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古典音樂中的馬(8)神魔之馬🐎

【詩樂誌】古典音樂中的馬(8)神魔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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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至右)希爾汀.羅森伯格;《天啟四騎士》樂譜封面,圖案取自文藝復興時期日爾曼藝術家阿爾布雷希特.丟勒(Albrecht Dürer)於1498年創作的木刻版畫《四騎士》,為其以聖經《啟示錄》為題材的15幅大型木刻組畫之一;藍道.史丹利吉(取自randallstandridge.com)希爾汀.羅森伯格(Hilding Rosenberg)被譽為「瑞典第一位現代主義作曲家」,是20世紀瑞典古典音樂界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一。早期作品顯示西貝流士等北歐浪漫和國...

▲(左至右)希爾汀.羅森伯格;《天啟四騎士》樂譜封面,圖案取自文藝復興時期日爾曼藝術家阿爾布雷希特.丟勒(Albrecht Dürer)於1498年創作的木刻版畫《四騎士》,為其以聖經《啟示錄》為題材的15幅大型木刻組畫之一;藍道.史丹利吉(取自randallstandridge.com) 希爾汀.羅森伯格(Hilding Rosenberg)被譽為「瑞典第一位現代主義作曲家」,是20世紀瑞典古典音樂界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一。早期作品顯示西貝流士等北歐浪漫和國民樂派的影響,但他很快就擺脫了晚期浪漫主義風格,並被認為較為前衛激進。瑞典是北歐的漢學重鎮,羅森伯格的歌曲集《14首中國歌曲》(14 Kinesiska sanger)其中包括將柳宗元名詩《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等中文古詩的瑞典文翻譯譜成歌曲。 羅森伯格1940年的第4號交響曲《約翰啟示錄》(Johannes uppenbarelse)同樣改編自《啟示錄》,其中第七樂章的標題為〈噢,白馬的幻象〉(O vision of white horses)。他的8首交響曲創作時間橫跨了約60年:在 1920 年代初期寫下《第1號交響曲》;而到了1980年代(當時他已年近九旬),他將《第8號交響曲》重新改寫。早在《第2號交響曲》中,就能感受到其交響樂的宏大格局,曲中充滿了綿延寬廣的旋律線和真正的推進感。羅森伯格的音樂帶有鮮明的北歐烙印,同時又具備更寬廣的國際視野。另一方面,他在二戰期間創作的《第4號》與《第5號交響曲》,風格都更接近神劇而非傳統交響曲。 *** 延伸閱讀: MUZIK古典樂刊2019年4月號:音樂史上的冰之歌 「瑞典首位現代作曲家」希爾汀.羅森伯格(Hilding Rosenberg) ▲希爾汀.羅森伯格:第4號交響曲《約翰啟示錄》 第4號交響曲《約翰啟示錄》編制為:男中音獨唱、雙合唱團、管弦樂團,歌詞來源為瑞典文版《聖經》,而聖詠歌詞選自史雅爾馬.古爾伯格(Hjalmar Gullberg)的詩作,分章如下: **I. 這便是耶穌基督的啟示(This is now the revelation of Jesus Christ)** 宣敘調:我,約翰,也是你們的弟兄(Recitative: I, John who also am your brother) **II. 聖哉,全能的主(Holy, Almighty)** 無伴奏合唱:火焰自島嶼升起(Choral a cappella: The flames rise from an isle) **III. 天上現出宏大異象(And there appeared a great wonder)** 無伴奏合唱:我們塵世的女子(Choral a cappella: We earthly women) 宣敘調:我看見一隻怪獸(Recitative: And I saw a wild beast) **IV. 擄掠人的必被擄掠(If any give captivity)** 無伴奏合唱:此處智慧已成(Choral a cappella: Here is wisdom fulfilled) **V. 這些事是祂所說(And these things saidth he)** 無伴奏合唱:我認識你,知道你缺乏什麼(Choral a cappella: I know thee, know what fails thee) 宣敘調:我觀看(Recitative: And I looked) **VI. 敬畏主!(Fear the Lord!)** 無伴奏合唱:那一刻值得所有榮耀(Choral a cappella: That hour is worth all glory) 宣敘調:我看見天堂(Recitative: And I saw Heaven) **VII. 喔,白馬的幻象(O vision of white horses)** 宣敘調:我看見一個新天新地(Recitative: And I saw a new heaven) 合唱與終曲:坐寶座的宣告說(Choral and finale: And he upon the throne made proclamation) 羅森伯格曾說:「《啟示錄》是人類永恆的伴侶。」《聖經》的文本與古爾伯格的詩作交織在一起;前者激發了充滿力量且具表現力的樂句,後者則走向一種古樸(archaic)的風格。音樂學者博.沃爾納(Bo Wallner)評論:「……管弦樂章中穿插著合唱的突入、無伴奏合唱的聖詠,以及男中音與銅管樂器的宣敘調;無論是作為交響曲還是神劇,其形式結構都絕不流於公式化。」 羅森伯格是繼史丹哈默(Stenhammar)之後,瑞典音樂界最重要的人物。在1910年代,以阿爾芬(Alfvén)、蘭斯特倫(Rangström)等為代表的「民族浪漫主義」盛行,而羅森伯格卻是反對這股潮流的領軍領頭羊。他是第一位對歐洲大陸新現代音樂(如荀貝格、亨德密特(Hindemith),以及同輩的法國「六人團」米堯(Milhaud)、奧乃格(Honegger)等)做出回應的瑞典作曲家。第4號交響曲《約翰啟示錄》的開頭,即帶有亨德密特、華爾頓(Walton),或是奧乃格在神劇《大衛王》(Le roi David)中那種大步前進的四度音程(Striding Fourths)。 浪漫主義時期的作曲家在描寫馬蹄時,喜歡用帶有彈性、有機的附點節奏,但羅森伯格走的是新古典主義的「動力主義」(Motorism)。在管弦樂的低音弦樂與打擊樂中,灌注了極其規律、不帶情感、像機械齒輪般瘋狂運轉的連續八分音符或十六分音符。這種節奏聽起來不像一匹活生生的馬在跑,更像是無數鋼鐵戰馬組成的矩陣,以完全同步的步伐踏碎大地。「去人性化」的機械般律動,反而呼應了《啟示錄》中天界軍隊那種超越凡人、神聖且冷酷的絕對力量。 這首創作於 1940 年二戰烽火下的《第4號交響曲》,其第七樂章〈喔,白馬的幻象〉在對「馬」的音樂處理上,展現了高超的北歐現代主義(Nordic Modernism)手法。與血肉狂暴的寫實戰馬不同,羅森伯格深受歐洲大陸新音樂的影響。他筆下的「天界白馬軍隊」脫離了具象的動物模仿,轉而用一種「冰冷、神聖、且具備不可阻擋之機械動能」的抽象手法來「畫」出馬群。 這部作品開頭與核心「四度大步前進」的特點,在第七樂章的白馬登場時達到了巔峰。羅森伯格讓銅管樂器吹奏大量連續的純四度與純五度跳進。在傳統和聲中,三度音程代表著溫暖與情緒(如悲傷或快樂);而純四度與純五度則帶有一種「空靈、古老、沒有情緒波動」的寂靜感。當小號與法國號以巨大的四度音程向上或向下「大踏步」時,音樂在空間中勾勒出了一種極其高大、頂天立地的戰馬姿態。這不是人間的小馬小跑,而是跨越星辰與雲端的神話白馬,每一步跨越都是一個巨大的時空裂縫。 這部作品最獨特之處在於「男中音與銅管樂器的宣敘調」。在第7樂章中,羅森伯格將樂團進行了極端的「視覺化分層」。男中音(先知約翰)站在最前景,用極具戲劇張力、近乎說白般的音調驚嘆著他所看見的異象「噢,白馬的幻象!」而背景則是成群的銅管樂器與無伴奏合唱團的交織突入。銅管(小號、長號)在這裡扮演了「白馬軍隊的盔甲反光與嘶鳴」。每當男中音唱出一個段落,銅管群就會爆發出一段極具穿透力、不和諧卻無比輝煌的齊奏。這種編制讓聽眾感覺自己正站在約翰的視角,看著炫目的白光中,無數天馬自天際彼端呼嘯而過。 《聖約翰啟示錄》寫於1940 年。那一年,法國也宣告淪陷,納粹軍隊全面侵佔了丹麥和挪威,德國裝甲鐵騎正蹂躪著北歐。羅森伯格身為瑞典人,眼看著家園危在旦夕,他將現實中對敵軍坦克與鐵騎等機械化部隊的恐懼,轉化為《啟示錄》中白馬軍隊的「不可阻擋性」。因此,這首曲子裡的馬,是充滿神聖肅穆、帶著末日審判感、兼具現代主義的冷峻感、機械美學與神話色彩的「鋼鐵天馬」。 *** 延伸閱讀: 瑞典浪漫晚期作曲家史丹哈默(Wilhelm Stenhammar) 奧乃格《大衛王》(Honegger: Le Roi David) ▲史丹利吉:管樂曲《啟示錄四騎士》 美國當代知名管樂作曲家藍道.史丹利吉(Randall Standridge, 1976年生)於阿肯色州立大學求學,2001年開始在阿肯色州哈里斯堡的哈里斯堡高中擔任管樂團總監。他於 2013 年離職,以全力投入全職作曲家及「行進管樂藝術」(marching arts)設計師的生涯,其管樂作品屢獲獎項,如《弄蛇人》(Snake Charmer)、《夏風徐徐》(Gently Blows the Summer Wind)及《天使慶典》(Angelic Celebrations)等享譽國際。 史丹利吉的《啟示錄四騎士》(Four Horsemen of the Apocalypse)是一首難度4.5級的音樂會管樂團(Concert Band, 適合尋求為曲目庫增添具備戲劇效果、高技術回饋感的高級中學與大學管樂團)傑作。樂章架構為:1. 戰爭,紅馬(War, the Red Horse)2. 瘟疫,白馬(Pestilence, the White Horse)3. 飢荒,黑馬(Famine, the Black Horse)4. 死亡,蒼白馬(Death, the Pale horse)。 出於「劇場效果」與「音樂張力結構」的考量,藍道.史丹利吉刻意調整了《聖經.啟示錄》中四匹馬登場的傳統順序:管樂比賽或音樂會需要一個能立刻抓住評審和觀眾耳朵的爆發性開場,故而「紅馬(戰爭)」自帶的衝突感、撕裂的銅管號角與密集的戰鼓聲,比正邪莫辨的「白馬(瘟疫)」更適合擔任高能開場白。 將「戰爭」放在首位,隨後接上陰森蔓延的「瘟疫」、空虛絕望的「飢荒」,最後在「死亡」達到毀滅性的總高潮。這種編排在音樂結構上形成了一個更具說服力的「情緒下行線」、調性的陰暗漸進,讓整首曲子聽起來像一部一氣呵成的末日災難電影。 身為頂尖的行進管樂藝術設計師,史丹利吉非常擅長用打擊樂器的色彩與管樂的節奏來進行「音畫」(Tone Painting),四匹馬各有其獨特的「鐵蹄密碼」: 1.「戰爭,紅馬」:低音銅管(低音號、上低音號)與低音木管(低音管、低音單簧管)演奏大量帶有強烈附點與切分音的對位律動,不是規律的馬蹄,而是戰馬在戰場上狂奔、踐踏盾牌、急停與轉向的混亂重步。定音鼓與大鼓在此處會使用極強(ff到fff)的交替敲擊,模擬千軍萬馬在沙場上奔馳時,地面產生的劇烈震動與隆隆巨響。 2.「瘟疫,白馬」是幽靈般悄無聲息、皮膚病態蒼白、帶有死亡氣息的潛伏之馬。木管的表現力在此大放異彩,雙簧管、長笛或單簧管會吹奏出蜿蜒、扭曲、不和諧的半音階旋律。這裡的馬蹄聲不再狂暴,而是利用小鼓的邊鼓(Rim shot)或木魚、響板,製造出極度規律、近乎冷酷的「噠、噠、噠、噠」碎步。這象徵著瘟疫並非暴烈襲來,而是像一個無法擺脫的影子,踩著一成不變的步伐將疾病散播到世界角落。 3.「飢荒,黑馬」中,刻意「抽空」管弦樂的厚度,讓低音銅管吹奏極長且空洞的五度音程,並大量運用金屬打擊樂器(如顫音琴、鋼片琴或靜音鈸)製造出冷冽、缺乏生機的氛圍。節奏型通常斷續、不連貫。打擊樂使用木塊(Wood blocks)或響板,乾枯的音色聽起來就像這匹餓得剩皮包骨的黑馬,牠的蹄鐵敲在乾裂大地上,甚至連骨頭都在摩擦碰撞的荒涼畫面。 4.「死亡,蒼白馬」是終極的毀滅者、踏著冥府火焰飛馳的死神座騎。全樂團(Full Band)將之前所有樂章的節奏型融合。木管樂器展開瘋狂的急速上下行音階(Run-ups),聽起來就像死神揮舞鐮刀時捲起的狂風;銅管樂器則吹奏出最狂野的「號角撕裂音」(Brass Rips)。利用了現代管樂最擅長的「不規則變拍子(Mixed Meter)」,節奏在7/8、5/8、4/4之間瘋狂切換,讓聽眾感受到一種失控、戰馬正在以突破極限的速度狂飆、最終將整個世界帶入毀滅深淵的絕對窒息感。 藍道.史丹利吉的《啟示錄四騎士》精采之處,在於把《聖經》的文字轉化成了極具美國式電影感的聽覺饗宴。他變更白馬與紅馬的順序,成功地為樂團打造了一場從「戰火轟鳴(紅馬)」開始,經歷「瘟疫蔓延(白馬)」與「飢荒死寂(黑馬)」,最終在「死神狂飆(蒼白馬)」中震撼落幕的完美戲劇弧線。將四匹馬的主題交織在一起,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排山倒海的混亂旋律,模擬末日降臨時四匹末日神駒齊奔的毀滅性壓力。樂曲以強勁的推進節奏、大膽的銅管號角齊鳴以及極具表現力的木管獨奏,全面挑戰管樂與打擊樂聲部的極限。強調聲部平衡、節奏精準度以及寬廣的動態對比,同時為樂團排練提供了充滿戲劇性的發揮空間,並能帶給現場觀眾強烈的震撼。 雖然作曲家們都自《啟示錄》取材,但因為國籍、宗教觀以及所處的時代背景(從晚期浪漫到前衛現代)不同,寫出來的「審判」與「馬」的聆聽感覺可謂天差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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