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_fields
share
text_fields
share
【失落的世界】被放逐的荷蘭榮光:傳奇指揮孟格堡

【失落的世界】被放逐的荷蘭榮光:傳奇指揮孟格堡

「孟格堡是歷史上最偉大的指揮家之一,給他的祖國帶來了榮光後,竟在放逐中度過了餘生。」——指揮家馬克維契

在CD時代來臨之前,荷蘭指揮家威廉・孟格堡(Willem Mengelberg,1871-1951)的名字早被遺忘了,人們對他的認識,多半是他那違背潮流的誇張風格,以及向納粹獻媚的醜聞。孟格堡的的名字之所以能被喚起,我認為1990年代是個轉捩點,當時歷史錄音廠牌的蓬勃發展,孟格堡的錄音遺產開始以CD形式重新發行,讓他的指揮藝術重新被評價,也有了新世代的崇拜者,並被認為是能與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1867-1957)、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1886-1954)等名家比肩的指揮。

關注歷史錄音的樂迷一定認識孟格堡,因為他的指揮手法完全不同於主流的客觀詮釋,他的錄音無論是貝多芬、馬勒、柴可夫斯基或巴哈,對聆聽者而言都有著強烈的新鮮感和聽覺的震撼,並讓人沉醉於他音符裡的奇幻冒險。

1871年3月28日,孟格堡出生於荷蘭大城烏特勒支(Utrecht),雙親都是德國人,他則在德國科隆接受音樂教育,師從塞斯(Isidor Seiss,1840-1905)學習鋼琴,原想成為一名優秀的鋼琴家,後來卻步上指揮之路。

孟格堡首次以指揮家身分登台是指揮科隆的古澤尼希管弦樂團。1891年,孟格堡接任瑞士琉森的音樂總監,在當地度過5年的歲月。4年後,孟格堡回到祖國荷蘭,接掌剛創立7年的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Royal Concertgebouw Orchestra),在前一任總監威廉克斯(Willem Kes)的告別音樂會中首次亮相,指揮李斯特第一號鋼琴協奏曲。而他自己與樂團的處女秀,則選了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壓軸,在雙方近半世紀的合作歲月,孟格堡讓這個原本很菜的地方樂團,最終躋身世界頂尖名團之列。

早年的孟格堡在美國也相當活躍,1905年,他曾訪問美國,短暫指揮過紐約愛樂,後來成為當地樂壇的常客。據說,1919年,波士頓交響樂團曾與孟格堡接洽,希望他能接替穆克(Karl Muck,1859-1940)的遺缺,但後來因為價錢沒談攏而作罷。

1922年,孟格堡成為紐約愛樂的常任指揮,雙方從1922年開始合作到1930年,這將近9年的時間,紐約愛樂成為全美第一個透過廣播形式演出音樂會的樂團,並在孟格堡的努力下,推廣馬勒的作品。

孟格堡早年是馬勒的忠實擁護者,1904年,馬勒帶著第四號交響曲到訪阿姆斯特丹,指揮樂團演出這首作品,半個小時後,孟格堡在同場音樂會接續指揮,這是他第一次接觸馬勒的音樂。孟格堡研究馬勒的作品非常仔細透徹,幾乎是逐個音符做筆記,加上他與馬勒的關係,因此,他的詮釋有其權威性。1920年,孟格堡還在馬勒作品音樂節當任指揮,演出了馬勒所有的交響曲,將荷蘭當地對馬勒音樂的狂熱支持推向另一個高峰。

孟格堡在紐約的地位在1926年起了變化,那年,托斯卡尼尼也開始與樂團合作,且名聲逐漸高漲,威脅到孟格堡。最後,孟格堡在樂團之爭中落敗,拱手讓出主導權。1930年,孟格堡告別美國,從此就沒再踏上這塊土地。

有樂評認為孟格堡把紐約愛樂調教得很完美,但托斯卡尼尼獨攬大權後,就著手掃除孟格堡的影響,這項樂團整頓計劃花了托斯卡尼尼好長一段時間。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荷蘭被德國佔領,身馬勒的支持者,孟格堡為了延續音樂生命,倒向反猶太的陣營,與納粹合作並在德國繼續指揮活動,1941年還擔任了納粹文化內閣的要職,從此被貼上不名譽的納粹標籤,也註定了日後的悲劇。

戰後,孟格堡果然被列入限制演出活動的優先觀察名單。反德聲浪高漲的祖國荷蘭,更對他更下達職業演出的禁令,遭永久放逐,同時還沒收他在樂團的退休金,荷蘭女王先前頒給他的金質藝術獎章,也一併被追回。

遭放逐的孟格堡就此隱身於瑞士,等待獲平反、回復名譽的一天,很可惜,雖然有一波樂壇為他發聲的陳情,許多有利他的證據也陸續被發現,但失去指揮舞台的孟格堡,最後還是來不及爭回自己的名譽,1951年在異鄉瑞士抑鬱而終。

孟格堡是屬於19世紀的名家,他的指揮藝術究竟是什麼?他的獨特性在哪?他與其他指揮名家的區分又是如何?日本樂評許光俊曾形容孟格堡是「基於理智計算的浪漫主義者」,孟格堡確實很容易被歸結於極端的浪漫主義者,但他不是濫情主義者,而是「以精密的計算來組織作品⋯⋯對前後關係和效果都進行了考慮,以此推動音樂精緻地向前進展。」評論家赫洛德・荀伯格(Harold Schonberg)分析了孟格堡的名聲在其過世後迅速被遺忘的原因:「他的兩大遺產——技巧和浪漫主義在當時都不被看好。」這裡所謂技巧應該是對應於理智的計算。

孟格堡秉持的浪漫主義風格並非獨創,而是承繼19世紀末到20世紀早期較常見的一些詮釋技巧。「這些技巧包括對弦樂滑音、改變音符時值和突然改變速度等手法的自由運用,以及那些比較合適稱之爲『彈性速度』的技巧,還有就是對管弦樂配器的明顯修改。」

孟格堡過人的天賦讓他能運用這些技巧獲得算計後想得到的效果,讓整體作品的結構勾勒得更清晰。這些技巧在今天運用在巴哈、貝多芬等作曲家的作品時,仍會引起很大爭議。但如果是演奏浪漫派的曲目,會顯得很有說服力,並讓聽者對「依照原譜」的正確性産生懷疑。對新世代樂迷來說,聆聽孟格堡的指揮既是一種聽覺上的衝擊,也是對當今客觀主義風格的反動,更是對上個世紀初期老派風格的一種緬懷。

▲1990年代初期,日本Philips率先推出14碟的「孟格堡的藝術」。

孟格堡的理性算計更精確地說,就是透過樂譜和作曲背景等資料,推敲出作曲家的意圖,在回過頭來揣摩如何運用技巧呈現該作品,把每個音符如何呈現全都算計好,因此整部作品的原貌就不是那麼重要了。也因此,孟格堡一直堅信經過自己技巧性「變異」的演出,才是該作品獨一無二的真義。他認為「完全照樂譜演出,作品的感情、生命和興奮都會被摧毀,演出就會沉悶乏味。」

正因為透過理智計算來組織音樂,孟格堡的排練是不厭其煩、徹底且反覆的進行。據說,他光是為了上演理查史特勞斯的《提爾愉悅的惡作劇》,竟排練了一個月。

關於孟格堡排練的傳聞很多,小提琴宗師卡爾佛萊奇(Carl Flesch,1873-1944)提到,孟格堡的排練花了一半小時說教,只排練了3刻鐘。經歷過孟格堡排練的團員還透露,這位荷蘭大指揮很喜歡在排練前大談自己指揮世界各大樂團的經歷,然後花了25分鐘調音,直到他滿意為止。紐約愛樂團員對他排練前先解說作曲家生平感到囉嗦。

上個世紀的樂團又是如何看待孟格堡?有位音樂學者曾寫道:「孟格堡是個十足的暴君型指揮家,他是管弦樂隊的拿破侖⋯⋯經過永無休止的排練,他把一個令人昏昏欲睡、土裡土氣的小樂團,改變成揚名世界的著名樂團,弦樂的張力和精準,凱旋般的漸強音,所有這些都那麽富傳奇色彩。他的所有的排練都絕妙超群,儘管是出自一個獨裁者似的指揮家的棒下。」

指揮家馬克維契(Igor Markevich,1912-1983)也認為:「孟格堡是歷史上最偉大的指揮家之一,暴君的固執與無邊無際的粗獷集於一身。性格裡的卑劣,導致了他令人扼腕的後果。因爲如此偉大的一個音樂家,給他的祖國帶來了榮光後,竟在放逐中度過了餘生。」

職掌過大會堂管弦樂團的指揮家夏伊(Riccardo Chailly)也把孟格堡視為獨裁者,但他認為孟格堡同時又是個自由意志論者,「他的機智善變令人難以置信,他理解樂譜時表現出來的機敏聰慧,令人印象深刻。就追求樂團的聲音而言,他是個完美主義者。但同時他也是個暴君,意識形態上曖昧不清⋯⋯他的詮釋過度之處極多,他對音符的自由處理令人吃驚。」

孟格堡留下為數不少的錄音遺產,他是錄音史的先驅者之一,從1920年代開始,到二戰期間,他錄製了頗豐的唱片和廣播錄音,但他的完整錄音清單,直到上個世紀的最後30年才逐步被建立。1997年,杭特(John Hunt)在《Back from the Shadows》的整理應該算是上個世紀末最完整的一次。

▲孟格堡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圖為Philips荷蘭廠回顧Dutch Master的發行之一。

孟格堡生涯陸續為五家唱片公司進行官方的唱片錄製,1922年到1930年間,他與紐約愛樂的錄音發行是透過Victor出版。1925年,孟格堡曾短暫為Brunswick錄音,1926年到1933年間,英國Columbia公司則專門出版他在阿姆斯特丹的一些唱片。1935年,他還為荷蘭廠牌錄過唱片。從1937年到1942年,孟格堡最晚年的重要演出都由Telefunken發行,除了與大會堂管弦樂團的精采實況,還包括1940年7月指揮柏林愛樂的錄音等。有項統計顯示,孟格堡的官方錄音檔案高達230個,其中179場是指揮大會堂管弦樂團,41場是與紐約愛樂的合作,兩場指揮了柏林愛樂,兩場搭配了維也納愛樂,另外有一場與柏林廣播交響樂團的合作。

除了正規錄音外,1930年代到1944年間,孟格堡還透過無線電廣播的現場收音,留下大批的實況檔案,對那個時代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現場錄音寶庫。其中多數是荷蘭廣播(AVRO)保存。此外,法國廣播檔案也留存一部分孟格堡的錄音,這些珍貴演出後來陸續出土,讓孟格堡的指揮藝術能更全面地被檢視。

孟格堡的第一份錄音是1922年4月11日指揮紐約愛樂錄製的貝多芬《柯里奧蘭》序曲,與一些指揮大師一樣,在電氣錄音發明前,孟格堡的早期唱片多半選擇一些短曲。1922年,他與紐約愛樂曾嘗試錄過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的第一樂章,隔年與同一樂團還實驗性質地錄下了柴可夫斯基第六號交響曲的第二、第四樂章片段。進入電器錄音後,孟格堡在1928年帶領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完成他生涯第一份完整的交響曲錄音,曲目是柴可夫斯基第五號交響曲,據說唱片在當時相當暢銷。

綜觀孟格堡唱片遺產的再版,大致可分為幾個區塊。官方授權的最大宗來自Philips的一系列發行,其次是Telefunken時期的一些重要錄音,此外,與紐約愛樂合作的演出,版權則多數掌握在美國唱片公司的手中,EMI唱片公司雖然也保有孟格堡的少數演出,但較少被關注。

可能基於一些反德的民族情仇,荷蘭的Philips唱片公司只在數位時代初期推出數張孟格堡的CD,白底襯著指揮家的照片,發行量不多。真正對孟格堡指揮藝術投入心血大規模再版是1990年代,當時,日本Philips率先推出了14碟的「孟格堡的藝術」,將Philips版權下的孟格堡全部錄音,進行完整再發行。兩年後,日本Philips又在Classics Early Years系列以單片、單套的形式再版上述14碟的內容。

Philips旗下擁有的孟格堡遺產,包括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史上第一套貝多芬交響曲全集。這套全集錄於1940年4月4日到5月2日的實況。4月14日演出了第一號和第三號,18日演出第五號、第八號,21日、15日分別演出ß第二號、第六號,以及第四號第七號,最後是5月2日的貝多芬第九號。不過,第一場收錄的貝多芬第三號《英雄》,由於第一樂章遺失,以及錄音狀況不佳,Philips最後放棄這個版本,改以1940年11月11日由Telefunken錄製的版本取代,但由於音質聽起來仍不穩定,不排除是兩者的混合版。

孟格堡這套貝多芬交響曲是集主觀音樂詮釋風格於一身的錄音,也是認識客觀派指揮體系興起前,舊時代演奏樣式的代表性作品。以第九號交響曲為例,第一次聽這個版本會對大量的「孟格堡式」手法感到驚奇,尤其終樂章結束前突然的戲劇性轉折。其實,孟格堡的演奏除了異於常理外,絕對有其他「正常」演出聽不到的優點,譬如,每個樂章強大的動力和經過計算的鋪陳,前三個樂章間在結構上的緊密連結,以及一個聽起來真正像是主題與變奏的終樂章,都非常具說服力,錄音中還可以感受到孟格堡對內聲部和細節的關注。

荀伯格在《偉大指揮家》一書也談到孟格堡的貝多芬第九號,他指出:「弦樂部在第九號交響曲的慢板部分此用滑音來加強情感效果,這種過時的效果,以及他的節奏變化,令許多音樂家和評論者不滿;然而他的戲劇感和巨型油畫的效果,卻又讓聽眾如痴如狂。」除了令人驚異的《合唱》外,第六號《田園》交響曲的暴風雨樂章,孟格堡也處理得相當卓越,整體演出分外有特色,很值得一聽。

孟格堡的貝多芬詮釋顯示他對自家樂團全盤的控制力,整體的實況錄音也彰顯了當時荷蘭錄音技術的最高水平。孟格堡在貝多芬的世界展示了他「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至今仍令人讚嘆不已。1998年,Philips荷蘭分公司在Dutch Masters系列的第35輯,又再版了孟格堡這套奇特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這也是該全集最後一次掛上Philips的標籤出版。

▲孟格堡帶有傳奇色彩的《馬太受難曲》錄音。

《馬太受難曲》是另一個談到孟格堡名盤不得不提的傳奇演出。1939年4月2日(復活節前的星期日)、歐洲戰火即將引爆的前夕, 孟格堡帶領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演出了巴哈的《馬太受難曲》。這場歷史性的實況錄音,被譽為自孟德爾頌復興《馬太受難曲》以來,最偉大的一次演出,其中第47曲的中段部分,甚至收錄到觀眾因被演出感動而啜泣的聲音。為了錄下這場二戰爆發前的傳奇,荷蘭廣播電台利用了有聲電影的膠卷錄製。以這樣的形式錄音,好處是比當時的78轉唱片所能收錄的時間還長,而且頻帶更寬廣,讓這首龐大的宗教作品的完整地收錄成為可能。

當然,礙於技術層面的限制,最終的錄音成果還不是最完美,樂曲進行間仍會有突如其來的音量波動,出現劈里啪啦的聲音,音像甚至歪斜,但至少達到了1950年代初期的磁帶錄音的品質。有了這樣的特殊技術,後世能充分感受到1939年這場《馬太受難曲》所帶來的強大震撼力。孟格堡的巴哈名演過去曾由Philips DUO系列發行國際版,但唱片公司為了遷就2CD的容量進行剪接, 因此未完整收錄。

孟格堡是馬勒的好友,也是馬勒作品最早的推廣者與詮釋者,在他的指揮生涯裡,演出馬勒作品超過兩百次。據說,馬勒的妻子艾爾瑪(Alma Mahler,1879-1964)曾想把丈夫的遺作《大地之歌》交給孟格堡首演(後來由馬勒最著名的學生布魯諾・華爾特首演),不過,孟格堡留下的馬勒錄音卻相當稀少。

1926年,孟格堡指揮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錄製的馬勒第五號慢板樂章,是個真誠的演奏,也是錄音史上的里程碑。這個演出是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最早的錄音之一,孟格堡在速度的處理上極具靈活性,對馬勒這個著名的慢板,無論在結構或情感力量的表達,都立下了後世演出的典範。

錄製完第五號交響曲慢板樂章後,隨著錄音技術的進步,1939年,孟格堡再度留下兩場馬勒作品的錄音, 包括11月9日的馬勒第四號交響曲,以及11月23日的《旅人之歌》。這場1939年的《旅人之歌》實況,是錄音史上最早流傳的版本,搭配的男中音是赫曼・沙伊(Hermann Schey,1895-1981)。孟格堡這個錄音史上最初的版本,保存了不錯的聲音質量。他的詮釋一反在其他作品的誇張、戲劇性,只是淡淡地讓這首曲子帶上淒冷的色調,赫曼沙伊則適切地表現出作品中年輕失戀者的激情和痛苦。只是這個當年供廣播播放用的錄音拷貝,並不算正式的商業錄音。

▲孟格堡是馬勒交響曲的推廣者,但僅留下第四號交響曲錄音。

同年的第四號交響曲也是馬勒錄音的重要先驅者。它雖然不是世界初錄音,但就獨唱、錄音和整體的表現來看,孟格堡版更勝一籌。孟格堡反常、大膽、獨特、視總譜為無物的特質,在第四號交響曲中表現得淋漓盡致,他在第一樂章開頭的速度處理,時而正常、時而加速,並戲劇性地上演緊急煞車的「漸慢」戲碼,令人歎為觀止。

這個大膽、創新的第四號錄音,孟格堡以他最喜愛的女高音喬安娜・文森(Jo Vincent)擔任獨唱,那天的音樂會上半場是和知名小提琴家約瑟夫・西格提(Joseph Szigeti,1892-1973)主奏的布洛赫(Ernest Bloch)小提琴協奏曲。布洛赫小提琴協奏曲是孟格堡的非官方錄音中流傳最廣的,孟格堡和西格提的詮釋上,他們解決了布洛赫這首作品許多結構上的問題,西格提穿透力極強的琴聲,幾乎是這首協奏曲的最佳代言者。

馬勒第四號在下半場登場,關於這場演出,多年來已經有許多溢美的讚詞,想加上任何評論都顯得多餘。孟格堡恣意玩弄樂曲的速度,顯見他對樂團的掌握有很大的信心,慢板樂章比其他早期的馬勒錄音還要陰鬱,在終樂章裡,孟格堡彷彿尋找逝去多年的童心,搭配喬安娜・文森優美的歌聲,音樂相當清澈動人。另外,這個馬勒第四號版本也印證了二戰前的最高錄音水平,錄音好到令人訝異。

1939年的馬勒第四原錄音檔案留存於荷蘭希爾沃敘姆(Hilversum)的AVRO電台,1960年首度由Philips唱片公司發行黑膠。1990年,日本Philips及使用無雜音系統(No-Noise system)的國際版分別發行CD,1996年,又再版於本文前述的孟格堡錄音集。隔年,Philips荷蘭版也將其收錄在DutchMasters系列當中。從早期日本Philips版1997年的到荷蘭版,每個樂章轉錄時間完全一模一樣。

2001年,為紀念孟格堡逝世50周年,荷蘭廠牌Q Disc曾推出一套十碟裝的孟格堡錄音集,內容大部分是取自現場實況,唯一的錄音室錄音就是理查・史特勞斯的《死與淨化》和前述的馬勒第五交響曲慢板。這套紀念套裝很巧合地把孟格堡三場馬勒作品錄音全部收錄,還附贈一張DVD,內容是孟格堡在1931年指揮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的紀錄片。

不過,Q Disc盤的馬勒第五號慢板,在重新轉錄的過程存在缺陷,也許是製作時使用了狀態不是很好的拷貝,復刻時沒注意到那個年代唱片從每一面開頭到結尾,音調會逐漸降低,也沒進行任何修復,因此,聽起來會感覺到換面時音調和音質的刺耳變化。

Q Disc盤還收錄一些正規商業發行難得一見的孟格堡錄音,包括這位荷蘭指揮在1942年5月9日與鋼琴家同鄉葛路特(Cor de Groot,1914-1993)合作的貝多芬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皇帝》,葛路特帶有衝勁且色彩豐富的詮釋,與孟格堡一拍即合。這個《皇帝》協奏曲版本的原始母帶收藏於Dutch Radio Archive,但因部分毀損,有一些樂段遺漏,一些唱片再版都以葛路特錄於1951年的Philips商業唱片來補救。Q Disc盤使用的轉錄音源,應該是前者。而英國廠牌apr也出版過這個錄音,他們聲稱首次以原始的母帶轉錄,據說來自鋼琴家本人的私人收藏。apr的聲音確實明亮清晰,Q Disc版則稍微偏暗,不過,apr偶而出現的超高頻對耳朵太刺激。比較兩者的收錄時間,有兩個樂章差了半分鐘以上,聽起來真像是不同的錄音。

孟格堡留下的協奏曲得商業錄音相當少,但都吸引著唱片收藏者的目光。現存包括1935年為英國哥倫比亞公司錄製的巴哈雙協奏曲(Louis Zimmerman、Ferdinand Hellmann主奏)、1940年與鋼琴家費雪(Edwin Fischer,1886-1960)的弟子韓森(Conrad Hanson)錄製的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所幸除此之外,孟格堡還留有一些實況珍寶,包括1940年10月27日與美國女小提琴家布絲塔博(Guila Bustabo,1916-2002)合作的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及布魯赫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當天的演奏會還包括最後登場的華格納《唐懷瑟》序曲)。當時才22歲的布絲塔博展現了驚人的技巧,慢板拉得直率不做作,但又充滿抒情的味道,著實令人驚訝。

▲左起,Guila Bustabo、Willem Mengelberg、Annie Fischer。攝於1938年。

1916年出生的布絲塔博,師事胡拜(Jeno Hubay),1935年展開錄音生涯,她與孟格堡合作的協奏曲錄音,記錄著這位女小提琴家最輝煌的年代,這張珍貴的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錄音,Tahra唱片公司在2007年再版。

1943年4月15日,孟格堡在阿姆斯特丹上演的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也被Q Disc收錄,獨奏者是小提琴家赫曼・克萊伯斯(Hermann Krebbers),當時他剛被任命為海牙Residentieorkest樂團的小提琴首席,20年後他成為大會堂管弦樂團的首席,而且還是歐洲最受尊敬的小提琴教師之一。在這份錄音的第一樂章中,克萊伯斯的小提琴演奏激烈沉重,到了第二樂章卻又變得優雅而溫暖,最後在終樂章,克萊伯斯以驚人氣勢和技巧為整首協奏曲做了有力的總結。

另外,孟格堡也首演了許多二十世紀的音樂作品,1939年3月23日所完成的巴爾托克第二號小提琴協奏曲的世界首演,幸運地留下錄音,小提琴獨奏者是塞凱里(Zoltán Székely,1903-2001),塞凱里與巴爾托克在藝術上長期合作,他的演奏完全依照作曲家的原意,而孟格堡和大會堂管弦樂團的協奏也相當稱職。Philips官方過去曾推出這個世界首演的CD版。

Q Disc的收錄內容相當廣泛,有孟格堡早年的演出,也有最晚年的錄音,第二張CD收錄的布拉姆斯第三號交響曲, 就是孟格堡生涯的最後錄音之一。這場廣播錄音收錄了1944年2月27日的音樂會,布拉姆斯第三號交響曲是上半場。比較同一班人馬在1931年為英國哥倫比亞公司所做的同曲錄音可發現:雖然孟格堡的詮釋手法類似,但弦樂的歌唱性卻達不到早期的水準,樂團的失誤也明顯增多。深究其原因包括,樂團中許多優秀的猶太團員因被迫害離去,另外,錄音的音質也明顯遜於1931年的版本,這可能是由於接近二戰末期,在物資的匱乏下,不得不做出的技術妥協。

孟格堡的最後錄音也許是前述的布拉姆斯第三號,以及同一天下半場由荷蘭鋼琴家弗利普瑟(Marinus Flipse,1908-1997)主奏的李斯特鋼琴協奏曲,另一場被認為可能的最後錄音是1944年4月23日的貝多芬《艾格蒙》序曲,則因難以考證,日期的真實與否受到存疑。

隨著德軍的敗退,歐戰逐漸接近尾聲,孟格堡的處境也越形艱難,有份資料記錄了他最後的幾場音樂會行程:1944年5月4日,在阿姆斯特丹上演了《馬太受難曲》,隨後又轉往巴黎演出9場音樂會, 同年6月18日,指揮了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這是孟格堡漫長的演奏生涯中,最後一次站在指揮台上。

除了Philips、EMI(接收了英國哥倫比亞多數的版權) 外,Telefunken是孟格堡最重要的唱片出版來源。日本淘兒唱片公司曾將孟格堡在Telefunken的重要錄音以四張CD唱片的形式再版,並以收藏家珍藏的第一手SP重新復刻。不同於Philips版權下較多元的作品收錄,Telefunken為孟格堡錄製的曲目相對偏狹,其中最重要的孟格堡遺產就是柴可夫斯基的錄音。

孟格堡偏好演出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尤其是第五號和第六號,前者的最後樂章的樂譜還被孟格堡動了手腳,有些人可能不太贊成孟格堡恣意刪減音符的做法, 但孟格堡卻宣稱這些改動得到了作曲家的弟弟的許可。

孟格堡指揮柴可夫斯基作品的慣有特徵就是自由的滑音和淩厲的弓法,尤其是隨「情緒起伏」而大幅度變化的動態和速度感,使樂曲聽起來像是「俄羅斯的馬勒」。Telefunken有1937年12月21日和1941年4月22日兩個指揮大會堂管弦樂團的《悲愴》版本,該廠牌擁有的另一個第五號版本則錄於1940年7月,該演出是孟格堡與柏林愛樂少數的合作之一。

▲孟格堡在Philips版權下的錄音,首度數位化的廣告。

1898年,理查・史特勞斯將他的交響詩巔峰力作──《英雄的生涯》題獻給當時才27歲的孟格堡,30年後,孟格堡指揮紐約愛樂在卡內基廳錄下了這首作品,這是一張迷人的唱片,孟格堡從傳統以外的另一個角度,詮釋了《英雄的生涯》,他提供了獨到的見解,演出中即便有些反傳統,卻頗具說服力。孟格堡的指揮生涯雖然如同《英雄的生涯》描繪的主角那樣,前半生波瀾壯闊,可惜最後卻沒能光榮隱退,他被迫離開鍾愛的樂團,孤獨痛苦地度過晚年,即使至今仍揮不去親納粹的陰影,但歷史終究抹不去他在指揮台上的功績。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