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魯普——室內樂與協奏曲錄音篇

### 一、 室內樂類： 魯普的室內樂唱片裏的最佳傑作，在於他與兩位小提琴家：Szymon Goldberg與鄭京和，在1970年代錄製的一系列奏鳴曲集。他跟晚年Goldberg合作的Mozart（1974年）與Schubert的小提琴奏鳴曲（1978年），是魯普「唯二」的室內樂全集。這對老少配，乍聽之下音色與個性並不是那麼契合，但你會很快發現他們共通的直觀精神，得以一起探究Mozart與Schubert的小宇宙，自發自由，展現地恰到好處的內在對話。魯普並非一味退居背後「支持」老大師，而是以漂亮的音色控制，新鮮的樂句形塑，將曲子灌入青春奔放的氣息。 這兩套全集裏，我要特別推薦Schubert成熟期的C大調Fantasie，以及Mozart小提琴奏鳴曲裏的e小調K.304（全集裏唯一小調曲子）。前者的D.934，是Schubert難得展現技巧的大曲。請注意從Andante Molto無縫銜接到Allegretto的樂念連貫，以及變奏曲式的Andantino裏，魯普是如何「循循善誘地」牽引出每個變奏的韻律與情緒世界的差異。後者的K.304裏，他與Goldberg帶出曲子的哀而不傷。沒有足夠的藝術容器，無法帶出這兩曲看似簡單背後的大器與密度。 1977年與鄭京和協同錄製的Debussy與Franck小提琴奏鳴曲，則是讓我們看到他在浪漫主義之後曲目區塊的超高實力，尤其是色調與觸鍵力度調配上的能有多細密。以這兩首法國奏鳴曲展現出來的超高水準，我很惋惜他沒能繼續去挑戰德奧曲目裏的Beethoven、Schumann、Brahms的小提琴奏鳴曲，以及法國作品如Ravel和 Poulenc的小提琴奏鳴曲等作品，或是他羅馬尼亞同鄉的Enescu第三號奏鳴曲。

樂迷的雷達可能沒有偵測到一張極為出色的魯普室內樂唱片，他與英國管樂家合作的Mozart與Beethoven的降E大調管樂五重奏。他直覺式的彈法，絕妙地捕捉住這兩首同調性曲子的血緣關係、田園氣質，以及石火電光的飛揚靈感。魯普恰如其分地給予Beethoven那首更為雄渾的力度與戲劇張力。這是這兩首古典時期五重奏不能不聽的典範詮釋。 Schubert的非獨奏曲目方面，魯普曾經跟Perahia以及Barenboim各灌錄了一張Schubert的四手連彈／雙鋼琴作品錄音，在EMI廠牌與美國女高音Babara Hendricks留下了兩張Schubert歌曲專輯。但是，魯普與其他鋼琴家的音色搭合度不佳；後者則是因Babara Hendricks在Schubert歌曲上的體質怪異，以及精神深度不足，個人並不推薦這些錄音。 ### 二、 協奏曲類： 如前所述，魯普的曲目總是缺三漏四，Brahms協奏曲兩首中只錄下第一號d小調。往往老大師詮釋此曲時，會強調它的悲劇意識（Gilels與Curzon是典型代表）。個人很喜歡魯普在此曲中開掘出的、截然不同的意境：舒緩靜觀，不急不徐，淡淡地接受一切試煉的凜然。

Beethoven鋼琴協奏曲全集裏，我特別喜歡他的第三號與四號。極為罕見地，魯普的第三號錄了兩次，我選的是他跟Lawrence Foster／倫敦交響樂團在1970年最早期錄音，那時他剛贏得Leeds國際鋼琴大賽不久，彈得較為激昂，自發靈動。第四號協奏曲較陰柔靜觀的氣質，預示浪漫主義的幻想那一面，非常適合魯普的戲路。Zubin Mehta與以色列愛樂緊貼著鋼琴家的伴奏部，也是水準之上，琴瑟和鳴。 最後的最後，整個追思魯普的旅程，以Mozart協奏曲開始，亦以他的協奏曲結束。我非常惋惜他沒能留下更多的Mozart鋼琴協奏曲錄音，尤其是我1999年聽到的第23號。於是，他早期1974年灌錄的第12、21號協奏曲（K. 414和K.467），成為我們能夠親近的唯一一張正式發行的Mozart獨奏協奏曲（與Previn和Perahia兩度灌錄的雙鋼琴協奏曲K.365，一樣有前述的音色不搭的問題）。在這張Decca唱片裏，雖然年代相隔久遠，依然能一窺我在芝加哥音樂會裏聽到的、如沐春風、獨立於世外之美的Mozart風格。 關於我在芝加哥聽到的這首K. 488，YouTube上有魯普彈奏，Sándor Végh 指揮Wiener Philhamoniker的全曲影片。1991年音樂會的影音品質雖不夠好，詮釋亦尚未爬升到我在1999年所聽到的視野高度，但你可以從中享受到Mozart協奏曲獨門「魯普潔癖風格」，以及那種完全沒入自己世界的孤獨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