二樂章與第三樂章的回首和沉澱,終於在第四樂章奔放飛騰,結束在輕揚的「F-A-F」之中。

鍾安妮有言:「所謂『完美』從來不是目標。它唯有在行動中,才會真正展現。」

而那個充滿著種種不完美的經歷,只有未忘往日崎嶇,還能回首與自己和解的孩子,才會淡然地擁抱,還道它是,也無風雨也無晴。

福爾摩沙愛樂年度音樂會 -《吟嘯且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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