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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樂集】追憶波里尼

【明樂集】追憶波里尼

一、

這篇文章,跟過去慢慢準備醞釀好的文不一樣,會寫得非常零亂。

我亟欲捕抓Pollini 對我的深刻影響,任何這一刻在眼前閃過的吉光片羽。我像是慌亂中試圖抓住風裡飛飄的泡泡。

這篇文,不是一般網路新聞網站的紀念文,我不會條列他的豐功偉業,假裝可以把他的音樂藝術,highlights濃縮在一個膠囊。這些制式化的訃聞,通常是輕薄紙片般的死亡註腳,隨時會被風吹散,被「下一個死亡」給取代。

我想留下的是,紀錄自己走過的Pollini的旅程。

影響我最深遠的音樂家,Boulez、Abbado、Pollini,這三人的共同特質是什麼?現在終於能毫無疑慮地回答這個問題了。

第一,是他們的極簡主義 (Less-ism)。

我年輕時寫詩,很自然欣賞「惜墨如金」的極簡美學,對Pollini詮釋的精練扼要,極為傾心。他一向是精準出拳,擊點在最關鍵微妙之處。速度動態的誇示,強弱的超大對比,過度的音色炫爍,都不是他的鋼琴藝術所追求的。

對於大寫的浪漫主義,我始終保有戒心。無謂的多餘(ego-ful excess),是藝術的敵人。談音樂文字上的簡樸、避免誇大,直到今日都是我的樂評基調。

我慣常跟感傷濫情故事保持的距離,部份是來自於Pollini與浪漫主義的距離。

他們第二個共通處,是對現/當代音樂的投入與執著。

沒有Pollini帶來的啟蒙,我不會那麼迅速、那麼自然找到自己對現當代音樂的愛意。

沒有他跟阿巴多合作的Bartok 兩首鋼琴協奏曲,我不會恍然大悟地意識到Bartok的激進性。沒有Pollini的Stravinsky《Petroushka》組曲,我不會一下子進入Stravinsky 的複節奏革命。沒有Pollini 的Webern變奏曲Op. 27,我不會開始探索這位作曲家的微觀宇宙。

對我更具個人意義的,是他與阿巴多灌錄的Nono《宛如力與光之波》(Como una ola de fuerza y luz)。昔日當兵的時期,我曾經把它轉錄成卡帶,入睡前頭埋在被子、以及當時一次大病住院中,來回去repeat這首超級硬底、卻對我無比療癒溫柔的曲子。

有些人聽現代音樂,是為了證明自己品味非凡。Pollini則讓年輕的我,對現代音樂打從心底有愛。

我到現在依然認為,現代音樂上的孕育,必須在年輕的養成時期就去大量沈浸。這些「艱澀難聽」的音樂,才會變成你身體直覺的一部分。

二、

我想用一件表面上微不足道的事,來談Pollini的藝術。

就自己聽Pollini 兩場獨奏會的經驗,他進場的時候走到鋼琴前,迅雷不及掩耳般點頭敬禮,直接坐下來開彈。

我在YouTube上看了一些他不同時期的現場,也具有類似的特質。沒有多餘的醞釀等待,立即開彈。這件事到底說明什麼?

不明就裡的人,可能會錯覺這是他的冷漠,甚至認為這是對觀眾的漠視。然而,這其實是源自於對作品滿滿的尊敬和專注。 唯有全神投入且無視其他外在因素去回應作品,才能真正服務到聽眾,這是對聽者最深切的尊重。

另外一個「沒有多餘」,是Pollini彈琴時,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這與許多其他演奏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們的臉上常常是一個個角色串演的大劇場。

Pollini的內蕊,不容許任何的多餘、太多的鋪陳。他念茲在茲的是,跳進核心的直覺,以及作品映現的immediacy(直接性)。他毫不在意著迷於浪漫主義化的情感(但絕非無情),而是沉浸於作品的核心本質之中。

所謂的immediacy,就是沒有介入的痕跡或隔閡。換句話說,他意圖跟作品合為一體,這種緊密結合若受到任何想要布置、增添、或是追求效果的雜念干擾,那麼所呈現的「作品」將會隨之瓦解崩潰。

正因如此,我才一直認為,他琴音所建構的是某種晶體音樂(crystal music)。在其中,可透視到雪花結晶體般的紋路。

他執著的是「這一個瞬間」( constant (re-)formation of the moment ),直視當下,這個當下的無限延續裏,不執念過去或未來。

這背後是,Pollini對音樂結構、最根本的要素、全形的絕對忠實(absolute fidelity)。這樣的思維裡面,容不下任何雜質或多餘的情感做作。

因此,Pollini徹底站在感傷化浪漫主義的對立面。因為詮釋者任何扭曲的姿態,都會破壞作品的原始形態和美麗。

只要你不帶偏見去聴,Pollini的琴音並不冷冽。相反地,唯有對藝術作品擁有強大熱情的人,才能斷然去除自己的ego。

以我在2000年現場聽到的李斯特b小調奏鳴曲為例,他展現著無比強大的能量的同時,深深刻劃出李斯特這個曲子的建築本質,保持著對形式的絕對純正。 在他最優秀的錄音中都難以完全呈現的,是Pollini現場裏的弱音層次變化與存在感,以及他踏板渾然天成的自然呼吸。

在聽過Pollini兩場現場的至高示範後,我對「弱音的所有可能」產生了好奇。從那之後,我對鋼琴家演奏中的弱音層次表現特別關注,並格外挑剔。

三、

該是時候了,我回頭重新審視Pollini 1970年代蕭邦的三部曲:依序為1972年的練習曲、1974年的前奏曲、1975年的波蘭舞曲。

如果說,魯賓斯坦的蕭邦,擺脫了19世紀過度沈溺的浪漫傳統、重新形塑古典主義的典範。那麼,老大師中最偏愛魯賓斯坦的Pollini,則是進一步將蕭邦最後一層糖豔感傷的外皮脫去,讓我們更直觀地去觀看赤裸的蕭邦。

Pollini在訪談中曾經說過,「如果你沒有真的愛蕭邦的話,你沒有辦法完美的去彈奏他。顯然許多的作曲家都是的,但蕭邦特別是如此。」

關於他如何去看自己1970年代的蕭邦,他說他還是喜歡當時《練習曲》的幾首錄音。不過他那時彈得較直接了當,非常按照節拍 (“very in time”)。而他後來以比較自由的方式去演奏。

關於Pollini「自由」的晚年蕭邦藝術,請參考我的另一篇專欄文《近人情:談Pollini的晚期風格》。

自從去年進入黑膠的世界後,我立即渴望擁有的,就是這三張Pollini演奏的蕭邦黑膠唱片。這兩天接續聆聽後,我發現其中最被低估的《波蘭舞曲》竟然是最令人驚豔的。它的節奏與結構像浮雕般清晰起伏,而Pollini的琴音中則蘊含著直覺的自然之美,沒有任何多餘的累贅。

Pollini以下的說法,非常適合用來了解1970年代的蕭邦三連作:「我的詮釋角度,並不特別現代。我盡可能試著按照原譜所說的去彈。魯賓斯坦曾經告訴我說,蕭邦的每一個音符,都需要最大限度的專注。詮釋者所面對的巨大挑戰在於,找到一個自然的方式,來同時解決音色上與機械技巧上的問題。」

關於他的蕭邦,最後有一件事。我必須要解釋:為何在臉書說,Pollini 1974年的前奏曲錄音「比Argerich 的好」?

Argerich 無疑建立了一個重要的經典典範,把每一首前奏曲,帶向遠方,帶往各曲各自迴異的境界景色。而Pollini 的1974年前奏曲裡頭,住在每一個短曲的正中心。那個核心,並沒有要帶我們到哪裡去,這是一個不斷逼視內部、緊緊抓住我的『定點旅行』。

四、

作為結尾,我要談的是Pollini與舒曼這位作曲家的深厚情感連結。。

首先,是我的超愛曲舒曼a小調鋼琴協奏曲。

Abbado與Pollini的1989年錄音室錄音必聽之外,相信沒有太多人知悉Pollini 與Karajan/維也納愛樂的這個獨特版本。這次演奏來自於1974年8月15日的薩爾茲堡音樂節現場,收錄在DG的Pollini Edition全集中,是裏頭一張從未單獨發行過的珍貴bonus唱片。

Karajan帶領下的維也納愛樂,絃樂群展現油墨艷深的感性,珍視每一句呼吸。與此相配的是Pollini獨奏較低溫但晶瑩、字句乾淨 (clean tone)的琴音(惟獨在首樂章cadenza急切激昂了起來),兩人都不那麼追逐舒曼的幻想性流動,而是更注重於音樂的凝聚和莊嚴。Karajan與樂團的重量感,使整體呈現出一種凝滯而莊重的氛圍。

這個現場錄音最為動人的部份,是短短的間奏曲Intermezzo樂章。我們可以完全感受到Pollini散發出的大度情感,它有如兩個階段或記憶間的回首沉思、山谷縫隙望出的暫態風景。

兩人「一強橫濃情、一即物淡泊」的反差感,引人入勝,使人神往於當中的交鋒與內心戲。

再來,是我最喜歡的兩張Pollini的舒曼獨奏專輯,一張錄於1973年,一張則在2001年。

先講前者,因為他把我的愛曲「瘋狂的第一號奏鳴曲」Op. 11 彈得太出色了。第一樂章從頭開始,我們就感受到從內而外、無法靜止的激動、無從壓抑起,直到姍姍來遲的第二主題,才透出了些許陽光。

第二與第三樂章,是舒曼玩心爆發的雙間奏曲。第二樂章曇花一現Aria的告白,Pollini 讓它直言無諱。接下來的第三樂章詼諧間奏曲,他又能充分掌握三段式裏,舒曼在中間插入的alla burla 之古怪創意。

最後樂章,是最不像奏鳴曲,幻想曲般、不規律的意念集結爆發,Pollini 把舒曼炫目的斷簡殘章美學 (restless and episodic writing),發揮到了極致。

這張唱片中另一首重量級曲目《幻想曲》Fantasie Op.17的演奏,與Argerich、Richter版本齊名,是相互輝映的三個最佳詮釋之一。然而,就突顯舒曼對浪漫主義框架之突破性實驗而言,Pollini 的奏鳴曲op.11破格詮釋,更讓我折服。

1973年這張專輯,是Pollini向舒曼的「現代性面向」深深致敬的一張經典。

下方照片裏、2001年錄製的Kreisleriana,與我聽到的現場屬於同一個時期的同一首曲目。它帶我回到芝加哥音樂廳那個神奇的時空,讓我得以重溫Pollini在舒曼這首最纖細作品裏、看似極端情感光譜引導出的奇異和諧。

Pollini的舒曼,總是像是一面清澈無塵的明鏡,不斷提醒我:舒曼絕非虛無飄渺,而是無限詩意的閃現與總和。

他似乎呼應著一種歌德式的思想:舒曼的「破碎」,像世間所有的異質存在,總是隱含著一種向著更高處統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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