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古典音樂中的馬(13)失途老馬🐎
文章
▲(左至右)理查.史特勞斯《唐吉訶德》;埃斯普拉《唐吉訶德》;《西班牙音樂中的唐吉訶德》唱片封面十九世紀下半葉的歐洲大陸,民族主義覺醒,加以對地緣政治、人類存在等命題的深度省思,促使無數藝術家重新翻開塞萬提斯的經典名著。在他們眼中,唐吉訶德不再是一個令人發笑的滑稽唐突之徒,而是承載著悲壯民族脊梁、時代寓言與哲學內省的精神象徵。從巴洛克與古典時期偏向視覺模仿、戲謔滑稽的音響寫生,邁入浪漫主義乃至當代...
▲(左至右)理查.史特勞斯《唐吉訶德》;埃斯普拉《唐吉訶德》;《西班牙音樂中的唐吉訶德》唱片封面
十九世紀下半葉的歐洲大陸,民族主義覺醒,加以對地緣政治、人類存在等命題的深度省思,促使無數藝術家重新翻開塞萬提斯的經典名著。在他們眼中,唐吉訶德不再是一個令人發笑的滑稽唐突之徒,而是承載著悲壯民族脊梁、時代寓言與哲學內省的精神象徵。
從巴洛克與古典時期偏向視覺模仿、戲謔滑稽的音響寫生,邁入浪漫主義乃至當代管弦樂技法鼎盛的年代,作曲家們將創作重心轉向細膩的角色心理素描,與精神狀態的抽象昇華。在這一場跨越數個世紀的精神轉折中,那匹瘦骨嶙峋忠實老馬的音樂形象發生了深刻的質變。
坐騎不再只是背景音效中的幾聲動物擬音,而是化為騎士高尚理想與悲慘現實之間最具體的物質連結,演變成反映主角心理裂變、時代批判,乃至存在主義焦慮的複合聲學鏡像。音樂中的馬蹄律動與步態起伏,由此昇華為一幅幅兼具物理質感與心理哲學的音響畫卷。
▲安東.魯賓斯坦《唐吉訶德:根據塞萬提斯的滑稽音畫》
俄羅斯鋼琴巨擘兼作曲大師安東.魯賓斯坦(Anton Rubinstein)於1870年創作《唐吉訶德:根據塞萬提斯的滑稽音畫》(Don Quixote: Comic Musical Picture after Cervantes, Op. 87),早於理查.史特勞斯的同名交響詩整整27年,堪稱十九世紀中葉浪漫主義標題音樂萌芽期的傑作。柴科夫斯基為亦師亦友的安東•魯賓斯坦此曲改編鋼琴四手聯彈版本,共在聽完排練後盛讚:「非常吸引人,部分段落簡直完美」。
標題雖云「滑稽」,魯賓斯坦實則將這位英雄視為「喜劇語境下的自我犧牲典範」,以深切的同情與細膩的幽默,織入極其細膩的複音線條,與多層次配器,將樂曲打造為單一樂章(不太快的快板,C大調)的管弦樂心理交響劇。
在樂曲的結構設計上,魯賓斯坦捨棄亦步亦趨、流於表面的文字劇情模仿,主要扣合原著小說第一部的核心象徵。樂曲序奏以焦躁不安、層層堆疊的半音階旋律拉開序幕,木管與弦樂神經質地交錯,極其形象地描繪沉迷騎士小說、大腦過載而陷入瘋狂幻想的病理狀態。隨後樂曲進入主部,銅管與弦樂合奏出代表唐吉訶德的騎士進行曲主題。這個C大調主題雖然宏大驕傲,魯賓斯坦卻故意在旋律中加入突如其來的離調與不自然的大音程跳躍,在聽覺上製造出一種穿著鎧甲踏著正步卻突然順風摔跤的微妙喜感。
接著,樂曲帶出全曲最優美的抒情副題,以溫柔的小提琴獨奏與木管應答,織造出夢中女神「杜爾西內亞」的俄式浪漫幻象。在樂曲中段發展部,代表隨從桑丘的低音木管主題帶有笨拙的民間切分音加入戰局,隨後樂團爆發出管弦樂的情感風暴,象徵理想主義被風車與現實無情撞碎的悲劇感。在終曲裏,魯賓斯坦以極其緩慢的下行音階,呼應了小說結尾主角病榻高燒退去、理智恢復後的無限落寞與安詳死去。
安東.魯賓斯坦深受德奧浪漫樂派孟德爾頌與舒曼影響,在配器上並未動用19世紀末盛行的民族風西班牙響板或吉他風撥弦,而是純粹利用標準大型管弦樂團的「正規」管弦樂和聲錯位與管樂群的中斷,來傳達異國情調與心理張力,並象徵式地使用長號與低音銅管吹奏唐吉訶德慢的主題,並以獨奏單簧管代表桑丘。
在這首深刻的心理交響畫卷中,魯賓斯坦對瘦馬「羅希南特」的描繪,為十九世紀標題音樂提供了一套極其珍貴的具象化手法:樂曲在進入出征與大道漫步的情節時,大提琴與低音提琴奏出一種極其刻板、帶有重音且速度緩慢的四分之二拍附點進行曲律動。這種律動在聽覺上完全沒有駿馬飛奔的流暢感,反而因重音在弱拍的錯位,生動地具象化了這匹瘦骨嶙峋的老馬因為體力不支、馱著沉重騎士而在拉曼查大道上一拐一拐、步履蹣跚前行的生理動態。在大戰風車的衝鋒段落,魯賓斯坦讓小號與法國號吹奏急速的三連音以模擬戰馬邁開全力奔馳的動能,然而在撞擊最高潮,樂團突然爆發出一個極其不和諧的切分重擊並陷入兩秒的死寂(General Pause),再現了老馬在衝鋒中受驚絆倒、連人帶馬狠狠摔翻在地的滑稽與慘烈,將「馬」的生理挫敗轉化為騎士夢想破滅的音樂符號。
***
延伸閱讀:
MUZIK古典樂刊2019年7月號:龔詩堯〈柴科夫斯基身為作曲家的6個面向〉(節選)
俄羅斯偉大鋼琴家、教育家和作曲家安東‧魯賓斯坦(Anton Rubinstein)
▲理查.史特勞斯:交響詩《唐吉訶德》
將戰馬「去英雄化」與心理學化推向管弦樂巔峰的,無疑是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於1897年完成的交響詩《唐吉訶德》(Op. 35)。這部副標題為「一個具騎士風格主題的幻想變奏曲」的巨作長約45分鐘,總譜編制極其龐大,包括了風聲器、雙豎琴、打擊樂組,與極具份量的獨奏大提琴與獨奏中提琴。
史特勞斯以獨奏大提琴代表唐吉訶德的高貴與愁容,而獨奏中提琴、次中音號與低音單簧管則共同描繪侍從桑丘。整部作品由一個引子、十個變奏及一個終曲組成,史特勞斯完美地將音樂繪畫與角色心理變化融合在一起,甚至使用了加弱音器的樂器與接近無調性的奇特和聲來暗示騎士混濁的大腦。
在樂曲的變奏推進中,第一變奏展現了騎士與桑丘踏上旅程並衝向風車的冒險,最終以豎琴與獨奏大提琴的長下行滑音描繪從馬背上的慘烈摔落;第二變奏中,銅管花舌技巧(flutter-tonguing)以刺耳的不協和音模擬成百上千隻羊群的咩咩叫聲,同時弦樂與木管交織著極速的三連音與十六分音符跳音,生動地呈現戰馬踩踏在混亂羊群中的蹄音與混戰;第三變奏為騎士與侍從的理性對話;第四變奏描繪騎士衝入朝聖者隊伍被擊落馬下昏迷;第五變奏為夜色中大提琴對杜爾西內亞主題的溫柔冥想;第六變奏展現桑丘將破爛村女謊稱為女神的喧鬧;第八變奏為翻船的船歌與祈禱;第九變奏則是將兩位吹奏雙低音管對位法語調的修道士誤認為魔法師並將其嚇跑;第十變奏描繪與參孫.卡拉斯科偽裝的「銀月騎士」決鬥戰敗,騎士被強迫返鄉;最後的終曲,大提琴主題再次浮現並發出可憐哀鳴,隨後降至最低音域發出最後一聲喘息,傳達出如布拉姆斯《第三號交響曲》終段般感人至深的臨終氛圍。
史特勞斯對瘦馬「羅希南特」進行了管弦樂史上最精準的「樂器人格化」。在序奏與核心動機中,史特勞斯將老馬的生理特徵交給了樂團中最沉重的樂器:大號(Tuba)與低音大管(Contrabassoon)吹奏特定音型時所產生的笨重與遲鈍感。大號與低音大管以齊奏方式吹奏刻意拉長隨即快速滑落的低音附點音型,線條極不流暢且充滿乾癟斷續,模擬出老馬因關節炎與骨瘦如柴,每邁出一步關節都「一拐一拐」的乾枯跛足律動。與低音管描繪桑丘那頭輕快、跳躍的小灰驢形成了鮮明的低音對位:當唐吉訶德激昂地向上飆高音準備衝鋒時,下方的大號卻在吹完高音後立刻接上一個氣息不足的下行滑音並突兀中斷,鮮活呈現主人雄心萬丈、跨下老馬卻腳軟喘粗氣並「定格」原地的荒謬畫面。
更為驚心動魄的馬匹音樂工程,體現於第七變奏〈空中的翱翔〉(Die Fahrtdurch die Luft)。情節中唐吉訶德與桑丘被騙蒙上雙眼,跨上魔法木馬。史特勞斯在樂團中引入了專門的打擊樂器「風聲器」(Wind Machine),透過旋轉覆蓋帆布的木滾筒產生極其寫實的狂風呼嘯。隨著風聲器加速運轉,豎琴與弦樂群飆奏出排山倒海、不斷向上攀升的極速音階,營造出戰馬騰空、在雲端狂飆的速度感。然而,在這場音響風暴底下,史特勞斯卻在大提琴、低音提琴與定音鼓的底層,安插了一個頑固、完全靜止的「D音長音低音持續音」(Pedal Point)。這個在狂風中一動不動的底層持續音成了絕妙的聲學機關,向聽眾揭示木馬其實自始至終都固定在庭院木架上,根本未曾離地半吋。風聲器描繪了主角腦海中狂飆的心理幻覺,而靜止的低音持續音則錨定了冷酷的物理現實,史特勞斯以此將戰馬從單純的步伐擬音昇華至哲學層次,完成了一匹被死死釘在原地、卻在瘋狂腦海裡縱橫宇宙的「飛天木馬」諷刺意象。
指揮大師卡拉揚曾說:「對我來說,最偉大的音樂收尾正是《唐吉訶德》,當吉訶德說:『我曾戰鬥,我犯過錯,但我根據我所看到的世界,儘量活得很出色,如今……』實在令人濃烈感動。這是我必須一再重返的曲目。我們最後一次錄音是跟大提琴家梅尼西斯(Antonio Meneses) 合作,他用美麗線條將結尾處理得很漂亮。這個曲子我錄過好幾次,跟傅尼葉(Fournier),還有羅斯托波維奇(Rostropovich)。羅斯托波維奇真精采!我們開始排演的時候,到達大提琴第一次進場之處,他用緩慢而可怕的隆隆噪音進入。我很驚訝,停住樂團走向他,問:『史拉瓦,你還好嗎?』他看著我說:『我很好,但是你看,我騎的是一匹很老的馬。』真是奇妙!」
***
延伸閱讀:
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冥誕(前半生簡介)
比想像更動人的終曲──理查.史特勞斯
▲巴爾畢耶里《唐吉訶德》配樂中的〈終曲〉
在考察十九世紀下半葉至二十世紀《唐吉訶德》的音樂表現史時,會發現音樂史與文學史上一個耐人尋味的「文化錯置」現象:當巴洛克時期英國的普賽爾(Henry Purcell)於1694年寫下劇樂、日耳曼的泰勒曼於1730年創作管弦樂組曲《唐吉訶德滑稽曲》、法國的布瓦莫提耶於1743年推出芭蕾歌劇時,身為《唐吉訶德》母國的西班牙,其嚴肅古典音樂界卻經歷了將近兩百年的「失語期」。
造成這種「外熱內冷」現象的主因,在於十八世紀西班牙宮廷長期被義大利歌劇霸權所壟斷,本土世俗管弦樂發展幾乎停滯;更深層的原因則在於民族心理:對歐洲列強而言,《唐吉訶德》是充滿風車與荒野的異國冒險,但對目睹帝國衰落的西班牙知識分子而言,這部小說卻是諷刺自身沉溺昔日榮光、不切實際的悲劇傷疤。
這段長達兩百年的沉默,直到十九世紀中葉浪漫主義民族主義浪潮席捲歐洲時,才被「西班牙喜歌劇(zarzuela)復興運動」教父巴爾畢耶里(Francisco Asenjo Barbieri)於1850年代初發動的文化反擊所打破(巴爾畢耶里曾於1861年創作《唐吉訶德》戲劇配樂,但其中無明顯「馬」的表現,故本文略過不談) 。西班牙音樂家意識到,必須奪回對塞萬提斯的文化詮釋權,將唐吉訶德「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從「家醜」昇華為西班牙民族高貴靈魂的象徵。這場民族音樂的逆向覺醒,直接孕育了二十世紀西班牙本土前衛樂派與法國新古典主義大師們對《唐吉訶德》的集體爆發,而老馬「羅希南特」也在這股潮汐中,從十九世紀晚期的心理音響,進一步演化為帶有土生泥土芬芳、強烈鋼琴擊弦打擊質感、極端舞曲律動乃至完全形而上學化的音樂符號。
作為二十世紀巴斯克民族主義音樂的關鍵先驅,古里迪(Jesús Guridi)於1915年創作的管弦樂交響詩《唐吉訶德的一場冒險》(Una aventura de Don Quijote),標誌著西班牙本土樂派奪回《唐吉訶德》音樂話語權的重要里程碑。古里迪曾深造於法國聖樂學校,深受白遼士與理查.史特勞斯標題音樂配器法的薰陶,同時又對巴斯克與卡斯提亞民間音樂有著深刻的理解。
這部獲得馬德里美術會作曲獎的作品,取材自小說第一部第八、九章「唐吉訶德與比斯開人的決鬥」。古里迪選擇這段情節並非偶然,因為小說中的決鬥對手正是巴斯克人,使他得以將厚實的德奧晚期浪漫主義管弦樂織體,與最純正的巴斯克泥土芬芳完美融合。
古里迪為此曲動用了龐大的浪漫派管弦樂團編制,在音樂推進中再現小說的戲劇主線:在低沉不安的弦樂中拉開序幕,銅管猛然吹奏出不協和卻試圖顯得宏偉的騎士動機,描繪唐吉訶德沉浸於幻想中的漫步;隨後樂曲進入馬車出現的情節,木管吹奏出沉悶的宗教主題,代表領路的本篤會修士;緊接著音樂進入狂暴的決鬥高潮,全樂團總奏(Tutti)爆發,銅管與打擊樂交織出兵刃相接的喧囂,音樂甚至在高潮處呈現不穩的突擊與混亂,呼應了小說原文中著名的「原稿中斷處」:雙方高舉利劍,欲將對方手劈成兩半的千鈞一髮之際(第八章末寫道:「*故事在這裡戛然而止,作者也沒有交代下文*」;第九章初才宣稱自己在市場買到舊歷史紀錄,並補述這場決鬥的結局)。最終,激烈紛爭在唐吉訶德獲勝,並命令對手必須去向他的夢中情人杜爾西內亞叩頭稟報這場勝利時,轉化為全曲最高潮、無比宏偉且充滿英雄主義的浪漫抒情詠嘆。
在這首充滿戲劇張力的作品中,古里迪對「馬」與「馬車」的聲學描繪展現了高超的寫實與象徵技巧。在描繪載著「比斯開夫人」(其實是修女)的民間馬車時,古里迪利用弦樂群規律、帶有切分重音的跳音(Staccato),生動地模擬了笨重木輪馬車在顛簸乾涸的石子路面上行進的物理震動。對於唐吉訶德的瘦馬「羅希南特」與比斯開人的座騎(租來的騾子),古里迪則展開了管弦樂的動態寫生:當唐吉訶德發動衝鋒時,小號與法國號吹奏出誇張且帶有不和諧音程的進行曲動機,模擬老馬勉強邁開腿骨、奮力向前奔馳的突兀姿態;在決鬥最高潮,當比斯開人被擊中、在座騎上雙腳脫鐙之際,古里迪動用了打擊樂的密集敲擊與管弦樂大幅度的下行滑音(Glissando),逼真地再現了受驚的騾子在混亂中腳步錯亂、伴隨人馬摔落的滑稽與驚恐。古里迪將動物受驚的生理反應轉化為管弦樂的音效動態,使戰馬成為這場民族性格決鬥中不可或缺的聲學主角。
***
延伸閱讀:
振興「西班牙喜歌劇」作曲家巴爾畢耶里(Francisco Asenjo Barbieri)
20世紀西班牙與巴斯克音樂界的關鍵人物古里迪(Jesús Guridi)
▲古里迪:《唐吉訶德的一場冒險》
如果說古里迪展現了晚期浪漫主義的管弦樂寫生,那麼曼紐.德.法雅(Manuel de Falla)於1923年首演的木偶歌劇《佩德羅師傅的木偶戲》(El retablo de maese Pedro),則代表了二十世紀新古典主義與現代主義對「戰馬」描繪的寫實動態巔峰。
這部作品的劇情取自小說第二部第二十六章,講述:唐吉訶德在客棧觀看木偶戲,當演到摩爾人軍隊騎馬追擊騎士蓋費羅斯與梅麗珊德拉公主時,唐吉訶德再度混淆了現實與幻想,「戲」見不平、拔真劍「相助」,跳上舞台大砍木偶。法雅徹底揚棄十九世紀的大型管弦樂編制,改用極度乾爽、冷峻且前衛的室內樂團,並將大鍵琴(Harpsichord)引入現代管弦樂團,利用其金屬感與侵略性的撥弦,模擬西班牙古吉他的剛烈質感與木偶的機械動態。
法雅在《佩德羅師傅的木偶戲》中三個場景,以迥異的筆墨音符,描繪了不同情狀的「馬」:從單騎越嶺的物理寫生,過渡到雙載逃亡的機械馬蹄,最終配合劇場中斷呈現出極具前衛感與喜劇張力的聲學動態。
場景4〈庇里牛斯山脈〉(Los Pirineos)中,運用精緻的室內樂編制寫活了前往營救公主的騎士縱馬跨越庇里牛斯山的物理過程:蓋費羅斯手持獵號吹響山谷呼喚。樂團由法國號與小號接應,營造出山隘間陡峭的空氣感與迴音;底下則由低音管與弦樂撥弦(Pizzicato)交織出穩健的律動,生動呈現戰馬在陡峭山道上一步步踏踩碎石攀爬的蹄音。
當梅麗珊德拉從陽台爬下、蓋費羅斯將她抱上馬臀時,法雅在配器上作了極其細微的處理。樂曲節奏從先前單騎時的輕快山步,加入了低音大提琴與大鍵琴低音區的重音,瞬間增加了音響的「沉重感」,逼真地再現了馬匹因承載雙人重量而產生的重心後移與步幅變化。
場景5〈逃跑〉(Los Pirineos)中,兩人騎馬奔馳欲返回巴黎的狂飆樂段,法雅將二十世紀新古典主義的打擊質感與「戲中戲」的木偶美學結合得淋漓盡致。大量使用拍子的交替切分(Hemiola),利用大鍵琴的金屬撥弦與弦樂短音(Staccato)疊加。這種節奏型創造出一種「雙腳交替重擊」的極速馬蹄聲,展現戰馬馱著兩人全速逃亡的動能。由於這是木偶劇,法雅故意不使用浪漫派流暢的馬蹄描繪,而是讓樂器發出乾枯、精確且略帶僵硬的音色(如大鍵琴與木管的突發跳音),讓聽眾在聽覺上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匹「木製木偶馬」在小舞台上狂飆,兼具寫實與喜劇荒謬感。
當男孩高聲預祝騎士與公主脫險、佩德羅師傅突如其來冒出告誡:「*簡潔點,孩子,不要太詳細說明;做作是不好的*」(“*Llaneza, muchacho, no teencumbres, que todaafectación es mala*”)時,法雅讓樂團的所有馬蹄節奏瞬間戛然而止。這個急煞車極其絕妙——狂飆中的「木偶馬」在空中硬生生凍結,完美呈現了木偶操縱者硬生生把舞台幕布拉下的喜劇劇場效果。
隨後,摩爾人國王召集衛兵的警報聲響起,樂團迅速堆疊不協和音程,將場景5馬匹逃亡的餘韻,巧妙銜接至場景6〈追捕〉(La persecución)由大鍵琴與弓桿擊弦爆發的那場摩爾騎兵大追捕。
為了表現摩爾騎兵與戰馬在荒原上的狂暴奔馳,法雅要求大鍵琴手以極大力量彈奏連續的不協和音簇(Tone Clusters),同時弦樂群全面使用「弓桿擊弦」(Col legno,用琴弓的木製部分敲擊琴弦),以具現代感的配器邊緣技巧,獨特地創造出「馬蹄鐵擊地」與「戰馬嘶鳴」的聽覺衝擊。大鍵琴金屬清脆的撥弦聲與弓桿敲擊琴弦的乾枯骨感聲交織在一起,逼真且冰冷地具象化出「無數鋼鐵馬蹄踏擊在堅硬、乾燥土壤上」的生理質感。
更為驚人的是對戰馬驚恐與喘息的心理音響化。在唐吉訶德拔劍大亂舞台的癲狂高潮中,法雅要求小號手使用「花舌」(Frullato / Flutter-tonguing)技巧,並在極高音區進行顫抖的下行滑音,這種帶有顆粒感且極度尖銳的音效,在管弦樂中鮮活地模擬出戰馬在刀光劍影中揚起前蹄、仰天長嘶的驚恐馬嘶聲。與此同時,低音管在下方吹奏不協和的大跳音程(Wide Leaps),代表老馬羅希南特在混戰中因關節老化、重心不穩而發出的笨拙喘息與低鳴。法雅將馬的物理衝鋒與生理缺陷,轉化為現代主義打擊樂質感與邊緣管樂技巧的爆發,完成了「機械與動物合一」的聲學符號構建。
***
延伸閱讀:
唐.吉訶德決戰木偶──法雅:木偶歌劇《佩德羅師傅的木偶戲》
【詩樂誌】戰火中旅居國外的西班牙音樂家、舞蹈家和畫家——畢卡索逝世50週年(6)
▲法雅:《佩德羅師傅的木偶戲》
作為西班牙交響樂派的代表,奧斯卡.埃斯普拉(Óscar Esplá)於1924年創作的《唐吉訶德通宵看守武器》(Don Quijote velando las armas)則提供了一幅截然不同的「靜態環境音效化」馬匹畫卷。
這部取材自小說第一部第三章,唐吉訶德在客棧庭院通宵看守盔甲的誠敬卻滑稽之情節:唐吉訶德誤將客棧當成宏偉的城堡,而央求客棧老闆(他誤以為是領主)為自己舉行「授勳騎士」儀式。老闆開玩笑地答允,但遵循騎士規則,必須在受勳前的黑夜中,於城堡庭院裡徹夜看守自己的盔甲與武器。在漫長的黑夜中,唐吉訶德一邊踱步、一邊幻想著未來行俠仗義的榮耀。直至深夜,兩個前來打水餵牲口的趕驢人觸碰了他的武器,被唐吉訶德用長矛砸得頭破血流,引發一場客棧大混戰。
埃斯普拉在樂曲中使用獨特的音階,利用雙簧管與英國管的高密度交織,營造出一種充滿精神恍惚、扭曲而帶有異國色彩的和聲氛圍,深刻描繪了騎士在深夜中的理想與瘋狂交織的幻覺。
由於此曲描繪的是靜態的「通宵守夜」,主角在水槽旁踱步,因而埃斯普拉對老瘦馬羅希南特的處理,轉向對客棧馬廄深處環境音的側面烘托與心理滲透。埃斯普拉巧妙地利用管弦樂的不規則節拍,配上低音提琴與大提琴的撥弦與弓桿擊弦,創造出一種「規律卻又缺一拍」的不和諧跛足律動(Lame Rhythm)。這種律動在管弦樂中並不提供前進的動能,而是極為生動地具象化了被關在暗處馬廄裡的那匹老馬,因關節僵硬、骨瘦如柴,在深夜草堆裡疲憊地倒腳、踢蹄與一拐一拐踱步的微弱生理動態。
當樂曲進行到深夜大混戰——唐吉訶德痛擊趕驢人的情節時,樂團的法國號與小號突然使用阻塞音(Stopped notes)吹奏出尖銳的短音,配合定音鼓與小鼓的突發重擊。這段配器具象化了深夜的殺伐聲驚醒了馬廄裡的牲口,模擬了老馬與騾子在黑暗混亂中受驚、尥蹶子與驚恐噴氣的環境音響。埃斯普拉不寫馬的宏大衝鋒,而是透過獨創音階與跛足節奏,將老馬的疲憊與受驚轉化為深夜客棧的神祕背景,完成了戰馬音樂在現代主義思維中的環境化轉譯。
***
延伸閱讀:
20世紀西班牙交響樂派的代表、「四人團」之一奧斯卡.埃斯普拉(Óscar Esplá)逝世50週年暨140歲冥誕
▲埃斯普拉《唐吉訶德通宵看守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