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音樂史(二):瘧疾、天花與感冒(或流感)

疫情音樂史(二):瘧疾、天花與感冒(或流感)

Article

▲文藝復興與巴洛克之交的古典音樂史劃時代人物——蒙台威爾第染上瘧疾去世,右圖為其於威尼斯聖方濟會榮耀聖母聖殿之墓。瘧疾:文明交流的見證瘧疾(Malaria)是藉由蚊子散播病原,人畜共通的全球性寄生蟲傳染病。西元前2700年起,中國就有關於瘧疾引起的獨特的周期性發燒的歷史記載。不過,早期如《尚書.金滕》中記載的「遘厲虐疾」,是否等同近代的瘧疾,已無從稽考。《黃帝內經.瘧論篇》已載有相關病因、症狀、治法。東漢張景仲《...

▲文藝復興與巴洛克之交的古典音樂史劃時代人物——蒙台威爾第染上瘧疾去世,右圖為其於威尼斯聖方濟會榮耀聖母聖殿之墓。 *** **瘧疾:文明交流的見證** 瘧疾(Malaria)是藉由蚊子散播病原,人畜共通的全球性寄生蟲傳染病。西元前2700年起,中國就有關於瘧疾引起的獨特的周期性發燒的歷史記載。不過,早期如《尚書.金滕》中記載的「遘厲虐疾」,是否等同近代的瘧疾,已無從稽考。《黃帝內經.瘧論篇》已載有相關病因、症狀、治法。東漢張景仲《金匱要略》對瘧疾進行較為全面的論述。五世紀前成書印度古籍《妙聞集》(Susruta)已提到了蚊子與瘧疾的關係。 瘧疾在羅馬非常流行,以致它有「羅馬熱」(Roman Fever)之稱,並可能促成羅馬帝國的衰落。因為常發生於蚊蟲孳生的沼澤區,瘧疾還曾被稱為「沼澤熱」(marsh fever),而近代西方字源自於中世紀義大利文,意為「瘴氣」。 被認為是死於瘧疾的歷史人物包括:亞歷山大大帝(近年的新學說修正此一說法)、西漢名將霍去病、十世紀東法蘭克國王兼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鄂圖二世、日本十五世紀室町時代的僧人一休(宗純)等。 與佩脫拉克和薄伽丘並稱「文藝復興三傑」的文豪但丁,據說也因瘧疾而身亡。被後世多位音樂家用為素材的《神曲》,〈地獄篇〉開頭不久,進入地獄之門後的地獄過道中,騎牆派的亡魂在此受苦,永無止盡地四處飄蕩,同時受可怕的牛虻和馬蜂叮蜇,不知是否包含但丁遭病媒蚊叮咬的感受? 歐洲人開闢新航道後,瘧疾隨即傳入新大陸,成為歐美常見的疾病。印第安人被迫摸索治療藥物,終於在南美安第斯山區發現一種樹,用其樹皮熬藥湯或磨成藥粉內服,能有效地退燒抗病。1640年代初,此物傳入歐洲,後來由植物學家林奈正式命名為金雞納(Cinchona),也就是在許多傳染病中都會應用的藥物奎寧(quinine)之前身。 當然,還等不到這項藥物普及,文藝復興與巴洛克之交的古典音樂史劃時代的人物——蒙台威爾第(Claudio Monteverde) 就因返鄉旅途疲勞和身體虛弱而染上瘧疾,回到威尼斯後不久即去世。他在聖馬可大教堂的助手和接班人喬萬尼.羅維達指揮上演葬禮音樂中,隆重的葬禮:威尼斯的參議員們、聖馬可大教堂的執事們、大批外國使節以及很多貴族和市民都參加了葬禮。在瘧疾的陰影中,「一場王侯般的葬禮;一位音樂之王告別了我們」。 清朝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九五之尊也感染瘧疾,幸而法國耶穌會傳教士洪若翰(Jean de Fontaney)奉獻金雞納霜,令龍體康復。洪若翰於1684年受法國「太陽王」路易十四選派,出使中國傳教,同行者有張誠、劉應、塔夏爾、李明和白晉(Joachim Bouvet)。白晉出發前入法國科學院為院士,被授予「國王數學家」稱號,進北京後受留用,為康熙皇帝講授歐幾里得幾何學。他的著作中留下記載:「康熙帝要學習西洋樂理,為此起用了徐日昇神父。徐日昇用漢語編寫了教材,指導工匠製作各種各樣的樂器,並且教康熙皇帝用這些樂器演奏兩三支曲子」。葡萄牙耶穌會傳教士徐日昇(Thomas Pereira)自1673年擔任皇帝的音樂教師,至此已二十年。或許康熙皇帝在瘧疾痊癒時,會聆聽、甚至御手欽彈幾段西洋樂曲,慶幸自己對西方科學抱持開明態度。

▲1833年,青年舒曼與少女克拉拉愛在瘧疾蔓延時 浪漫時期音樂家舒曼也在瘧疾中面對人生重大轉折。他和克拉拉的小女兒歐妮根曾説,父親去世多年後,一本舒曼傳記寫著:父母的羅曼史「1836年春天開始明朗化」,母親曾在該頁空白處訂正:「1833年就開始了」。那年7月,舒曼罹患瘧疾臥病在床,給克拉拉的信上寫著:「醫生不准我思念妳,因為那會讓我的情緒亢奮」,「當醫生阻止我寫信時,我望著他狂笑」。正在學習蕭邦《e小調協奏曲》的克拉拉才13歲,因為太常旅行演奏,很少去學校,還得「在母親(繼母)的協助下」,才能順利閱讀舒曼的信。 那年克拉拉創作了《變奏浪漫曲》,是她獻給舒曼的第一首曲子。後來,舒曼取用了其中的主題完成《克拉拉維克主題即興曲》,並題獻給老師維克,即克拉拉的父親——他未來的凶惡岳父。不過,後世學者們在舒曼更早的日記中找到這個主題,換言之,這個主題應該是舒曼原創,彈給克拉拉聽後,自己一度遺忘,譜寫《即興曲》時才誤以為是克拉拉原創。無論是否染病發燒導致健忘,舒曼和克拉拉可說是愛在瘧疾蔓延時。 次年,舒曼與師友四人合辦的《萊比錫新音樂雜誌》發行了第一期。創刊過程一波三折,舒曼抱怨維克「總是安排旅遊行程」(帶女兒克拉拉巡迴演奏),舒恩克的「寫作技巧一點也不高明」,克諾爾克病倒在床,將所有「信件往返、校稿、整理手稿的工作」丟給舒曼。克諾爾感染的同樣是瘧疾,這個契機促成了舒曼主導了音樂雜誌。 「美國第一位國際知名鋼琴家和作曲家」戈特沙爾克(Louis Moreau Gottschalk)年輕時前往歐洲,卻被巴黎音樂學院拒收,後來受到白遼士和李斯特等名家肯定而成名。回到美洲後,他在中南美洲各地巡迴演出,1869年在巴西感染瘧疾去世。被譽為「美國的楊納捷克」的羅伊.哈里斯(Roy Harris)生在奧克拉荷馬州林肯郡錢德勒附近的一個小木屋裡,父母都是拓荒農民。由於瘧疾流行,全家遷居加利福尼亞州。羅伊才得以接受完善音樂教育,終於成為當時樂曲頻繁被演出的激進派多產作曲家。 1880年,瘧疾研究取得重大進展,之後已經罕見大規模流行,但區域個案仍時有所聞,特別在衛生條件惡劣的地區,還有戰場上。衛生學教授梅爾維爾(Colonel C. H. Melville)描述:「瘧疾幾乎貫穿了整個戰爭史,至少是公元後的戰爭史……很多十六至十八世紀戰地軍營中出現的發燒疫情,其元兇可能都是瘧疾」。 二次大戰期間,瘧疾仍是美軍面臨的最大健康威脅:在南太平洋約有50萬士兵遭到感染;加上非洲戰場,約有6萬美軍士兵死於瘧疾。至於俘虜營——特別是可恥的集中營更是病況慘重。捷克「大鍵琴的第一夫人」蘇姍娜.盧西齊柯娃(Zuzana Růžičková) 少女時期被納粹送入集中營,音樂老師和父祖都慘死於其中,她因為謊報年齡逃過被送去人體實驗而倖存。在被釋放的時候,體重只剩約31公斤,並罹患瘧疾。四年的悲慘經歷和病魔嚴重損害身心,使她的教育水準和音樂能力的進步顯著延遲。最終憑毅力和努力,幾個月就成功跳級,終於成為第一位錄製巴赫全部鍵盤作品的大鍵琴手,並被譽為蘭道芙斯卡之後最偉大的大鍵琴家之一。 *** **天花:人類史上最大的種族屠殺** 公元前一千五百年的印度醫學文獻中,已載有疑似天花的疾病;約前1149年至前1145年在位的古埃及新王國時期第二十王朝第四任法老拉美西斯五世的木乃伊遺體上有明顯的膿皰痕跡,可能是史上首位知名的天花病人。天花可能於自印度傳入中國,晉朝葛洪《肘後備急方》記載東漢建武年間已有類似疫情。之後,再輾轉傳至日本,八世紀前期一次天花疫情奪取了日本近1/3人口的性命。 古希臘、羅馬文獻和《聖經》中均無疑似天花的疾病,雖然「安東尼瘟疫」等幾次流行病被懷疑可能是,但並無確證。首度採用「天花」(variola)一詞,已經是六世紀高盧史學家都爾的額我略的著作中。疫情發生在法國與義大利,被揣測來自阿拉伯軍隊。九世紀的波斯醫生拉齊對天花下了詳細的定義,並首先將天花、水痘與麻疹區別開來。公元846年,入侵法國的諾曼人之間爆發天花,為了阻止瘟疫蔓延,軍隊統帥狠心下令殺死了所有的病人和看護。 中世紀歐洲,天花時而流行,十字軍東征、人流大增和人口膨脹使情況加劇。十六世紀,疫情廣泛出現,並隨殖民行動流傳,在美洲重創原住民,不到一個世紀,原本2000萬人的阿茲特克帝國只剩下160萬人,天花成為西班牙征服與殖民的幫兇。十八世紀中期,天花已成為重大流行病之一,在全球各地奪取無數人命,僅歐洲就高達一億五千萬,被稱為「人類史上最大的種族屠殺」。天花的重症感染者三、五天內就會死亡,痊癒者也往往留下難看的疤痕和麻子,甚至發瘋或失明。 歷史上有不少著名人物感染過天花。清朝順治年間,至少有九次天花在北京爆發。天花是滿族人最恐懼的疾病,早就建有避痘所,並規定感染天花的漢族人離開城市。然而,順治皇帝最終仍因天花而駕崩,而康熙皇帝則幼年患病痊癒,據說順治皇帝考慮繼承人時,諮詢神聖羅馬帝國科隆耶穌會修士湯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的意見,有天花抵抗力這一點成為玄燁獲立為皇太子的重要因素。 許多文明都有擬人化的天花之神,古印度有「史塔拉」(Shitala),古代中國有「痘疹娘娘」,古代日本亦有「皰瘡神」。相傳皰瘡神不喜歡紅色,因而日本各地習俗,在患者周圍擺放紅色物品,讓未感染天花的孩童穿紅色衣褲,並以紅色錢幣、繪製紅色鍾馗等神祗為護符,江戶時代稱為「赤繪」。據說擺放紅色物品一類習俗在十二世紀傳到了歐洲,之後曾獲法國查理五世、英國伊莉莎白一世等採用。

▲英格蘭女王瑪麗二世因天花駕崩,普賽爾譜寫了葬禮音樂,不久後普賽爾因感冒病死,葬禮上採用同樣的音樂。 自然,紅色護身符驅逐天花的功效,等同以鞭打病人贖罪對抗黑死病。十六、十七世紀日本戰國時代的大名伊達政宗幼年因感染天花導致右眼失明。1562年,伊莉莎白一世亦罹患天花,幾乎喪命。一個世紀後,英格蘭瑪麗二世更因天花駕崩。巴洛克時期英國偉大作曲家亨利.普賽爾(Henry Purcell)為這位廣受愛戴的女王之葬禮創作了合唱讚美詩《上帝,你知曉我心中一切秘密》(Thou Knowest, Lord)和四隻長號演奏的《進行曲與坎佐那》(March and Canzona)。當時的唱詩班成員讚嘆:「在場的所有人——不論他們是否對音樂有所瞭解——都從未聽過如這樂曲一樣精緻、莊嚴、如天堂一般,同時又無比平實、自然的音樂。所有人都流淚了」!後與普賽爾的兩首早期作品集結成《瑪麗女王的葬禮音樂》。 1625年,「巴赫之前最重要的日耳曼作曲家」舒茲的年輕妻子瑪格達蓮娜24歲就因天花而早逝。與習俗相悖,舒茲終身沒有再娶。他為紀念亡妻而創作了十一音節通奏低音歌曲。不到幾周後,亡妻之姐安娜.瑪麗亞也猝逝,在下葬儀式上演唱了舒茲的《我把一切獻給上帝》(De vitae fugacitate)。 十七、十八世紀之交的愛爾蘭音樂家特洛.奧卡羅蘭(Turlough O'Carolan)8歲時便因感染天花而雙目失明,卻在父親的僱主之妻協助下學習,後以流浪琴手身份遊遍愛爾蘭,成為知名豎琴家、作曲家和歌唱家,創作大量詞曲流傳於世,被譽為「最後的愛爾蘭吟遊詩人」。 最早的免疫方法——人痘接種術,傳說在古印度文獻中即有類似記載。不過,真正被實際應用,已是中國宋、明。清康熙年間,御旨命江西巡撫考選普種痘醫二人,皇帝並於「庭訓格言」:「國初人多畏出痘,至朕得種痘方,諸子女及爾等子女,皆以種痘得無恙。……凡所種皆得善愈。嘗記初種時,年老人尚以為怪,朕堅意為之,遂全此千萬人之生者,豈偶然耶?」這種方法逐漸普及,並傳播至土耳其和歐洲。據俞正燮《癸巳存稿》,康熙時俄羅斯「遣人到中國學痘醫,由撒納特衙門移會理藩院衙門,在京城肄業」。英國漢學家波乃耶(James Dyer Ball)《中國風土人民事物記》指出:「種痘術也是由中國傳入西方的,這術約八百年前,中國宋朝已經應用,於1721年由駐君士坦丁堡的英國公使夫人蒙塔格氏最早介紹來英國」。「法蘭西思想之父」、啟蒙運動代人物伏爾泰大為稱讚這免疫術。然而,這與他創作戲劇《中國英雄》(曾被改編為芭蕾舞劇,葛路克譜曲)一般,帶有對遙遠的異國之過度理想化。 十八世紀,法國國王路易十五、年僅十五歲的俄國沙皇彼得二世都罹患天花而殯天,而彼得三世亦染病而破相。奪取其政權的王后葉卡捷琳娜二世,博覽伏爾泰著作等書籍、據傳甚至讀過雍正皇帝《傳子遺詔》俄文譯本,終於禮聘請英國的醫學專家到聖彼得堡,親身試驗並在全國推廣疫苗。儘管這造福了許多人民,但天花仍不時肆虐。到二十世紀前期,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遺孀娜傑日達仍感染天花而亡,她是一位傑出女性音樂家,在婚後逐漸放棄作曲,但對丈夫的創作有著相當大的影響,並曾改編柴科夫斯基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為鋼琴版而獲其題獻《搖籃曲》。 在顯著效果和世人疑怪之間,新方法的推行難免遲滯。十八世紀,莫札特之父里奧波德口中的「音樂之父」不是巴赫,而是「當時主導者歐洲(歌劇)舞臺的約翰.阿道夫.哈塞」(Johann Adolph Hasse),他投合僱主波蘭和薩克森國王奧古斯特三世喜好,曾創作歌劇《中國英雄》。然而,宮廷中流行的「中國風」卻未能普及到醫學層面,繼任的弗里德里希.克里斯蒂安執政僅74天即死於天花。宮廷的劇變導致音樂活動被視為多餘而裁撤,原本受盡寵榮的哈塞夫婦頓時失業。 神童莫札特曾在父親指示下,以哈塞的歌劇為範本學習創作。1771年,哈塞最後一齣《騎士魯傑羅》和十五歲莫札特的《阿爾巴的阿斯卡尼歐》同場上演,據說這位前輩當場有遠見地感嘆:「這個孩子會讓我們都被世人遺忘!」莫札特一家的神童巡迴演奏,與各地人士交流,增廣見聞,也廣受各地疫病威脅。1767年,維也納爆發天花,連神聖羅馬帝國皇后兼奧地利大公爵夫人瑪麗亞.約瑟夫(Maria Josepha)都不幸罹病身亡,致使莫札特姐弟失去赴宮廷演出等機會,一家人倉皇逃往波西米亞避難,然而神童已經遭到感染。次年重返維也納,莫札特的年齡已滿12歲,再無法如過去般被視為神童於公共音樂會上引起轟動。 *** **感冒或流感:熟悉又陌生** 除了天花,莫扎特還患過扁桃體炎,支氣管炎,肺炎,傷寒等疾病,終身受到健康問題困擾。不過,所處教區的檔案中記載著他死於「急性粟粒熱」,指的是皮膚上呈現小米大小的腫塊等症狀,後世醫學家推測為可能伴隨化膿性鏈球菌的急性風濕熱、或鏈球菌感染導致的急性腎炎綜合徵,無法確認病因。 如同2020年的新冠肺炎,許多初期症狀與感冒類似,連現代部份專業醫生都難免輕忽,何況一般民眾?更何況古人?有些病疾被混淆,或者相反,同一疾病在不同地區或時期被加以不同病名,也有不少疾病因而被忽視。 普賽爾為瑪麗二世因天花駕崩而創作了感人肺腑的喪禮音樂,之後不久,他因太晚回家而被妻子拒於門外,竟受寒重病而死。原本為英格蘭女王寫作的喪禮音樂,於是在他本人的喪禮上再次飄揚。 普賽爾寒凍之下,究竟患了什麼病?一說他患有結核病,更多史籍簡單地稱為「感冒」。然而,英文中的「catch cold」一詞在16世紀才開始使用,因為其症狀與暴露在寒冷的天氣造成的症狀有相似性。這些病名和定義要相當長時間才普及,而症狀類似的疾病,要更慢才被區別。

莫札特一家接連患病

1764年下半年,在歐洲巡迴演出的莫札特一家族到達倫敦。6月底,8歲的小莫札特參加一場在瑞那拉格木花園(Ranelagh Gardens)圓頂大廳所舉行的慈善音樂會,演奏管風琴協奏曲,以大鍵琴演奏自己創作數首鍵盤樂曲。當地的「大眾報」盛盛贊為「有史以來最超凡的神童,最驚人的天才」。不幸,父親里奧波德病重,一家人只好暫停活動,搬到契爾西(Chelsea)鄉間休養七個星期。里奧波德寫給友人的信中提到:「*我要告訴您我是怎麼病的。英格蘭當地有一種疾病叫做『感冒』(cold),所以此地很少看到人們穿著夏季服裝,他們都穿長外套。對先天體質就不好的人而言,這種病是非常危險的,因為經常會惡化成當地所謂的『肺炎』,但我稱之為『緩熱症』。在這種情況下,最明智的作法便是離開英格蘭,越過海峽。許多人離開這個國家之後,自然就恢復健康了*」。在家書中說,他也說自己得了「*一種風土病,叫作『感冒』*」。這與我們現在覺得感冒是最普遍疾病之一的看法大相徑庭。 普通感冒(common cold),俗稱傷風,也稱為急性上呼吸道感染或急性鼻咽炎,是一種上呼吸道的病毒性感染,自古就在人類社群中傳播。現存最古老醫書——西元前十六世紀埃及的埃伯斯氏醫書中就紀載著相關症狀和療法。北宋的《仁齋直指方.諸風》:「感冒風邪,發熱頭痛,咳嗽聲重,涕唾稠粘」,描述的也是感冒症狀。然而,普通感冒被理解得很慢,到二十世紀中期才被確立為一項明確的疾病。難怪老莫札特視為英格蘭特有風土病,還寫信向家鄉親友宣傳解釋。 然而,里奧波德病癒後,次年9月,莫札特一家人到達荷蘭海牙,姐姐南奈兒也患了重感冒。原本姐弟預定抱病將在歐德多倫展館,太子御前表演。演奏會的佈告上正確地說南奈兒14歲,卻宣稱弟弟沃夫岡的年齡為8歲(實際為9歲),並集中宣傳:「所有的序曲皆出自這位年幼的作曲家之手......音樂愛好者可以提出任何想聽的音樂,他將當場視奏」。因為,沒有出現演奏的南奈兒感冒已經變成了傷寒,病情持續惡化,甚至已被施予臨終的聖禮。幸而皇家御醫師參與治療,改換療法,南奈兒死裏逃生,卻換成沃夫岡病倒了,而且一病就拖了約兩個月。 莫札特的交響曲(即荷蘭的節目宣傳中所謂「序曲」)在作品KV編號中,有四首曾被認為創作於1765年。不過,其中有兩首被考證其實並非莫札特的作品。至於D大調《第4號交響曲》(KV 19),可能於倫敦開始譜寫、在海牙完成,如此則正在父親和姐姐先後病倒期間創作;降B大調《第5號交響曲》(KV 22),於1765年12月在海牙完成,也就是他大病初癒時,其創作過程可能橫跨莫札特本人這場重病。 感冒固然不像里奧波德認為的只是「一種風土病」,然而,音樂傳記中均稱為「感冒」,但莫札特父女子三人患的病是否都是同一種?其實也沒有足夠的資料判斷——就像莫札特的樂曲中是否有音符樂句意在表達對感冒的感覺一樣。

▲一代鋼琴宗師李斯特重感冒轉為肺炎慘死。 李斯特之死與著涼感冒不脫關係,但情況較複雜。1886年拜魯特音樂節,華格納已逝世,而音樂節自他生前就經營不善,票房虧損。遺孀科西瑪希望借重李斯特增加號召力,於是邀請了關係不睦的父親。李斯特在盧森堡拜訪匈牙利畫家朋友時,房屋的風太大,患了感冒。往拜魯特的夜車上,在同車乘客的要求下,車窗全都打開,李斯特的感冒症狀加劇,發燒咳嗽不止。他抱病出席《帕西法爾》和《崔斯坦與伊索德》的演出,還得跟其他重要賓客社交,友人說他演出間瑟縮在包廂的角落,臉色蒼白,拿著手帕摀著嘴巴,一咳嗽就會全身顫抖,還咳出大量的痰。後來更惡化為肺炎,尿液黑如墨汁,全身高燒,昏迷時間愈來愈長。最終,因為當地醫生治療太慢,女兒科西瑪忙於音樂節事務疏於關照,一代鋼琴宗師在半夜驚醒後,緊抓心窩慘叫了半小時後失去意識、全身抽搐中病故。 李斯特交響詩《塔索,悲嘆與勝利》的被題獻者——指揮家達姆羅許,後來赴美國創立紐約神劇協會,和紐約交響協會,影響美國古典音樂文化鉅大,因重感冒死於紐約市,沒能完成指揮大都會歌劇院那個樂季最後一週的演出。葛令卡在柏林鑽研巴哈與教會音樂,在隆冬中染上感冒而去世。巴拉基列夫因重感冒在聖彼德堡去世。塔涅耶夫在雨中看著愛徒史克里亞賓被埋葬,因為當天的寒冷而感冒,至此身體持續惡化,之後轉為致命。感冒本身即使未極嚴重,但使人體力衰退,或引起併發症,仍會致死,蕭邦(長期結核病)、德弗乍克(動脈硬化和心臟衰竭)和普羅高菲夫(腦溢血)等在死前不久都患過感冒。 巧合的是,後來還有幾位音樂家也直接或間接自英國感染感冒:約翰.史特勞斯率樂團前往演出時,在蘇格蘭十月寒冷潮濕天氣下跋涉,許多成員罹患感冒,甚至惡化。當地一位醫生開的驅寒處方是:紅葡萄酒,肉荳蔻和生薑,「熱得足夠喚醒死者」。 1910夏天,馬勒的女兒罹患感冒,接著傳染給她的父母。馬勒病況一度嚴重到暈厥倒地「冰冷蒼白好一段時間了」,妻子和岳母「以為就要面對最糟的狀況了」。而女兒之所以被感染,病源來自保姆透納——一位英國女士。 普通感冒在1950年才被確立為一項明確的疾病;英國的醫學研究委員會的普通感冒研究單位到1956年發現鼻病毒。時至今日,若無醫療人員專業協助,一般民眾往往仍無法詳加理解自己究竟是罹患普通感冒?流感?或其他症狀類似的疾病?   流行性感冒的症狀和許多呼吸道疾病很類似,以致歷史資料分析困難。目前可以確認的流感流行能追溯到1580年,主要在歐洲和非洲殖民地,一些西班牙城市幾乎因而全滅。 流感大規模疫情持續在各地零星發生,最有名的莫過1918年H1N1新型流感疫情,當時確切的死亡人數無法得知,但估計在5000萬到1億人之間,可能和黑死病一樣多!即使以最保守數字,也是當時接近尾聲的第一次世界大戰陣亡人數的三至四倍! 這次疫情被廣泛稱為「西班牙流感」(Spanish flu),但並非發源自西班牙。一說因為當時西班牙的疫情最為嚴重。另有觀點指:當時因第一次世界大戰參戰各國對傳媒有嚴格管制;只有中立國西班牙能公開報導,令時人錯覺該國疫情特別嚴重。然而,在遭污名化的西班牙國內,被用以代稱這次流感的,是流行一時的本土輕歌劇(zarzuelas)《拿坡里士兵》(Naples Soldier)。這是一部原名為《遺忘之歌》(Lacancióndel olvido)的輕歌劇,其主角為唐璜式的人物。據說,改編的劇作家一費德里科.羅梅羅(Federico Romero)曾打趣說,當今只有最受歡迎的歌劇《拿坡里士兵》與流行性感冒一樣受人注目,於是劇名被用以代稱流感。 當時,史特拉汶斯基和親友同事們也不幸染病:「我們想帶領自己的流動劇場旅行穿越瑞士,啊哈!可是我們沒有預料到當時傳染遍整個歐洲的流行感冒。我們也未能倖免。一個接一個地感染了它,我們自己,我們的家庭,最後是為我們準備巡迴演出的經紀人」。「在長時間的和令人灰心喪氣的病,之後,我重新開始自己的工作」,史特拉文斯基病癒後,完成的作品包括編制獨特的《士兵的故事》和為小型樂團改編寫《火鳥組曲》(第二號)。採用這些編制是因為「我想以此減輕眾多音樂協會的負擔,它們經常喜歡把這首作品納入其演出節目中,但總是有不斷遇到的物質困難」。戰爭和瘟疫的破壞力,在物質面也間接影響了作曲。(未完待續) 繼續閱讀:疫情音樂史(三):傷寒、梅毒與霍亂 上一篇:疫情音樂史(一):痲瘋、黑死病與舞蹈瘟疫 *** 點擊進入遊戲:《如何聽一場音樂會》

Sear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