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追憶似水音樂年華——普魯斯特與音樂(11)

▲(左圖)鋼琴家瑪瑟兒.梅耶、作家考克多和「六人團」成員畫像/ (右圖) 普魯斯特與忠心服侍他至逝世的女傭塞列絲特研究書籍封面(Jocelyne Sauvard,“Céleste et Marcel, un amour de Proust”,du Rocher,2021)

這個世界的光榮就這樣結束──曲終人散

在普魯斯特與史特拉汶斯基、喬伊斯的兩次尷尬場面之間的短暫空檔,有些識趣知機的賓客悄悄地提前離場。評論家貝爾回憶:「坐在隔壁的梅耶暗示我,布萊特耶大道離我返家的路途不算太遠(這句話不是真的),但我當下接受這個藉口。當然,我很樂意送她回家。」

巧妙地自尷尬的場合拯救自己和另一位賓客的年輕傑出鋼琴家瑪瑟兒.梅耶(Marcelle Meyer)自1917 年在幾場《遊行》演出中彈奏鋼琴之後,便在巴黎前衛音樂界聲名鵲起。同年底,年方20的她與演員兼劇作家柏汀(Pierre Bertin)的婚宴,出席者包括考克多與畢卡索。薩提亦與梅耶結為忘年之交,他暱稱她「達達姆」(Dadame)。在達達主義(Dadaism)的即興活動上,法國超現實主義領袖布勒東(André Breton)與反對者的打鬧呼喊聲中,梅耶搭檔薩提演奏其《梨形小品》,薩提並將第1號夜曲獻給梅耶。

拉威爾、史特拉汶斯基、馬辛、佳吉列夫都欣賞梅耶;普朗克稱她是「偉大的鋼琴家」。《遊行》上演後,一群年輕音樂家簇擁著薩提,集結成一個稱為「新青年」的團體,其中:普朗克、奧里克(Georges Auric)、米堯(Darius Milhaud)、戴耶費爾(Germaine Tailleferre)、奧乃格(Arthur Honegger)、杜雷(Louis Durey)於1920年被加上「六人團」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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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瑟兒.梅耶彈奏史特拉汶斯基《彼得羅希卡三樂章》

法國「六人團」反對華格納、敵視德布西和現代主義,利用馬戲團、爵士夜總會、露天戲團等素材創作,運用通俗手法表達諷刺批判精神,提倡「回歸簡樸」。然而,六人在創作與思想上並非完全一致。

不過,一開始評論家認為:「通過讚賞埃里克.薩提現象,以及遵循尚.考克多的藝術思想,他們明智地決定返璞歸真,從而帶來了法國音樂的復興」。考克多成為「六人團」最佳發言人與經紀人,1921年他們還合作了舞劇《艾菲爾鐵塔的婚禮》(Les Mariés de la Tour Eiffel)。

普魯斯特深居簡出以來,考克多是他願意接待的少數訪客之一。考克多記下:「普魯斯特在床上接見我們,打扮妥當,套上硬領,打上領帶,戴上手套。一陣香水、一縷空氣、一線陽光都讓他恐懼。」普魯斯特曾逗弄考克多,宣稱自己因氣喘而極端敏感,甚至在德布西《佩利亞與梅麗桑》中一段暗示風呼嘯吹過海岸的樂段,都會引發呼吸困難!

《蓋爾芒特家那邊》上卷出版後,普魯斯特寄贈一冊給雪薇妮夫人。這位貴夫人不太清楚該怎麼處理一本似乎將自己寫入的書,於是拿給鄰居友人考克多,請他幫忙「標出所有提到我的地方」。普魯斯特對考克多抱怨雪薇妮夫人沒有好好讀懂他的作品,甚至根本未讀。「上流社會的女人對文學創作毫無概念,我們是不會把一個人原原本本寫進書裡的。」考克多譏諷:「法布爾(Jean-Henri Fabre,昆蟲專家)寫了一本關於昆蟲的書,但他可沒要求昆蟲們讀它!」

普魯斯特與考克多兩位同行間關係微妙——以年紀而言,普魯斯特幾乎可以當考克多的父親,可謂文壇前輩,不過,擅長跨界、斜槓的考克多反而更早成名。然而,看似對讀者反應滿不在乎的考克多後來逐漸感受到:自己的作品在騷動、流行褪去後,在人們心中逐漸失去閃亮色彩,不如普魯斯特的小說,難以入口卻回甘無窮,受到愈來愈廣泛深刻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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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堯指揮《艾菲爾鐵塔的婚禮》錄音,考克多也曾留下相關旁白錄音

即使均屬當代最具創意的人物,年齡與世代仍然形成代溝。「六人團」中幾位成員後來也曾與俄羅斯芭蕾舞團合作,不過,其時普魯斯特已不在世,而「六人團」反對的華格納,更是普魯斯特大半生熱愛的音樂家。

普魯斯特好友路西安.都德(Lucien Daudet)在當時知名女演員索蕾爾(Cécile Sorel)等人懇求下,煞費苦心居中協調,終於約定在時髦夜總會「家姊花園」中聚會。30年後,普朗克仍對那回等待歷歷在目:「我還記得我們那張桌子,索蕾爾頭別羽毛,說是人綁在一串珍珠中也不誇張;都德冷靜又一派瀟灑……奧里克與我又驚又喜」。

然而,等待換來的是普魯斯特從麗池飯店打來一通電話,表示自己過於疲勞,無法履約——莫非這是文學家對音樂家的報復?普魯斯特終於在晚輩身上報了當年佛瑞和德布西對自己爽約的一箭之仇?

當時法國排斥的不限於華格納,因為一次大戰雙方敵對,法國各界抵制德國多年。直到戰後,1922年3月底,理論物理學家愛因斯坦拜訪巴黎,挾著「相對論」的新穎論點和個人魅力,恢復兩國之間的學術交流。這份效應擴散到法國各階層,巴黎《人道報》報導:「人們看著愛因斯坦高貴的臉龐,聽他遲緩輕柔的演講,好似最純粹、精密的思維在眼前展開。我們感到一陣崇高的顫動,提昇到日常生活的平庸與頑強之上」,即使大多數人並無法領略其理論之深奧。這簡直與《追憶似水年華》中最著名的段落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我掰了一塊『小瑪德萊娜蛋糕』放進茶水準備泡軟後食用。帶著點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顎,頓時使我混身一震,我注意到我身上發生了非同小可的變化。一種舒坦的快感傳遍全身,我感到超塵脫俗,卻不知出自何因。」

當時聲望如日中天的普魯斯特,與愛因斯坦的大名常被相提並論。席夫和他贊助的「漩渦主義」作家和畫家溫德姆.劉易斯等人就開玩笑地稱普魯斯特為愛因斯坦。評論家維達荷(Camille Vettard)於《新法蘭西論》發表〈普魯斯特與愛因斯坦〉一文後,普魯斯特歡欣致意:「您精采絕倫的文章是我收到的最無上榮耀。」這位法國大文豪樂意被與那位德國物理學家並稱,認為自己與愛因斯坦各自以不同途徑的察覺「時間」的本質。普魯斯特亟欲理解相對論,但只能對懂得科學的友人老實說:「我好想聊聊愛因斯坦!別人可能會寫文章說我靈感來自他、或他靈感來自我,他的理論我卻一個字也不懂,就像我不懂代數。我懷疑他是否為了研究而讀過我的小說。不過,看來我們都設法扭曲了『時間』。」

普魯斯特與愛因斯坦無形中共同推動了華格納的音樂重回巴黎。普魯斯特在《新法蘭斯評論》發表文章,讚揚華格納、稱頌《崔斯坦與伊索德》與《紐倫堡的名歌手》,強烈抗議民粹主義干擾美學與哲學活動。在愛因斯坦來訪打開兩國僵局的一個月半後,受到鼓舞的巴黎香榭麗舍劇院即宣布將推出戰後的首季華格納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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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諾《羅密歐與茱麗葉》中的選段,由法國花腔女高音Georgette Bréjean-Silver)唱,她曾參與演出馬斯奈的歌劇《莎芙》和《艾絲克拉蒙》的波爾多首演,1894 年,加入巴黎歌劇院,成為馬斯奈最喜歡的歌唱家之一,1899 年在歌劇院首演馬斯奈《灰姑娘》中扮演仙女;1900年與音樂家查爾斯.西爾弗(Charles Silver,曾師從馬斯奈)結婚

6月12日,普魯斯特參加了軒尼詩夫人的宴會。現場冠蓋雲集,然而他印象最深刻的,恐怕是一位女高音演唱普魯斯特年輕時列為最喜愛音樂家的古諾歌劇《羅密歐與茱麗葉》中的歌曲。

波利尼亞克王妃也在場。這位王妃原非歐洲貴族,而出生於美國紐約州揚克斯市,本名薇娜麗塔.辛格(Winaretta Singer),父親艾薩克.辛格是「勝家縫紉機」(Singer Sawing Machine)發明者。美國南北戰爭期間,一家人移居法國,又因普法戰爭遷居英國,1875 年重返巴黎。因為寡母再嫁給一位盧森堡公爵,辛格的兄弟姐妹在1880年代進階成歐洲貴族。薇娜麗塔.辛格身為女同志,有過不愉快的婚姻,1893年,孟德斯鳩伯爵等友人鼓勵她與男同志波利尼亞克親王(Prince Edmond de Polignac)締結「薰衣草婚姻」(Lavender marriage),自此薇娜麗塔.辛格成為波利尼亞克王妃。親王夫婦各有情人,但相互尊重理解,同樣熱愛藝術,關係可謂圓滿。

父親留下的大筆遺產和社會地位的提昇令辛格一家得以在社交界舉辦沙龍宴會、與權貴名流、文人才士密切往來。波利尼亞克王妃的情人包括英國作曲家和女性參政權運動先鋒艾瑟爾.史密斯(Ethel Smyth)、王妃的弟弟與偉大女舞蹈家伊莎多拉.鄧肯(Isadora Duncan)育有一子。

波利尼亞克親王夫婦自1894年在巴黎亨利—馬丁大道的豪宅,放有兩架大型鋼琴和一架管風琴的音樂室開設沙龍,被譽為「當代音樂」的天堂:佛瑞、夏布里耶、丹第、德布西和拉威爾等的作品都曾在沙龍中首次演奏。普魯斯特曾頻繁出席王妃的夜間音樂聚會,《追憶似水年華》許多沙龍音樂會描寫都源於相關回憶,普魯斯特還曾徵求可否將其中的《在少女花影下》獻給波利尼亞克親王,然而遭到王妃婉拒。

王妃曾贊助德布西、畫家莫內(Claude Monet)、音樂家娜蒂雅.布朗潔(Nadia Boulanger)、鋼琴家哈絲姬兒(Clara Haskil)、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霍洛維茲(Vladimir Horowitz)、佳吉列夫與其俄羅斯芭蕾舞團等,並委託佛瑞以魏爾崙的詩譜曲,資助史特拉汶斯基創作《狐狸雷納德》,還有薩提的《蘇格拉底》、米堯《奧菲歐的悲劇》(les Malheurs d'Orpheo)、普朗克的《d小調雙鋼琴協奏曲》與《管風琴協奏曲》等許多作品。拉威爾將《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Pavane pour une infante défunte)獻給波利尼亞克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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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威爾親自彈奏《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的自動鋼琴紙卷錄音,製作於普魯斯特逝世的1922那年

1922年7月13日,在考克多等的慫恿下,普魯斯特與友人們光顧「屋頂上的牛」。這家夜總會於同年1月在巴黎的布瓦西—丹格拉斯路開幕,其前身蓋亞酒吧,已吸引佳吉列夫、畢卡索、史特拉汶斯基、梅耶、賽特、紀德等名士上門。考克多於1920年2月在香舍麗榭劇場主辦以法國大眾文化榮耀為主題的音樂會,薩提和「六人團」的樂曲廣受矚目,其中,米堯《屋頂上的公牛》(Le bœuf sur le toit)尤為著名。音樂是他在巴西里約熱內盧的法國大使館擔任詩人保羅‧克洛岱爾的秘書時收集的流行的旋律、探戈、森巴等舞曲,展現米堯在複調音樂上的作曲功力,潛意識性諷刺以及樂觀的實驗性格。

《屋頂上的公牛》不僅成為米堯的代表作,還成為新興藝術的代名詞,並促成蓋亞酒吧規模擴大後改名——夜總會「屋頂上的牛」的顧客包括:俄羅斯大公、穆拉王妃、蘇佐王妃、包蒙伯爵、交際花、香奈兒、畢卡索、普朗克、米堯、奧里克等,也有流行鋼琴家在此即興改編演奏蕭邦,或者敲擊催眠曲調,打破嚴肅與輕鬆、高貴與俚俗的界線:「『屋頂上的牛』最棒之處是,從晚上6點到凌晨2點,……俄羅斯芭蕾舞團的隨從與重要的藝術創作者可以一同廝混,在香檳溢流的城市中,隨意吃吃喝喝」。

普魯斯特的舉止與這個場可說合格格不入,用餐完畢,他打算留下一筆小費給一位服務生,卻被同伴指出,那個人根本沒有服務到他們這一桌。普魯斯特嘴硬反駁:「但是我可以在他眼中看出,他想到一毛錢也沒得到時的愁悶」!友人們只好明說:普魯斯特比照在麗池飯店的小費般慷慨金額,「會壞了這裡的規矩,如果你瘋了要這麼做,我們永遠都不敢再來了!」

他們一行人還與幾個「壞到無法形容的皮條客」大打出手,普魯斯特險些被烤雞與冰桶擊中,朋友們都以為他被嚇壞了。事實上,普魯斯特對於流行音樂也極有興趣,事後的記述更顯示這次冒險令他興奮地想起年少輕狂的歲月:「我以為我愉快的決鬥時光再度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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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上的公牛》首演指揮哥爾舒曼 (Vladimir Golschmann)後來留下的錄音,米堯也曾親自指揮留下此曲錄音

那年春日,一個午後,普魯斯特召喚多年來忠心服侍他的女傭塞列絲特(Céleste Gineste-Albaret)到房間,興奮地宣告:「前晚發生了大事,天大的好消息!我寫下了『完』,我現在可以死了!」

話雖如此,吹毛求疵、極難侍候的普魯斯特直到生命終結前,還會反覆地向朋友表達至死無法完成《追憶似水年華》的絕望,並增補與修訂無數文字——寫下「完」,很容易;完成,則不然。

「我尚未完成」——10月初,在一次赴宴路程中,普魯斯特受了風寒,在病榻上他如此說。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無不終之樂曲,如同填滿真實回憶與虛構妙筆的《蓋爾芒特家那邊》中引用的拉丁文格言:

“Sic transit gloria mundi”——「這個世界的榮光就這樣結束」。

1922年11月18日下午約4:30,普魯斯特逝世。陪伴在身邊的是努力救治拒絕離開臥室入院治療的兄長到最後一刻的弟弟羅伯特.普魯斯特醫師,還有忠心的塞列絲特。第一位接到消息趕來的是老情人雷納爾多.漢恩。多年後,這位在大批親友趕來追悼普魯斯特之間不斷塗寫著音符的摯友,也被安喪在拉雪茲神父公墓,普魯斯特附近。

依普魯斯特本人遺願,在他的喪禮上,樂隊演奏的是拉威爾《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

忠心的女傭塞列絲特的回憶在經歷苛刻的評論家漠視後,隨著《追憶似水年華》全部出版而愈來愈高的肯定,也受到了重視:「我們都是孤兒——他父母都亡故,親友離散了;我父母也亡故,家人在遠方,丈夫在軍隊裡。所以我們創造了我們自己的親密關係,儘管對他來說,這只不過是他寫作需要的氛圍,但我常忘記自己的義務,目睹一個神奇的世界」!

塞列絲特在曾擔任普魯斯特司機的丈夫逝世後,成為拉威爾故居博物館的管理和解說人員。塞列絲特曾有點歉意地承認:當為參訪者導覽時,她談論的「更多不是拉威爾大師,而是普魯斯特先生」。

「詞語並非表徵,而是活的事物,它也遠不僅是記憶的代碼,而更多是意象的再現。」

「真正的天堂是已經失去了的天堂。」——普魯斯特

▲拉威爾《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由加斯頓.普雷指揮,關於指揮家,請參考本系列文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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