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神語錄】Mao's QN 23：「我在胸口養了一條美麗的蛇！」
▲Richard Strauss：Dance of the seven veils/ Rudolf Kempe /Staatskapelle Dresden/His Master's Voice TC-ESD 29 0053 4
▲Richard Strauss：Salome/ Birgit Nilsson / Georg Solti / Vienna Philharmonic Orchestra/ London Records OSA 1218
1908年11月14日晚宴後，德意志帝國軍事內閣部長兼步兵上將狄特里希．須爾森-海塞勒（Dietrichvon Hülsen-Haeseler）為了取悅因1906年以來接二連三的「尤倫堡醜聞」（註1） 、「《每日電訊報》失言事件」（Daily Telegraph Affair）而心情低落的德皇威廉二世，穿著「粉紅色芭蕾舞衣」、頭戴飾有孔雀羽毛的大帽子，在佛斯登堡（Karl Emil vonFürstenberg）親王的多瑙艾辛根（Donaueschingen）狩獵行宮中大跳《垂死天鵝》（註2） ，結果心肌梗塞、摔跤跌死。高層將領們下令封鎖這個消息，但荒誕的內幕還是很快就傳到《未來報》（Die Zukunft）記者哈登的耳中（註3） ，成為諷刺威廉二世「同性戀淫亂宮廷」的終極笑柄。
一個油膩膩、全身飄著濃濃老人羶的上將部長竟然穿著女裝，在皇帝面前跳舞暴斃，這令人作嘔的「垂死天鵝的致命一舞」（Der Tanz des sterbenden Schwans） （註4），完全就是威廉二世內閣墮落與敗德的縮影。前此幾年，被黜的老宰相俾斯麥注意到威廉二世稱呼尤倫堡親王「我唯一的摯友」、兩人間的親密關係「無法用文字描述」；外交事務局政治部主任霍爾斯坦（Friedrich von Holstein）指控尤倫堡是同性戀；威廉二世副官毛奇將軍（Kuno von Moltke）的前妻埃爾貝（Lilly von Elbe）當庭指證毛奇只在新婚之夜及隔日碰過她，往後九年全無性生活，然而尤倫堡卻暱稱毛奇「甜心」（"Sweetie"）；威廉二世的血親、近衛軍中將指揮官霍赫瑙（Wilhelm von Hohenau）麾下有二十多名軍官因同性戀行為被軍事法庭定罪，其中六名畏罪自殺……這種宮廷八卦總能滿足市井小民的偷窺欲，而「屁股先出娘胎、老是以屁股思考」的威廉二世也總是不負眾望，不斷提供人們茶餘飯後的絕好談資。
威廉二世的後宮失火，他任命的皇家普魯士宮廷樂長（Königlich Preußischer Hofkapellmeister）理察．史特勞斯不僅沒有幫他分憂解勞，還提油澆火、搬演十足影射德皇淫亂宮廷的《莎樂美》（Salome,Op.54）。就在「尤倫堡醜聞」爆開前夕的1905年12月9日，《莎樂美》由德勒斯登宮廷劇院樂長舒赫（Ernst von Schuch）指揮薩克森德勒斯登國立管弦樂團（Sächsische Staatskapelle Dresden）世界首演，意外大獲成功，謝幕多達38次；短短兩年內，《莎樂美》就在50個城市上演超過500場，使史特勞斯成為華格納之後日耳曼首屈一指的歌劇作曲家。柏林民眾也敲碗鼓譟、想看牛肉場才有的脫衣舞，普魯士宮廷歌劇院總監喬治．須爾森-海塞勒（註5） 請示皇帝，威廉二世礙於輿論壓力、附上條件勉強同意，他說：「我很遺憾史特勞斯寫了這部《莎樂美》。平時我挺喜歡他的，但他創作這種危險的歌劇只會給他自己帶來很大的傷害。」1906年12月5日柏林演出後證明，《莎樂美》並沒有給史特勞斯帶來任何傷害，唯一受傷的是德皇自己。數錢數到手抽筋（註6） 的史特勞斯用大把票房及版權費收入大興土木、蓋了嘉美別墅（Garmisch），威廉二世苦著臉跟舒赫說：「我在胸口養了一條美麗的蛇！」（"Ich habe eine wunderschöne Schlange an meiner Brust genährt!"）（註7） ，一連串更血腥的陰謀論與政治獵巫就此展開，也注定威廉二世下台流亡的命運。
《莎樂美》這齣「亂倫」、「情色」、「變態」、「邪氣沖天」的歌劇取材自十九世紀最頹廢、最敗德的作家王爾德的同名劇本，即便在今天看來依舊令人血脈賁張，何況在二十世紀初。根據猶太歷史學家約瑟夫斯（Josephus）《猶太古史》（Antiquitates Iudaicae）記載，施洗約翰（John the Baptist）公開譴責羅馬帝國希律王安提帕（Herod Antipas）弒兄奪嫂（註8） ，違反猶太律法。希羅底欲殺之而後快，但希律王畏於「約翰是為耶穌施洗的先知，對民眾有巨大的影響力」，只能將其囚禁地牢中。莎樂美不耐繼父色瞇瞇的一雙賊眼在自己身上游移，獨自走出宮殿，在陽臺上聽到約翰的怒罵聲，她教唆愛慕自己美色的守衛納拉伯特（Narraboth）抗命將約翰帶到花園。約翰嘴裡繼續痛批希羅底亂倫勾引希律王、背叛前夫，莎樂美卻被他蒼白聖潔的肉體深深吸引。她開始瘋狂讚美約翰的身體、頭髮與嘴唇，並索求一個吻：「約翰，你的肉體令我痴狂！有如未經耕耘的野地裡的百合一般潔白，世上萬物都比不過你潔白的身體，讓我觸摸一下你的身體吧。約翰，你的頭髪（暗喻濃密陰毛）真令我癲狂！猶如伊甸園藤架下的一串串黑葡萄（暗喻睪丸），世上萬物都比不過你烏黑的頭髪，讓我摸一下你的頭髪吧。約翰，你的雙唇令我渴望！你的雙唇像象牙刀片切開的石榴，世上萬物紅不過你的雙唇，讓我吻它一下吧。」約翰不為所動，三次詛咒莎樂美是「索多瑪（註9） 的女兒」（Daughter of Sodom）。
▲Salome by Franz von Stuck, 1906
▲Dance of Salome by Leopold Schmutzler, 1907
希律王生日那天，他要莎樂美跳舞助興，莎樂美拒絕。希律王承諾若她願意跳舞，可得到任何賞賜，甚至半壁江山都可以給她。莎樂美眼睛一亮，要他發誓，希律王照辦。莎樂美獻上〈七紗舞〉（Tanz der sieben Schleier），她踏著笛子和響板的節拍，雙腳前後交替；她輕舒雙臂，彷彿在召喚一個只顧奔逃的人，身體比蝴蝶還輕盈；她像好奇的賽姬（Psyche），又像飄忽的幽靈，隨時將凌空飛去。胡笳奏出淒涼的哀樂，壓過響板的節拍，希望變成了幻滅，她渾身慵倦不勝，像是無聲的悲嘆，不知是在哀悼哪位先知，還是想在他的愛撫中死去。她惺眼斜餳、發出陣陣電波，輕輕扭動細腰豐臀，小腹像波浪般消長，薄紗下的乳房隨之顫動。莎樂美性感的舞姿撩得希律王慾火焚身、精蟲衝腦，連王冠都戴不住。莎樂美最終脫得全身沒條絲，匍匐在希律王腳下，請求兌現承諾。她問母親該討什麼作為獎賞，希羅底告訴她：「施洗約翰的項上人頭。」雖然希律王對這個要求感到震驚，還是勉強同意了。當血淋淋的人頭盛在銀盤裡端上來，莎樂美欣喜若狂，唱著：「你不許我親你是嗎？約翰！你看好了，現在我要親你了……嗯啊！我終於親吻到你的唇了！我終於親吻到你的唇了！……不過，你的唇角有些苦澀……那是什麼味道？是血嗎？不……或許那就是愛情的滋味吧！」希律王看不下去，命令士兵們用盾牌把莎樂美活活砸死。
《莎樂美》雖沒有編制合唱團，但配置了110人的大型管弦樂隊，獨唱者的聲音極容易被管弦樂淹沒，尤其是戲份最重的莎樂美。史特勞斯對飾演莎樂美一角的女高音有兩點要求，首先「莎樂美必須是一個擁有『華格納伊索德』大砲級嗓音的十六歲少女。」其次，劇中的高潮是長達近10分鐘的〈七紗舞〉，史特勞斯要求歌者必須親自跳這支極度消耗體力的肚皮舞，跳完還要臉不紅氣不喘、毫不間斷地接著唱整部戲當中最瘋狂、長達20分鐘的終場「戀屍癖」獨白大詠嘆調，這對歌者的體能無疑是地獄級的考驗。德勒斯登首演時，扮演莎樂美的女高音維蒂奇（Marie Wittich）已經是38歲大媽，她抗議：「我才不跳咧！我是個正經的良家婦女。」劇組只好臨時找一位「不正經」、身材曼妙的芭蕾女伶當維蒂奇的替身。歷史上第一位不找替身，自己唱、自己跳、自己脫的莎樂美是芬蘭女高音艾諾．阿克特（Aino Ackté），但她用的是障眼法――在七層紗底下穿著肉色緊身衣――而非真正全裸。真正原汁原味的全裸演出，一直要等到1986年，非裔美洲原住民及荷蘭混血的美籍女高音瑪麗亞．艾文（Maria Ewing）在洛杉磯歌劇院「驚天一脫」才問世（註10） 。據說，她的導演老公建議她穿丁字褲避免走光，但她堅持全裸、不加任何遮掩，因為她認為「〈七紗舞〉絕對不是一種挑逗，穿著丁字褲跳〈七紗舞〉反倒像是在挑逗。莎樂美跳舞時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不是為了取悅任何人。」
就是說嘛！「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莎樂美跳舞時純粹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並不是為了取悅任何人而跳。堂堂德意志帝國軍事內閣部長兼步兵上將狄特里希．須爾森-海塞勒，又何必為了取悅屁股先出娘胎的「雙插頭」威廉二世，搭上自己老命呢？
註1：「尤倫堡醜聞」（Eulenburg Affair）是「史上最大的同性戀醜聞」，其影響堪比英國對王爾德（Oscar Wilde）同性戀的世紀審判。
註2：當時芭蕾女伶帕夫洛娃（Anna Pavlova）的經典短舞《垂死天鵝》正在風靡整個歐洲。
註3：哈登（Maximilian Harden）早在1902年就曾威脅尤倫堡，若不辭去駐維也納大使職務，就要揭露他的性取向。
註4：哈登在《未來報》下的標題。
註5：喬治．須爾森-海塞勒（Georg von Hülsen-Haeseler）就是穿女裝跳舞暴斃的狄特里希．須爾森-海塞勒的親弟弟。
註6：紐約音樂評論家荀伯格（Harold C. Schonberg）在《偉大的指揮家》中描述史特勞斯：「眾所周知，史特勞斯喜歡鈔票清脆的響聲，就像他喜歡小提琴清脆的弦音一樣。」史特勞斯從不諱言自己喜歡銅臭味：「我不是為了死後的名聲而寫作，我是為了我的銀行帳戶！」
註7：這句話在德語中是指「過份相信一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相當於台語的「飼老鼠咬布袋」。
註8：希律王私通堂兄希律二世的老婆希羅底（Herodias），將元配法薩利（Phasaeli）休棄並殺害希律二世，侄女莎樂美成了他的繼女。
註9：索多瑪（Sodom）是聖經中一座充斥雞姦、墮落與惡行的城市，被上帝以天火毀滅。
註10：1992年於倫敦柯芬園皇家歌劇院演出時被正式錄製下來，成為現今流傳最廣的經典影像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