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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樂集】葛利格的《抒情小曲》

【明樂集】葛利格的《抒情小曲》

一、

秋冬的交際,再順續下去,便是葛利格《抒情小曲》(Lyric Pieces)的天地了。

首先從架上抽出來的,是 Gavrilov 的葛利格紀念年DG唱片。大骨架、不過分剛強的彈奏,氣定神閒,一音一句,劃過凝重空氣,如一片片古樸紅葉飄散。

搭上封面同染秋意的1900/02年孟克畫作《岸邊之舞》,再合拍不過。

葛利格《抒情小曲》,貌似簡明樸素,氣質上比許多 Chopin 曲子更具「抒情的50道陰影」之魅力。葛利格一共花了35年的時間,完成這66首自成一個世界的小曲集。

如果對照原譜,你會看到葛利格對每一首小曲的各樣表情、速度設計,是多麼徹底地講究。以op. 62開頭的兩分鐘短曲〈仙女〉(Sylph)為例,大量休止符的留白,哪邊要稍微減速(poco rit.),哪邊要用「極活潑的表情」(Vivacissimo),哪裡要更加漸強 (più cresc.),最後以ppp的極弱音結尾。這首曲子聽來空靈簡單,事實上一點都不簡單,背後佈滿了葛利格對曲子的精妙計算。

從這十卷精選的選粹唱片,我會推薦以下三位鋼琴家的錄音:Gavrilov、Kocsis、Andsnes。

資深樂迷抱歉了,我不會推薦常被提到的入門片:Emil Gilels。因為他的節奏僵直,弱音時缺乏色彩變化,強奏時剛硬蕊心的觸鍵,過度壯大框架的運斡,完全打裂了這些曲子時靜時狂,極需要彈性、時而留白的神韻。

Gilels 的硬漢路線,放在Beethoven,Brahms很對盤,卻不能Chopin,更是不適合「虛實相間相生,色彩落英繽紛」的葛利格。

接下來,是我同樣不推薦的另一位大師Richter,他在1993年前後開始在複數的現場裏彈這些曲子。結果呢?個人嫌他給予葛利格的世界觀太過暗黑、烏雲罩頂了,跟我不喜歡Arrau的Chopin一樣。葛利格這些小曲,雖然不乏暴力或憂傷的部份,不該是腳步沈重的重度憂鬱。

於是,站在Richter的正相反,接下來要推介匈牙利鋼琴家 Zoltan Kocsis 在 1981年錄下的《抒情小曲》op. 12 與 op. 43 兩卷。CD時代,曾收在昔日Phillips廠發行的《Best of Grieg》雙專輯裏頭。

跟他廣受好評的Debussy相近,80年代前後的Kocsis不管彈什麼,都是清爽透明,充滿自然的呼吸吐納,施以能讓敲擊本質的鋼琴歌唱之魔法(natural singing tone)。他雖然不像挪威鋼琴家能盡情回應葛利格的北歐節奏,他自由奔放的彈性速度,在類似op. 43之1與4的〈蝴蝶〉〈小鳥〉一曲裏,提供了另外一種「跳脫畫框」的浪漫感性。

Kocsis版非常適合渴望青春空氣的人們,以及想藉由短詩的接連碎語、盡訴心底一切的心情。

說到《抒情小曲》的錄音歷史,不能不提及Gieseking過世不久前、1956年EMI錄下的31首所立下的里程碑。

個人深愛 Gieseking《無言歌》、《抒情小曲》這兩套小宇宙般的曲子,以及他的Schubert《即興曲》,遠超過他廣受英美樂評過譽的Debussy。

他的Debussy,過為樸拙,單色,少了某些鋼琴大家的想像力與華美音色(例如Michelangeli、Francois)。反觀Gieseking的葛利格的迷你曲集,他的單色主義(monochromism) 之單一意志到底,很少用踏板去「弄髒」自在的樂念流動,表面清淡,卻句句敏感、詩意,達到獨一無二的高度。

我曾經作過這樣的觀察:「葛利格的音樂,絕非都是溫和的小容器,勿低估他潛態的恐怖、殘酷、暴力。」

以《抒情小曲》為例,靜暱的基調裏,暗藏許多包藏禍心的曲子。Op. 12之3的〈看守人之歌〉中段的intermezzo,葛利格註記著莎士比亞馬可白「夜晚的幽靈」(Geister der Nacht)。Op. 12之4的〈精靈之舞〉高音部的六連音節奏,op. 38之8的哀愁壓抑的〈卡農〉直接對應《皮爾金》〈Ingrid 的悲嘆〉。Op. 54之3的〈侏儒的進行曲〉,根本是《皮爾金》裏發狂殘暴的〈山大王的宮殿〉!

葛利格的「抒情」,不只是靜度長夜,它也有驚懼的吶喊。為了一網打盡這些較極端的曲子,你至少需要一套《抒情小曲》全曲。

若是想收齊全十卷,有兩套個人推薦的大全集:挪威同鄉鋼琴家Håkon Austbø版(Brilliant Classics),以及鋼琴家Gerhard Oppitz(RCA/Sony) 紀念葛利格150年誕辰的版本。

Austbø版本裡頭,抒情慢曲的清麗音色不說,那些彎彎曲曲的詭譎節奏、挪威山間舞曲有時的蠻橫執拗,在他的指下,含蘊著異端感性的同時,又不可思議地理所當然、渾然天成。

德國鋼琴家Oppitz在1992到1993在慕尼黑錄製的版本,屬於連結德國浪漫主義、延續Mendelssohn連篇《無言歌》的葛利格。切勿忘記,葛利格的藝術養成期,是在「Mendelssohn的城市」萊比錫度過,他1958到1962年間就讀的萊比錫音樂院,是由Mendelssohn一手創立的。

Oppitz稍微冷靜抽離的彈法,並不是隨時可以親近。然而,我記得有一次與三兩好友聊心事到深夜,背景Playlist不間斷播放著的,正是這套Oppitz的葛利格《抒情小曲》。Oppitz的「冷」,搭上當晚停不下來耳語的「熱」,是美麗難忘的原聲帶。

選粹版最後的壓軸,毫不猶豫地挑出這張挪威鋼琴家Andsnes彈奏作曲家Troldhaugen別墅的老史坦威琴的2002年唱片。葛利格故居的1892年Model B老琴(型號 70765),不似今日新式史坦威的明亮,而是輪廓些微弧散,沾黏點霧島的藍,切合這個時節亟欲聽到的溫婉歌聲。

Andsnes跟全曲版的同鄉鋼琴家Austbø一樣,總是能拆解挪威鄉間Halling舞曲節奏的怪奇之處,例如 op. 47之3的〈旋律〉,或是湍急的Op.54之3〈侏儒的進行曲〉,或是op 62之6的〈返鄉〉。

Halling怪怪的6/8,2/4拍,在Andsnes指下,總是能讓頑固複拍的附點節奏產生前傾靈動的趨力,無縫融合在Andsnes的古琴音裏。

二、

另外,是葛利格這套《抒情小曲》的聽法。

好比是一本書的文章先後排序,一個listening session 的「流程」,是極為重要的。

我個人喜歡把葛利格的a小調鋼琴協奏曲與獨奏的《抒情小曲》選曲,兜在同一場聽。最好是同一位鋼琴家,來自同一個靈魂,葛利格兩種生命情調的關聯,才有一致性。

問題來了,那是要讓協奏曲先,還是獨奏小曲先?這兩種聽法,各自代表了不同的感覺與美學。

應該先從他的小世界開始,第一卷op.12之1的Arietta,進入這個旅程,再走向協奏曲光輝的結尾?或是,先經歷過葛利格熱鬧澎湃的公眾宣言,再慢慢走進他的獨行內省之聲?

《抒情小曲》跟a小調鋼琴協奏曲一起的聽法裡頭,我最常選擇的是兩張愛片,一張是Shani Diluka 版(Mirare廠),另一張是西班牙鋼琴家Javier Perianes版(Harmonia Mundi廠)。有意思的是,這兩張唱片裏協奏曲的位置相反,Diluka版是讓獨奏曲先行、協奏曲壓軸,Perianes版則是由協奏曲開場。

其實,我還發現了另一種聽法,如果你有足夠時間的話,如果你對葛利格有愛的話,你可以兩張一起,放在同一個session聽。

那麼問題又來了,哪張要先聽?你是要把務必要聽兩次的協奏曲,放在兩端的最初與最後,然後把獨奏曲放在中間?還是協奏曲放在正中間,以獨奏曲安靜地來,安靜地離開?

我自己最常的聽法,是以獨奏開始,以獨奏結束,把兩次鋼琴協奏曲夾在中間。背後一個關鍵理由是,Diluka的版本,用的是前述Andsnes版葛利格之屋的1892年老史坦威Model B,加上近距離的親密錄音,立即就把我們拋到葛利格的靈光當中。

接著兩人澎湃的協奏曲好似豐盛的主菜,最後回到獨奏曲時,有Perianes清明獨醒的獨奏曲作為結尾。Perianes的安排裏,以op. 71之1〈很久很久以前……〉,過渡到《抒情小曲》總結的最後一曲〈回憶〉(remembrance),這個圓舞曲的主題來自葛利格整套曲子的第一曲Arietta,恰好安靜地畫圓,走完一個完美的listening session。

哈,看到這裡的你或許會覺得,不就聽個音樂,幹嘛那麼講究?抱歉,要深究音樂藝術的醍醐味,要更加接近一位你愛的作曲家,真的就得這麼講究。

究極整個流程與細節,就是對藝術的愛,就是愛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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