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樂集】那兩夜,我們聽皮耶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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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聲明一下,這是非常個人的紀錄,而不是一般制式的「樂評」。唯有用這樣的方式,才能回應Maria João Pires 現場帶給我們的一切。對我而言,台北這兩晚無關大師崇拜的朝聖。它們像是盧梭般「一個孤獨散步者的告白」,我只是跟所有的人,幸運地,剛好在那裡聽到。兩場獨奏會之後,立即在晚上先做了口述筆記,並盡力避開網路河道的心得評論。沈澱後完稿前,再放進兩場的整體感受。【Pires 台北第一夜:貝多芬與舒曼篇】一、 「氣息...
先聲明一下,這是非常個人的紀錄,而不是一般制式的「樂評」。唯有用這樣的方式,才能回應Maria João Pires 現場帶給我們的一切。
對我而言,台北這兩晚無關大師崇拜的朝聖。它們像是盧梭般「一個孤獨散步者的告白」,我只是跟所有的人,幸運地,剛好在那裡聽到。
兩場獨奏會之後,立即在晚上先做了口述筆記,並盡力避開網路河道的心得評論。沈澱後完稿前,再放進兩場的整體感受。
### 【Pires 台北第一夜:貝多芬與舒曼篇】
一、
「氣息的吐納,空間感受,以及空間的寂靜。」 ("the breathing, the space and the quietness of the space" )。
這是 Pires 在三年前ABC Classic的訪談中,強調的關鍵字,也是她台灣第一場音樂會,我最享受的部分。
她的Beethoven Op. 110才開始不久,國家音樂廳,突然不是國家音樂廳了,變成了一個神奇的異質空間。
我們並沒有「被帶到另一個世界」,而是奇異的世界「正在此時此地」,改變了我們的現實。
她的琴音既孤高也親切,在 Pires 裏,這兩件事出奇地不矛盾。這同樣是 Beethoven精神世界裏「站得很遠,又離我們很近」的神髓所在。
許多男性鋼琴大師的晚期 Beethoven奏鳴曲,從 Gilels、Vedernikov到年輕時的Pollini、現在的Igor Levit,往往是強力的對決與對立,受盡折磨靈魂的修羅場,展現出 stormy weather、「敵強我強」的抵抗態勢。
他們會非常頑強的去強調Beethoven裡頭的掙扎、激動、神經質,所以當進入慢的段落的時候,就可以產生一種強力拉扯的反作用力,透過極端對照(extreme contrast),來拉出一個所謂的「大格局」。
好像是刻意把你拋得高高,驚嚇你之後,再讓你掉在棉花般鬆軟的雲團上。這是修辭學及戲劇原則的技倆。
Pires 卻是涵納一切的寬容容器(open vessel),避免過度的對立。她該重的地方,還是展示了力道 (但並非某些男鋼琴家的蠻力猛敲),甚至有她唱片裏沒聽過的奮力一搏,例如 Op. 110第二樂章,以及第三樂章的第一個賦格處。
可惜的是,前兩個樂章,Pires還沒適應這個陌生的場地,也尚未找出戰勝國家音樂廳殘響的方式。
Op. 110的最後樂章,Pires 完全進入狀況,Beethoven 難得在同一樂章內對照 Adagio “non troppo” 與 Allegro “non troppo” ,Pires 在這兩段落裏,精準掌握了恰如其分的「勿太過」,由同一塊織錦裁出的連帶感。
Pires處理此樂章最動人之處,是在第二段賦格之前、接連 10 個鐘聲般的和弦,從遠到近傳來的衝擊內力,從極弱、漸強拉出的壯麗長弧。
一定要說的是,Pires 巧妙地連貫了開場 Op. 110與結尾的Op. 111兩個最後慢板的詠嘆特質,突顯Beethoven這兩個樂章裏「賦格+慢板」、「變奏+告白」怪得絕美的異質結合。
在這兩個結尾,在Pires的論說裏,有掙扎,有從傷口湧出的嘆息,我們卻一直是安穩的。
這即是,我過去珍愛她的巴赫與舒伯特唱片的原因。再多麼暗的地方,我們總能看到光與希望。
無須糾結。救贖,一直都在。
二、
技巧上的閃失是有的,而且並不少。
如前面提過,上半場開頭的31號 Op. 110前兩個樂章,感覺暖身不夠,複雜的對位層次略顯吃力,手指與身體反應有失靈敏,也有數處錯音。
偉大音樂家的生涯,常常可看到兩條曲線的同時行進。技巧的曲線開始漸往下走,變得鈍拙;但精神境界與化境般的自在、完熟度,則是往上攀升。
我不願犧牲任何一滴當晚聽到的美好,只為了表面的、無聊至極的「音符完美」(note-perfect)。
我知道,純粹從一個技巧的觀點,音樂會當中的閃失,是會讓許多在場鋼琴家皺起眉頭的,因為他們慣以「最專業的標準」,去檢視一切。只是,他們的技巧即使都能過關,看著 Pires 挑三揀四,卻做不到 Pires 能夠抵達的境界。
下半場的Beethoven第 32 號奏鳴曲 Op. 111,Pires 幾乎是闖進來般強勢激動,立即散發讓人耳朵直豎的氣場。這跟中場調音師調音後的新聲響有關,也跟從上半場緊張氣氛解放出來的 Pires 有關。
Beethoven 最後一首奏鳴曲 Op. 111,是一個奇特的矛盾體,既保守又自由。它打破了前面兩首奏鳴曲Op.109、110的自由曲式,在第一樂章又回到 Beethoven 奏鳴曲的基本款框架:「衝突緊張 vs. 釋放」之間的辯證張力(dialectics of “tension and release”)。從黑暗懸而未決的小調導奏,衝突(tension)放在c小調命運感的第一主題 (令人想起《熱情》奏鳴曲同樣從低鳴滾動低音群湧現出的第一主題),張力的緩和(release),放在第二主題降A大調的樂段。
Pires 在後半場的Op.111已進入最佳狀況,不強調「對抗衝突」,而是以「相依相生」的方式,來處理 Beethoven 的大設計。
第二樂章 Arietta 小詠嘆調,開始於最自由的聖詠傾訴,後來導向即興風的變奏,呼應並讓人想起Beethoven晚期的Diabelli變奏曲。Pires 一一拆解、敞開變奏,包括Beethoven中間一個變奏中、超前預示爵士 boogie woogie 風的附點切分音搖擺感,也包括 Beethoven 第九交響曲慢板主題的奇特預示,以及朝向最後以 bass notes 雲深不知處的管風琴感。
最後的安可曲,以早期一首 c 小調奏鳴曲《悲愴》的 Adagio 做句點,接續 Beethoven 最後一首c小調奏鳴曲,剛好畫成一個圓。
這個直觀超越論的 Adagio,是當晚忍不住淚水的唯一一首。
任何其他的 encore 曲,都屬多餘,都會破壞她的旅程完結感。
三、
說實話,第一晚我最喜歡的,是上半場後面的 Schumann 兩首曲子。
不是我偏心 Schumann,而是Pires「留白天地寬」、處理空間與寧靜的獨到想像力、無止追索的感覺、赤裸自我靈魂的程度,最讓人留戀忘返。
YouTube上,有一個 Pires 75 歲時錄製的舒曼《兒時情景》影片,我是聽完現場之後才回去聽的。我必須說,她的台灣現場,絕對好過這個75歲的版本。三年後現場的技巧上反而比較穩定,而且境界更上層樓。更重要的是,Pires 駕馭中高音銀鈴般響亮的 Fazioli 鋼琴,Schumann 的音色表現光譜,發揮得更為有機完整,靈氣逼人!
《兒時情景》這套組曲,本來就是以成年人的視點,去觀看回憶童年時的景象。Schumann 曾經跟妻子 Clara 說,「妳會喜愛它們的,但妳必須忘記妳是超技演奏家。」。從老年遠目觀照這些意象的Pires,完全貼近Schumann 強調的「忘技」這件事,每個琴音帶著極度的溫柔、智慧,而且彷彿這些記憶片羽,保持著新鮮,沒有因時間而褪色。
Schumann Arabesque 一曲節奏的輕暈眩感,ABACA 的最後A段,打破框架的幻想超脫,是 Pires 最擅場的絕活,為上半場帶來完美的一個休止符。
Arabesque 的世界,與《兒時情景》最後兩首〈小孩睡著了〉、〈詩人說道〉相通。就像音樂會開頭的 Beethoven op.110 ,與結尾 op. 111 的最後完結 (denouement),Pires 讓它們同出一脈,聲色相通。
不只是演奏與音色的穿透力、感染力,即便算進小差錯,Pires 整場曲子排序、交錯,旅程景深的搭配,都是一流的。
音樂會前一晚,我作了一個讓人驚醒的惡夢。當晚的音樂廳裏,又作了個「忘路之遠近」的美夢。
聽完走出音樂廳,突然有種夢醒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已經等不及下週晚她的 Debussy 與 Schubert D. 960 了!
(演出時間:2022年12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