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ZIK唱評—馬替努:交響曲全輯
剛接任倫敦皇家歌劇院(Covent Garden)、兩年後又將接任捷克愛樂的捷克指揮胡薩(Jakub Hrůša),毫無疑問地確立了他在中生代指揮家裡的泰斗地位。他與子弟兵班貝格交響樂團(Bamberg Symphony)十年默契的水乳交融,在DG這套最發行的馬替努(Bohuslav Martinů)六首交響曲全集中,抵達了藝術的嶄新境界。
德國的班貝格交響樂團,於1946年由二戰後自波希米亞與摩拉維亞等地流亡的音樂家所創立,捷克的血液,早已深深刻入這支樂團的DNA裏。胡薩個人,更是同鄉作曲家馬替努的權威,擔任國際馬替努協會(International Martinů Circle, IMC)會長職位多年。
馬替努六首交響曲,是個人鍾愛的奇作。長久以來,個人的案頭基準,是瓦雷克(Vladimír Válek)指揮布拉格廣播交響樂團的Supraphon版,以及貝洛拉維克(Jiří Bělohlávek)帶領BBC交響樂團的Onyx版。 瓦雷克版保有純正明媚的捷克風土,有時卻在龐大結構中顯得步履沉重;貝洛拉維克與BBC交響的英倫錄音,雕琢出細緻的抒情詩意,但在情感瀕臨爆發臨界點,多帶著理性的矜持。胡薩的新詮釋,一口氣超越了過往的典範。他在此展現了一種「絕對的生命禮讚」,將馬替努複雜錯綜、多方取經的混血主義(syncretism),轉化為不屈的生命力。
同時令人驚豔的,是DG卓越的新時代錄音美學,賦予絕大動態與通透的活生感,將班貝格交響樂團油畫般的浮雕色彩,無保留地潑灑在聽覺畫布上,樂念、音色的瞬息萬變,顯得立體豐潤、觸手可及。
第一號交響曲(1942):初現輝煌的交響巨構
五十二歲才在美國流亡期間提筆寫下首部交響曲,馬替努採用了嚴謹的古典四樂章曲式,在承襲自其師盧塞爾(Albert Roussel)強烈緊湊的節奏動能中,不可思議地擴張出後浪漫的新交響框架。
相較於瓦雷克將全曲拉長至近四十分鐘的遲緩拖沓,胡薩以簡明有力的35分鐘掌控了建築聲響。第一樂章中庸速度開始,胡薩讓典型的馬替努短促節奏細胞,如齒輪密合推動長長聲線。在第二樂章的詼諧曲中,班貝格的弦樂群,展現了彈性的起音與明晰的肌理,在高速推進中保有層次分明的對位。隨後的緩板(Largo),是作曲家對故鄉利迪策(Lidice)遭逢大屠殺的深沉哀悼,這是這套錄音第一個震撼人心的高點時刻;低音弦樂如厚重的抗訴層層堆疊,如光線被抽掉的迷惘,隨後在終樂章被不屈的節奏狂潮所席捲,悲劇昇華,幾經流變,才推向光明。
第二號交響曲(1943):戰火中的田園詩
若首部曲是悲壯的時代紀念碑,同樣為四樂章的第二號交響曲,在六首中最短,是一首新古典主義的田園詩。馬替努力求「小而美」,大量運用了巴洛克時期大協奏曲(Concerto Grosso)的形式邏輯,讓室內樂般的木管或弦樂獨奏群vs.全樂團,產生機智的對話與抗衡。
貝洛拉維克在Onyx的演繹,宛如修剪整齊的英式花園,工整卻稍顯冷靜;胡薩與班貝格,為它注入了呼吸的有機生命。胡薩把木管、弦樂與銅管之間的層次拉得非常開。第一樂章的跳躍感、第二樂章的內省,以及第三樂章 Poco allegro 帶點頑皮的節奏,皆是生靈活現。到了歡慶的終樂章,鼓與銅管逐步加入,象徵自然原力的生生不滅。胡薩以質樸而發自內心的喜悅,捕捉了這首戰時異數之作的純粹與光明。
第三號交響曲(1944):急流幽暗交織的貝多芬式搏鬥
這是背離前作田園風光的嚴肅之作,濃縮為三個樂章的編制中,充滿了不協和音與切分音的躁動不安。中間的緩板,透射出西貝流士第四號交響曲般的冷冽與枯寂,這是馬替努交響世界最接近深淵的時刻。
過去在聆聽貝洛拉維克時,總覺得他刻意與第一樂章狂野的幽暗,保持著安全的距離;然而胡薩卻無保留地釋放了當中的焦慮不安。終樂章開頭侵略性十足的和弦爆發,在班貝格深邃厚實的銅管下顯得無比駭人。隨著音樂逐漸耗盡力氣,過渡到結尾光明但脆弱的E大調時,胡薩精妙地鋪陳了精神搏鬥後的虛脫感,鋼琴突如其來的兩個不協和音,如幽靈般在空氣中凝結,他選擇不美化尾聲詭異的孤寂。
第四號交響曲(1945):跨越劫難的狂喜
隨著二戰步入尾聲,這首第四號交響曲,成為了胡薩「生命禮讚」美學的高峰。特別在詼諧曲樂章裏,作曲家寫下了大量爵士樂切分音、短促重音與trio對比,持續不斷的動能節奏(motor rhythms),交織出歡騰、狂喜的音響。
貝洛拉維克與BBC交響樂團,雖能精準過濾這些複雜的節奏,但卻顯得過於內斂與節制。胡薩則完全解開了韁繩,他允許狂野的存在,更不斷煽風點火。班貝格交響樂團在此展現了高密度的爆發力,樂句的推進充滿了「讓它失控」的熱情。經過緩板的長呼吸,到了 Poco allegro 終樂章,節奏細胞越轉越快,銅管、打擊樂與弦樂共同形成一種舞蹈性的狂歡。。
第五號交響曲(1946):渾沌的迷宮
作為馬替努最複雜、最難以駕馭的交響曲,第五號充滿了頻繁的速度轉換與難以捉摸的過渡段落,反映了作曲家戰後重返祖國無望的焦慮、迷惘。
明麗直接的瓦雷克版,在此曲是一個弱點,常顯得見樹不見林,在繁複的演進中迷失了方向;相反地,胡薩對此曲建築學的掌握度歎為觀止。他能在第一樂章的慢板與快板拉扯之間,建立起無形的張力引線,縫合散落的樂念。第二樂章 Larghetto 投射出一種美國小鎮生活的活潑樸素感。終曲第三樂章則把慢速長情的引子與後半的快速動能,巧妙鑲接一起。
第五號交響曲不像第四號擁抱陽光,但胡薩的詮釋,在不確定之中仍然選擇向前,令人動容。他不把它拖成沉重的戰後悲歌,卻不急著替它找出口。
第六號交響曲「交響幻想曲」(1951-1953):揮之不去的鄉愁囈語
這部為孟許(Charles Munch)與波士頓交響樂團打造的傑作,拋棄了傳統交響曲的發展法則,轉而擁抱如萬花筒般瞬息萬變的音色流動,是一部實至名歸的「幻想曲」。馬替努自己甚至說它是「沒有形式」的作品:但某種東西把它維繫在一起,而且「有一條單一的線」
第六號不採傳統的奏鳴曲式發展,更像一種記憶的蒙太奇。第一樂章的標示就很怪,Lento、Andante、Allegro、再次 Lento;動機不斷返回、變形、改變速度與質地。第二樂章稍快版,尤具神經質的流動感;第三樂章則在 Lento、Poco vivo、Adagio、Allegro vivace 等不同速度區域之間快速切換,最後沉入平靜。
胡薩的詮釋鬼影幢幢,宛如重重縈繞著過往的記憶,昆蟲振翅般的弦樂顫音(tremolo)與突如其來的銅管呼嘯,充滿了暗潮張力。Onyx版的錄音雖然澄澈,卻少了一點迷幻的危險氣息。胡薩與班貝格在此營造出了悚然的深邃。油畫般的色彩感,在此被包覆在迷霧的汪洋。毛髮直豎的終樂章裡,胡薩招魂般地喚醒了馬替努晚年既絕望、又無法忘卻的鄉愁。
在這個DG第一套馬替努交響曲全集中,胡薩重新擦亮了馬替努的交響創意,以大膽、直指人心、人文底蘊的生命力,為這整套二十世紀的奇幻交響曲,立下了一座巍峨豐碑。(明格斯/資深愛樂人)
馬替努:交響曲全輯
胡薩,指揮/班貝格交響樂團
Bohuslav Martinů: The Symphonies
Jakub Hrůša, conductor/ Bamberger Symphoniker
DG 4867810.環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