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國際知名的大師音樂家,他的鋼琴是隨著他世界巡迴演出,專屬他一人的鋼琴。那年他來到台灣演出,鋼琴提早到了台灣,我特地找機會去拜見這台鋼琴。見了之後內心受到相當衝擊,為什麼呢?因為那台琴的觸鍵一點都不正確……他的琴刻意調整成沒有脫擋機制,也就是完全沒有「第二段」觸感。按鍵的深度也與一般琴不同,甚至按鍵的重量都與一般琴不一樣。讀者須知,這台琴是由國際大琴廠所提供的最高級琴,品質精良無可挑剔,若是一般...
有一位國際知名的大師音樂家,他的鋼琴是隨著他世界巡迴演出,專屬他一人的鋼琴。那年他來到台灣演出,鋼琴提早到了台灣,我特地找機會去拜見這台鋼琴。見了之後內心受到相當衝擊,為什麼呢?因為那台琴的觸鍵一點都不正確……
他的琴刻意調整成沒有脫擋機制,也就是完全沒有「第二段」觸感。按鍵的深度也與一般琴不同,甚至按鍵的重量都與一般琴不一樣。讀者須知,這台琴是由國際大琴廠所提供的最高級琴,品質精良無可挑剔,若是一般市售版本,其觸鍵絕對是「正確」得不得了。
但國際大師卻要將正確得不得了的觸鍵變成調音師考試會不及格的「錯誤」觸鍵,甚至鍵盤內還層層疊疊貼了一堆額外鉛塊,讓此琴的觸鍵重量也由原廠的「正確標準」變成「異常」,已經算得上魔改的程度。

▲按鍵額外加上層層堆疊的鉛塊
我內心大受衝擊的同時,試彈了這台琴。雖然我的演奏技巧是三腳貓,但因為工作緣故我彈過非常多的鋼琴,依我經驗來說此琴非常難彈。它很難駕馭,高低音的音量不平衡,和聲很容易混濁,也很難控制力道。所以我心中除了衝擊之外還有許多疑問,不明白刻意「不正確」的理由是什麼。
事隔一日,我到國家音樂廳欣賞大師的演出,也抱著想見識大師使用怪機絲的心情。果不其然,他專屬的工具就是專屬,音色和聲都如水晶般清澈美麗,與我試彈時截然不同。
回到上文提到的研究,脫擋瞬間的加速度是改變音色的重點。但如果像大師的琴一樣,根本沒有這個瞬間呢?音色之謎加之更謎。研究者預設「正確觸鍵」的前提是不是也還得再考慮考慮?
那年之後我逐漸傾向「沒有真正正確的觸鍵調整」這種立場。確實在現代鋼琴有一些慣常的標準,例如鍵深大約10公釐,按鍵重量大約50克出頭、「第二段」大約1.5公釐等等,不同廠商型號略有出入,不會相差太多。但我學習到的是,即便相差很多又如何?就如同音準,音準是形成音樂的工具,慣常的追尋是「和諧」,但如果有另種追尋且目標明確,那我們把音準安排在適合該追尋的位置上不是更好嗎?觸鍵亦然,我們如果學大師把觸鍵魔改成另種模樣,但是音樂家更好發揮,豈不美事一樁?
在後來的工作經驗中,我替一位也是大師級的音樂家調整觸鍵,他的琴一樣是製作非常精良的高檔琴,而且很新,未受歲月摧殘,所以觸鍵可說無懈可擊,完全就是才剛通過品檢出廠的「正確」樣貌。然而音樂家對如此正確的觸鍵仍感不足,提出自己的需求,所以我調東調西,甚至模仿國外大師的琴那般額外增加了許多鉛塊,雖然確實使得該琴觸鍵不再如廠方技術手冊般標準,但是音樂家表示滿意,使用得更順手,當下我便感覺心安理得,即便我的做法也許無法通過調音師考試,但似乎這才是真正正確的調整。

▲按鍵上大量額外的鉛塊
回到最初,在學習鋼琴調音之前,我以為音準、觸鍵都有個正確標準。學習音律之後,瞭解了音準並無客觀正確的解答,音準的安排實際上就是前人為了追求「好聽」所慢慢建立起的一套可用規則,如果瞭解規則的由來與目的,又清楚自己的目的,那麼去改變音準、更動音階來符合自己的目標完全可行。
再深入之後,理解到觸鍵也是如此,那些複雜的連桿設計、角度安排、各種尺度重量規範,無非都是為了讓人的手得以按出他心裡想像的聲音,只要能達到目標,沒有絕對不可改變之處,即便是在學習過程被諄諄叮嚀的原則,其實也只是原則而非天條。音準是工具、觸鍵也是工具,讓工具能夠服務音樂家產生音樂才是真正的天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