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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恩斯坦全回顧】唱片美好年代裡的伯恩斯坦——一個美籍猶太人在德國大廠

【伯恩斯坦全回顧】唱片美好年代裡的伯恩斯坦——一個美籍猶太人在德國大廠

▲首圖:當年英國《留聲機》雜誌曾登出DG的大幅廣告,涵蓋伯恩斯坦的CD、LP和卡帶。

「我最愛兩件事,音樂與人,我不曉得自己更愛哪樣,但我演奏音樂是因為我愛他人,喜歡與他人合作,我也愛為他人而演奏,愛與他人做最深層次的溝通,那就是音樂的層次。」(註1:摘錄自《向伯恩斯坦致敬—音樂的天才》紀錄片開頭) ——伯恩斯坦

1990年10月14日,美國當代最傑出的指揮家雷納德.伯恩斯坦因慢性肺氣腫病逝於紐約寓所,享壽72歲。就在他去世的前一周,重病纏身的伯恩斯坦,接受醫生的勸告,以健康因素宣布退休,並取消與以色列交響樂團和倫敦交響樂團等的演出計劃。然而將指揮視為「偉大愛情」的伯恩斯坦曾經說過,指揮家只有死亡,沒有退休。可能是伯恩斯坦相信放棄指揮等於結束偉大的愛情,因而告別人生舞台。

伯恩斯坦去世後兩年,DG唱片公司的目錄上,突然出現一張《Leonard Bernstein The Final Concert》的專輯,收錄他1990年8月19日在檀格塢音樂節(Tanglewood)與波士頓交響樂團的最後一場音樂會,演出當天,拖著病痛的伯恩斯坦指揮波士頓交響樂團,演奏英國作曲家布瑞頓的四首《海的間奏曲》及貝多芬第7號交響曲。這場演出的貝多芬第7號交響曲,伯恩斯坦採用與以往的錄音完全不同的觀點,儘管速度緩慢,但有一股特別的感染力,尤其第二樂章聽來動人心魄。攝影師Walter H. Scott捕捉到伯恩斯坦在音樂會結束後,踏著蹣跚的步履走下指揮台的身影。

傑出的古典音樂啟蒙者

同年,DG唱片公司還推出伯恩斯坦指揮柏林愛樂演出的馬勒第9號交響曲,1979年10月一場樂團與指揮破天荒合作所錄下的唯一唱片,伯恩斯坦在去世兩年後,他的錄音仍活躍在唱片市場裡,不斷喚起樂迷的記憶,彷彿大師未曾遠去。

2008年12月號的日本《唱片藝術》雜誌的當月特集《世界の名指揮者ベスト・ランキング2009》,由50位日本評論家及讀者,選出他們心目中的世界名指揮,已故名家當中,福特萬格勒毫無疑問地拿下冠軍,卡拉揚和伯恩斯坦則分居第二、三名,這兩位生前錄下龐大錄音作品的指揮家,通過唱片做為媒介,傳播出去的影響力,遍及全世界,到了21世紀,他們的經典錄音依舊不斷被傳頌。

像我這種從CD時代初期開始收藏唱片的樂迷而言,伯恩斯坦在DG的唱片出版史,正好涵蓋了我的聆樂、蒐碟的經歷。記得「後卡帶」時期,伯恩斯坦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曾在CD唱片普及前,一路伴隨我半個大學生涯,當時經常反覆複習他與蕭提(Sir Georg Solti,1912~1997)的貝多芬第九號。而伯恩斯坦1983年11月28日與鋼琴家齊瑪曼(Krystian Zimerman)錄製的布拉姆斯第1號鋼琴協奏曲,是我最喜歡的錄音之一,在我心目中,這張唱片至今未逢敵手!

對我而言,伯恩斯坦是個傑出的古典音樂啟蒙者,他打動聽眾引導其入門的方式,確實有他的一套。例如,1956年伯恩斯坦在一個電視節目中,介紹什麼是「宣敘調」,他用一個淺顯易懂的雞價上漲例子,透過擷取莫札特、威爾第和華格納等作曲家的作品片段,做為告知妻子這項訊息的方式,成功讓觀眾理解到3位作曲者作品間,戲劇性的差異和宣敘調推進音樂的功能和運用。伯恩斯坦懂得舉例,懂得把抽象複雜的音符,化做簡單易懂的言語,說服聽者,而他對音樂的詮釋,通過錄音推廣,同樣具說服力。

伯恩斯坦的父母在世紀之交從烏克蘭移民美國,出生於1918年8月25日的雷納德是家中長子,無線電廣播這樣的傳媒,讓雷納德首度接觸到音樂世界,無論是爵士樂、流行樂、交響曲或歌劇,都讓小伯恩斯坦著迷不已。14歲那年,雷納德因父親從教會拿到的贈票,第一次有機會聆聽一整場管弦樂音樂會,由亞瑟費德勒(Arthur Fiedler,1894-1979)指揮波士頓大眾管弦樂團(The Boston Pops Orchestra)演奏拉威爾的《波麗露》舞曲(Bolero),這首作品深深衝擊了伯恩斯坦,伯恩斯坦後來回憶說,《波麗露》讓他宛如來到天堂,並感到自己的生命起了變化。

米特羅普洛斯的提攜

伯恩斯坦曾在接受訪問時指出,他的父親對音樂家的概念,還是俄羅斯貧民窟中被喚為「klezmer」的人,那只是比乞丐好一點點,拿著樂器四處流浪演出、靠打賞吃飯的樂匠。因此,伯恩斯坦的音樂志向確實嚇壞了他的父親,年輕的伯恩斯坦必須趁空檔教學童音樂,在周末派對演奏爵士樂,賺錢供自己習琴。儘管在哈佛大學主修音樂的伯恩斯坦,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但父親始終不認同他以音樂為業。

20歲那年夏天,伯恩斯坦帶著一堆推薦信和背書來到紐約,找工作卻處處碰壁,最後過完夏天時,僅剩4塊錢回到家裡,在途中經過一家當舖,見到一支標價4元的單簧管,伯恩斯坦就這樣花光了最後的4元,帶著失意和一支單簧管回到家中。不過,就在伯恩斯坦陷入絕望之際,接到指揮家米特羅普洛斯(Dimitri Mitropoulos,1896~1960)的邀約,參與波士頓交響樂團的排練。這場排練,米特羅普洛斯讓伯恩斯坦知道指揮要做些什麼?他的熱情對伯恩斯坦有著極大的影響,伯恩斯坦問米特羅普洛斯「我該做什麼?」米特羅普洛斯明確地告訴他:「你可以成為一名指揮。」接著,米特羅普洛斯介紹伯恩斯坦去指揮家萊納(Fritz Reiner,1888~1963)的指揮班一試,萊納告訴伯恩斯坦想站上指揮台,一切要準備好,包括清楚知道作曲家的意圖。

1940年,伯恩斯坦得知擔任波士頓交響樂團音樂總監的庫塞維茲基(Serge Koussevitzky,1874~1951),將重啟檀格塢的暑期音樂學校,於是帶著滿手的推薦信回到老家波士頓找庫塞維茲基,沒想到就靠那些推薦信,不用演奏鋼琴證明自己的實力,庫塞維茲基就同意收他為學生,這讓伯恩斯坦又驚又喜。庫塞維茲基帶給伯恩斯坦的啟示是:不斷地追尋音樂作品的終極真義。

1943年是伯恩斯坦的幸運之年,剛過完生日的他,獲邀與當時才接掌紐約愛樂的羅津斯基(Artur Rodziński,1892~1958)會面,羅津斯基開口要他擔任指揮助理,並對他說:「我認識許多年輕的指揮,但最後上帝要我選擇伯恩斯坦。」有趣的是,在此之前,羅津斯基完全沒看過伯恩斯坦指揮,他的「上帝欽點說」也讓伯恩斯坦摸不著頭緒,但幸運之神就這樣降臨。

傳奇的指揮台初登板

同年11月14日,流亡美國的指揮大師華爾特(Bruno Walter,1876~1962)在一場紐約愛樂的演出前病倒,由於那是場在卡內基音樂廳準備向全美廣播的音樂會,當時25歲沒沒無聞的伯恩斯坦,在沒排練的情況下,頂替老大師登台。如同好萊塢電影情節般,伯恩斯坦因那場音樂會一夕成名。直到這一刻,伯恩斯坦的父親終於意識到,原來他的兒子當上音樂家後,也可很有尊嚴地生活。這段傳奇般的登台,在每篇介紹伯恩斯坦的文章中都會提及,而這場一鳴驚人的初登台,演出曲目包括理查史特勞斯的《唐吉珂德》、舒曼的《曼弗雷德》和華格納的《紐倫堡名歌手》前奏曲等(註2:這個初登場音樂會,有發行CD唱片) 。

二戰結束後,歐洲各地的客席邀約蜂湧而至,1947年,伯恩斯坦在歐洲首演,客席過倫敦、巴黎、布拉格、布達佩斯、維也納等地,歐洲被伯恩斯坦的美式魅力征服。1953年,指揮家薩巴塔(Victor de Sabata,1892~1967)身體不適,伯恩斯坦又當起老大師的救火員,意外地與歌劇天后卡拉絲(Maria Callas,1923~1977)合作,獻出他個人在史卡拉歌劇院的處女秀,成為首位在史卡拉登台指揮的美國人。更神的是,當晚演出的戲碼——凱魯畢尼(Luigi Cherubini)的歌劇《美狄亞》(Medea),伯恩斯坦還從未指揮過。

1950年代初,展現出驚人天分的兩位年輕指揮家,一位是義大利的康泰利(Guido Cantelli,1920~1956),另一位就是伯恩斯坦。不斷累積人氣和實力的伯恩斯坦,終於在1950年代末接掌紐約愛樂,他在美國的音樂事業也攀上顛峰,成為美國土生土長、接受音樂養成,進而擔任美國重要樂團音樂總監的第一人。他帶領樂團進行了超過兩百場的演出,並錄製了超過兩百張的唱片,為這個美國的古老樂團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生氣。一名紐約愛樂的團員說:「伯恩斯坦具有一份獨特的魅力。」就憑著這份魅力,伯恩斯坦帶給樂團一些不可思議的化學作用。

1960年代中葉,伯恩斯坦有了新挑戰,他前往保守的歐洲文化重鎮維也納,帶領以嚴苛對待客席指揮聞名的維也納愛樂,演出威爾第的歌劇《法斯塔夫》。1986年,伯恩斯坦接受訪問,談到他第一次接觸維也納愛樂的情景,「我永遠無法忘懷第一次的排練,因為我們(伯恩斯坦自己與樂團)都很緊張。」10分鐘過去了,一個音符都沒演奏,此時一名前排的樂手給了指揮台上的伯恩斯坦一個演奏的手勢,示意著:「來吧,我們開始吧!」當《法斯塔夫》的第一拍打下去後,原本失望的團員,到第三小節時,「已經神遊太虛。」後來,團員告訴伯恩斯坦,從那刻開始,「我們都知道我們將會是終身的夥伴。」

數量龐大的錄音遺產

伯恩斯坦成功地讓維也納人接納他的《法斯塔夫》,之後,伯恩斯坦又與維也納愛樂演出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排練時他謙虛地向團員說:「這是你們的音樂,而我是來向你們學習的。當我做出一些非傳統的做法時,請提醒我。」後來,伯恩斯坦與維也納愛樂不但灌錄了《法斯塔夫》,也錄下了莫札特第36號交響曲,以及由伯恩斯坦自己擔任鋼琴獨奏的第15號鋼琴協奏曲。

1969年,伯恩斯坦辭去紐約愛樂常任指揮的工作,當時他的理由是「為了多一些作曲的時間。」但接下來,他除了創作以外,還以「世界級的客席指揮」受到樂壇矚目。1970年代中葉,伯恩斯坦結束了與CBS唱片公司的錄音契約,轉而與DG及EMI簽約錄音,很多在CBS錄過的作品,在新東家DG又重啟新錄音,如果CBS的錄音室充滿年輕伯恩斯坦的朝氣,DG的錄音則傳達出成熟者的風範。

伯恩斯坦早年在CBS唱片公司留下的龐大錄音,至今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1960年代那套馬勒全集,他在1970年代,透過馬勒的音樂,確立他在這個國度另一個層面的地位,一系列的電視錄影和錄音,證明了這個古老的音樂重鎮接納這位來自美國的指揮,伯恩斯坦甚至拿爵士樂說服了維也納的聽眾。

伯恩斯坦是個成功的指揮家,也是個知名的作曲家,他懂得媒體的力量,曾製作主持了20多年的電視節目,深入淺出地介紹音樂,儘管許多都是現場實況,但可以看出伯恩斯坦掌控了全場,解說前後,時而演奏鋼琴、時而又指揮樂團,甚至站在由佈景所搭起的大型投影總譜上,正經八百地談論著貝多芬的第5號交響曲。

1951年,伯恩斯坦迎娶智利紅星費莉西亞(Felicia Montealegre,1922~1978),兩人在一場鋼琴家阿勞(Claudio Arrau,1903~1991)舉辦的派對上認識,費莉西亞當時正向阿勞拜師習琴。伯恩斯坦與費莉西亞的戀情一開始就走得不順遂,經歷了若即若離的波折才結婚,然而這段婚姻因伯恩斯坦藏不住其同性戀傾向(註3:伯恩斯坦與他的老師米特羅普洛斯都有同性戀傾向,這段記述參考自維基百科日文版),在1977年觸礁,兩人協議分居,1978年雖和解,但不久費莉西亞卻因癌症辭世,伯恩斯坦相當內疚,接下來的人生、音樂甚至外貌都起了很大的變化,開始蓄起鬍子,在EMI 錄製的白遼士《幻想》交響曲、《哈洛德在義大利》,以及與老友羅斯托波維奇( Mstislav Rostropovitch)合作的舒曼大提琴協奏曲、布洛赫(Ernest Bloch)的名作《所羅門》(Schelomo),唱片封面都可以看到他的大鬍子身影。

1976年10月17日,蓄著大鬍子的伯恩斯坦,帶領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與鋼琴家阿勞(Claudio Arrau,1903~1991),共演貝多芬第4號鋼琴協奏曲。這場公益性質的演出,主辦單位為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唱片由DG唱片公司發行,唱片封底還由伯恩斯坦及阿勞各發表一段短文,當天音樂會的曲目除了貝多芬第4號鋼琴協奏曲外,還包括《雷奧諾拉》第3號序曲及第5號交響曲《命運》。可以想像嗎?指揮家、獨奏者以及樂團都隸屬不同契約的唱片公司,這樣的組合和演出,在伯恩斯坦人生重大轉變的一年中上演,無怪乎音樂會中無論是交響曲或協奏曲,伯恩斯坦在詮釋中都透露著一股虛無的氣息。

愛妻費莉西亞辭世的衝擊

1978年,費莉西亞辭世,享年56歲,伯恩斯坦指揮維也納愛樂錄製了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作品131來懷念亡妻,伯恩斯坦用大編制來詮釋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他認為這首作品必須透過龐大的弦樂群才能傳達原曲的內涵,維也納愛樂用60支弦樂奏出四把琴的精準度,無論情感內涵或音樂的豐富度,在樂界的評價甚高,成為伯恩斯坦最得意的唱片之一。卡拉揚辭世後,伯恩斯坦在那年的9月16日指揮維也納愛樂演出了貝多芬弦樂四重奏作品135的弦樂合奏版,用這個作品追悼卡拉揚(註4:3天後的另一場實況演出,後來由DG發行CD)。此外,伯恩斯坦在東京文化會館留下的蕭斯塔科維契第5號交響曲名演,也是這段時期的作品。

1988年7月,伯恩斯坦在費莉西亞逝世10周年的紀念日,則以莫札特《安魂曲》追悼亡妻,隔年,DG推出這場演出的CD時,唱片封面的主角就是費莉西亞。這是伯恩斯坦唱片生涯中唯一的莫札特《安魂曲》正規錄音,演出一如指揮家晚年的錄音作品,有一些引人爭議的速度和詮釋手法,加上音樂會舉行的特殊性,整場演出充滿沉重與哀痛。

伯恩斯坦推廣美國本土作曲家的音樂不遺餘力,他熱愛柯普蘭(Aaron Copland,1900~1990)的創作,常在音樂會的演出介紹蓋西文(George Gershwin)、艾伍士(Charles Ives)等人的作品,並將他們的音樂帶進歐洲大廠DG的唱片目錄。

伯恩斯坦自己也是個作曲家,在他的作曲導師柯普蘭的鼓勵下持續創作,他創造的音樂以爵士樂、流行音樂、喜歌劇特有的清新感和節奏性為特徵,1944年的音樂劇《錦城春色》(On The Town)在波士頓首演大獲成功,奠定伯恩斯坦在好萊塢音樂劇領域的地位,1949年該劇甚至還拍成電影。

伯恩斯坦的第1號交響曲《耶利米》也在這段時間完成,一部結合了猶太旋律、爵士節奏,對戰後的世界展開嚴肅批判的作品,1949年的第2號交響曲《焦慮的年代》,鋼琴占了相當的份量,第3號交響曲則有一段朗誦,像是與上帝的對話。伯恩斯坦曾說過:「音樂本質是一種對人內心的心理面貌的探索。」1977年,伯恩斯坦在一場記者會中提到,他每一次的創作,都會盡可能加入新的嘗試,讓作品開拓新的深度、或運用新的語彙。無論是3首交響曲或1971年創作的《彌撒曲》,伯恩斯坦都嘗試討論人類的處境,從創作中希望獲得共鳴。

伯恩斯坦最為人所知的還是《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這是1950年代風靡百老匯的經典作品,震撼了當時紐約一整個劇季,讓伯恩斯坦的名字響遍全球每個角落。1961年拍成的電影,甚至一舉奪下隔年奧斯卡包括最佳影片的10項大獎。1984年,伯恩斯坦與女高音卡娜娃(Kiri Te Kanawa,1944~)、男高音卡列拉斯(José Carreras,1947~)共同為DG錄製的《西城故事》,成為這部音樂劇最為不朽的錄音。

努力使音樂變得易懂

伯恩斯坦做為純粹美國出身的優秀指揮家,像唐吉珂德那樣勇敢地挑戰西歐音樂傳統,儘管成功站上歐洲古老傳統的舞台,但他的美國人身分和猶太情節,還是讓他在窺探精神深處方面,有無法觸及的宿命。一位日本樂評就指出,伯恩斯坦指揮的作品,「具有不過分強調低音部的『輕盈』音響。」他的音樂結構和旋律的歌唱方式顯示出,伯恩斯坦努力要使音樂變得「易懂」,並直接將作曲家的形象傳達給聽眾。日本人形容伯恩斯坦是以有才華和熱情的藝術傳道師,而指揮時的熱情和活力正是他的特徵。

卡拉揚的錄音版圖橫跨EMI、DG、Decca、RCA,Sony則是一些晚年的錄影為大宗。伯恩斯坦的唱片版圖也不遑多讓,早年以CBS的錄音為主,光是交響曲的部分,伯恩斯坦就錄製了32位作曲家、110首作品的唱片。晚年,伯恩斯坦把唱片錄音的重心轉移到DG,並將他在CBS的一些重要錄音,重新又錄製了一次。在Decca、EMI、Philips 和RCA,伯恩斯坦僅有留下少部分的唱片。

至於伯恩斯坦的歌劇錄音相對於其他類別就更少了,最重要的當然是1966年與維也納愛樂的《法斯塔夫》,在CBS另有1971年與維也納愛樂的《玫瑰騎士》。與DG唱片公司簽約後,伯恩斯坦也僅錄下1972年與大都會歌劇院管弦樂團的《卡門》、1978年與維也納愛樂的《費黛里奧》,以及1987年與羅馬聖奇西里亞學院管弦樂團合作的《波西米亞人》。

伯恩斯坦雖然有遼闊的曲目,卻對華格納音樂有意識地疏離,但1981年,伯恩斯坦卻破天荒錄製了華格納的《崔斯坦與伊索德》全曲,據說,這是指揮家本人強烈企盼下完成的錄音,這個指揮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由Philips唱片公司出版的演出,伯恩斯坦以音樂會的形式演出,從速度異常緩慢的前奏曲開始,伯恩斯坦的詮釋就讓人驚異,伯恩斯坦對《崔斯坦與伊索德》的掌握度,讓他隨心所欲地以驚人的幅度做出極富戲劇張力的感情起伏,催化出聽者深刻的共鳴,兩位主要歌手也相當出色,這套具鮮明個人色彩的唱片,雖在當時引發不少爭議,但仍受到極大的好評。

1970年代末的貝多芬全集

▲:伯恩斯坦與阿勞合作的音樂會唱片,可見到他留了落腮鬍。

伯恩斯坦在CBS時期擁有「全權自主權」,他和卡拉揚一樣可以錄製自己想錄的任何作品。伯恩斯坦留下兩套貝多芬交響曲全集,1961年到1964年間與紐約愛樂錄製了第一次,1977年到1979年間,又與維也納愛樂為DG錄製了他生平的第二套貝多芬交響曲全集,這是伯恩斯坦歐洲時期最動人的唱片之一,也是他與維也納愛樂「聯姻」最幸福的證明。

CBS時期的貝多芬在質量上不及在DG與維也納愛樂錄製的全集,早年的演出大概只有第3號《英雄》在詮釋上有所突破,第5號《命運》的演出也算有一定的水平,但其他幾首交響曲都有一些明顯的缺憾,例如,第4號少了神祕感,第9號不夠深沉寧靜。

DG版則不同,當時唱片公司在整個1970年代共企劃了4套重要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1970年到1972年錄製了貝姆(Karl Böhm,1894~1981)與維也納愛樂的版本,1971到1975年是庫貝力克(Rafael Kubelík,1914~1996)與9個不同樂團合作的錄音,1975到1977年是卡拉揚在DG的第二套全集,1977到1979年則是伯恩斯坦與維也納愛樂的演出。

伯恩斯坦發揮了維也納愛樂優美穩重的音色,錄音師Klaus Strueben則成功地捕捉了維也納愛樂的真實感,給了伯恩斯坦強有力的後盾。其中以第3號的完成度最高,另有簡潔細密的第4號、生動熱情的第7號、風格洗煉的第8號。重要的第9號也是個佳作,熱情的第一樂章,富彈性的詼諧曲,深刻感人的慢板則處理得極具反差效果,比較大的遺憾是終樂章缺乏前面三個樂章的緊湊感,但整體而言完成度極高(註6:這套貝多芬全集,在2017年重新再版,多了一張192kHz/24-bit搭配5.0環繞音效的藍光音樂片,2018年更推出限量的LP復刻盤)。

1989年,晚年的伯恩斯坦還有一個將《歡樂頌》(Ode「An die Freude(歡樂)」)改成《自由頌》(「An die Freiheit(自由)」)的知名版本,這是 1989年12月25日聖誕節的錄音,一場為慶祝象徵東西德分離的柏林圍牆崩毀,由伯恩斯坦指揮6個樂團的臨時組合所演出的特別音樂會。這個象徵冷戰結束大和解意味的樂團,以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為主軸,另加入了德國、俄國、英國、美國、法國的樂團成員,及兩德的合唱團及來自歐美的獨唱者,拼湊出豪華的聲樂陣容。其中,德國以外的4國樂團,被挑選的都有其政治上的意義,包括造成東西德分裂的美國和蘇聯,第二次世界大戰德國的敵對國英、法。

晚年的伯恩斯坦為了這個演出,使出渾身解數,即便是臨時組成的樂團,他依然能穩健掌控。這個紀念碑性的實況演出所蘊含的歷史意義,以及它所傳遞的激越情緒,在第9號的錄音史上,有一席之地(註7:這張唱片,當年還推出特別版,附贈柏林圍牆的小石塊)。

DG時期錄製的布拉姆斯

▲:伯恩斯坦的布拉姆斯唱片,單張封面採用他指揮神情的連續畫面,讓唱片有了一致性。

布拉姆斯交響曲是伯恩斯坦在DG唱片錄音中的另一個成就之一,這一系列布拉姆斯(含交響曲、序曲及協奏曲)接續著1970年代末期成功的貝多芬全集腳步,在1981年到1982年間錄製,是很典型的伯恩斯坦式的演出,沒有厚實的音響支撐,但不同於傳統的「輕盈」搭配自在的彈性速度,仍有著驚人的說服力。四首交響曲中以第4號最值得一聽,尤其是慢板樂章弦樂的處理特別優異。伯恩斯坦還有一場在蘇聯的布拉姆斯第1號交響曲實況,那是1959年,剛接掌紐約愛樂的他,帶領樂團遠赴蘇聯的演出,當時分別在8月24日及28日留下錄音,24日演奏拉威爾圓舞曲(La Valse),28日則演奏貝多芬《艾格蒙》序曲及布拉姆斯第1號交響曲。1997年俄羅斯的小廠Jimmy發行了這張名為《Leonard Bernstein In Russia》的CD,收錄這兩天音樂會的實況。

舒曼交響曲的錄製接續著布拉姆斯,在1984年到1985年間完成,舒曼交響曲的戲劇張力,為擅長後浪漫派作品的伯恩斯坦提供了絕佳的舞台。尤其第四號交響曲富陰暗色調的作品,伯恩斯坦讓它呈現出獨特的震撼效果。被稱為馬勒詮釋者的伯恩斯坦,在這套舒曼交響曲中,似乎也希望提供樂迷省思舒曼的交響曲配器法對馬勒帶來的影響。

伯恩斯坦很難得演出須自我節制的古典派作品,但他詮釋的海頓,無論是CBS版或晚年的DG錄音,都獲取不錯的成績。DG時期的伯恩斯坦,從1983年起花了3年時間,陸續與維也納愛樂精選了部分海頓交響曲重新錄製,1986年再錄下海頓的大型聲樂作品《創世紀》,他晚年的海頓之旅就此告終。

伯恩斯坦用這些晚年的海頓錄音告訴樂迷,他不僅是馬勒專家,也是海頓偉大的詮釋者。當時這些海頓交響曲唱片,恰好趕上數位時代,初版CD的封面與黑膠唱片一樣由伯恩斯坦指揮動作的連環圖構成,很有設計感。伯恩斯坦與維也納愛樂的海頓交響曲詮釋,很有個人特色,這是讓人可以放鬆傾聽的海頓交響曲。

莫札特交響曲是伯恩斯坦另一個強項,1984年到1988年,伯恩斯坦與維也納愛樂合作錄製了8首,除了第25號和第29號外,晚期的重要交響曲幾乎都涵蓋了。錄音期間正好跨越了伯恩斯坦最晚年風格上的丕變,第40號高潮迭起,極為震撼人心。第41號更精采了,從頭到尾扣人心弦,尤其伯恩斯坦將終樂章的反覆部分全都演奏了,如果沒有充沛的精力,很難支撐這樣的演出長度。

晚年的伯恩斯坦著重作曲家感情面的傳達,他開始對抗傳統,甚至甩開形式的羈絆,他的審美意識有了轉變,追求起自我意志在作品詮釋上的再創作,極端緩慢的彈性速度傾向也變得明顯起來。

把《悲愴》當安魂曲詮釋

伯恩斯坦這個時期最具代表性的錄音是1986年指揮紐約愛樂的柴科夫斯基的第6號交響曲《悲愴》,這絕對不是個令人討喜的演出,英國《企鵝唱片指南》就認為,這是一個一定要聽一次的版本,但無法與它共同生活,相較下,伯恩斯坦早年的舊版錄音就顯得過於淡泊。

伯恩斯坦晚年的版本製造了許多強烈的效果,評價卻是兩極,有人感到不快,認為《悲愴》的原始面貌被迫壞殆盡,有人卻認為伯恩斯坦把《悲愴》當成安魂曲演奏,不過,如此緩慢的速度張力和寬廣的幅度,也只有晚年的伯恩斯坦才辦得到,特別是終樂章的處理,通常只要10分鐘的音樂,拖到17分鐘之久,過於入神的探索,以及情感上過剩的自我陶醉,讓作品應有的結構頓時煙消雲散,但受伯恩斯坦感動的樂迷,卻能佩服得五體投地,也許這就是伯恩斯坦的魅力所在。錄完《悲愴》之後,伯恩斯坦又接續在1989年完成4號和第5號交響曲的錄音,第4號是天才之作,動感十足的撥奏樂章,誇張大膽的終樂章,可說是無與倫比。

德佛札克《新世界》交響曲是一首具有美國風味的作品,伯恩斯坦共留下3個版本(註8:除了1962年的紐約愛樂錄音及1986年在DG的錄音外,另有1953年的最早期錄音),並在處理該曲的美國民俗旋律方面,有著比其他指揮家更為不同的方式。與紐約愛樂樂團合作的1962年版本,與托斯卡尼尼的演出有驚人的相似點,包括高潮起伏的方法、歌詠旋律的方式,都讓人感受到伯恩斯坦深深被托斯卡尼尼所影響,唯一不一樣的是,伯恩斯坦用他身為美國指揮家對這首作品的想像力,注入了更為熾熱的感情。從敏捷的第一樂章開始,到跳躍的諧謔曲引導進入厚重的終樂章,都充滿了動人的力量。1986年在DG帶領以色列愛樂的再錄音,在音樂架構上則更加深思熟慮。

反映伯恩斯坦晚年濃烈情感、巨大幅度等獨特風格的錄音,還包括西貝流士的交響曲,從1986年開始到1990年間,伯恩斯坦陸續灌錄了西貝流士第2號、第5號、第7號及第1號交響曲,其中,去世那年2月與維也納愛樂錄製的第1號,是所有的演出中最好的一首,雖然伯恩斯坦在處理上相當任性而為,不過,維也納愛樂以最激動人心的演出,力挺這位長年合作的夥伴。

伯恩斯坦與維也納愛樂這樣長年合作的伙伴,最後的離別曲竟是布魯克納第9號交響曲。伯恩斯坦很少指揮布魯克納的作品,但對第9交響曲情有獨鐘,先後留下了兩個錄音(註9:伯恩斯坦另有一場1976年指揮紐約愛樂的布魯克納第六號廣播錄音,發行於紐約愛樂與伯恩斯坦的廣播錄音套裝)。前者是1969年與紐約愛樂在CBS的錄音,後者就是1990年3月2日與維也納愛樂的最後演奏會。

與維也納愛樂的最後音樂會

伯恩斯坦在維也納這場最後的演奏會,除了CD的發售外,事實上還留有VTR,據說從影像中可看到伯恩斯坦指揮時痛苦的表情。CD封面中,伯恩斯坦的喉嚨上還圍著一條厚重的圍巾,可見伯恩斯坦當時的身體狀況已經很不好了。

奧斯本(Richard Osborne)對伯恩斯坦演奏布魯克納第9號有這樣的評論:「我認為伯恩斯坦熱愛這部作品,但卻未理解它。」另一評論家詹森(Lawrence Johnson)指出,「布魯克納的第九交響曲意味著某種精神的企求,這種企求在伯恩斯坦指揮的馬勒作品中意味著鬥爭。但布魯克納的作品並沒有鬥爭,有的只是渴望與人性,及對上帝的讚美。」不過,因為是指揮與樂團的最後演出紀錄,讓這張唱片增添一些感傷的色彩,有人則形容終樂章的最後13小節,猶如天國的聲響。DG直到伯恩斯坦過世兩年後,才推出這個實況錄音。

1990年2月到4月間,伯恩斯坦接續錄製了西貝流士第1號和莫札特的《彌撒曲》,並以布魯克納第9號與維也納愛樂訣別,他還為了太平洋音樂節(Pacific Music Festival),抱病親赴日本,留下在日本最後的音樂會實況,演出他最鍾愛的作品之一—舒曼第2號交響曲,日本方面將這趟告別之旅,製作成紀錄片的形式,發行過LD,也初版過DVD,影碟專輯就名為《The Last Message》。

在72年的歲月裡,伯恩斯坦拿手的錄音都是一些情感澎派、具高潮迭起戲劇性的作品,如同他誇張的指揮動作,晃動著一頭散亂的白髮,夾雜著汗水在指揮台上聲嘶力竭,加上誇張的手勢、表情及肢體語言,一整套的演出方式,完全是伯恩斯坦的個人專屬。以他為首的指揮界猶太幫,熱心推廣馬勒的音樂,成為20世紀馬勒作品復興的重要推手。

伯恩斯坦認為馬勒的音樂最好指揮,因為作曲家在樂譜上的指示非常詳細,而他所詮釋的馬勒音樂,成了衡量其音樂成就的一個重要面向,在DG那套經過剪輯現場實況版本中,伯恩斯坦傳達出充沛的活力和熱情,雖然某些詮釋過於偏執,有些樂段過於強調,有些則速度上過於緩慢,尤其在第3號和第9號交響曲最為明顯,不過,他的獨到處理卻讓音樂的整體效果更加豐富。《企鵝唱片指南》認為,這套DG的馬勒全集是「一位偉大音樂家對另一位偉大音樂家的獨白,是錄音史上的不朽成就。」

極具話題性的馬勒第九號

伯恩斯坦另一張具有話題性的馬勒唱片,是1979 年10月受國際特赦組織之邀,巧妙地閃過卡拉揚的干預,在柏林愛樂音樂廳成功達陣的演出,那晚,伯恩斯坦指揮了馬勒第九號交響曲,這是他與柏林愛樂唯一存在的官方共演記錄,這個破天荒的合作,由DG發行唱片,唱片中大師的呻吟聲和踏步聲,都被忠實地收錄。

不過,雖是實況演出,DG版卻聽不到音樂結束後的掌聲,據了解,日本私人廠牌Pandra's Box所推出的CD-R版(CDPB232/3)就多了約一分半鐘的掌聲,當時演奏一結束,前幾秒僅遠處的拍手聲,然後慢慢擴大、且愈趨熱烈。有這樣的聲音,似乎更可滿足聆聽Live錄音的快感。

從這個話題作引伸,有人注意到,伯恩斯坦在DG出版的一連串馬勒交響曲正規盤裡,即使是實況演出,掌聲都被剪接掉,至於這是伯恩斯坦本人的要求?抑或DG方面的考量?我無法證實。但伯恩斯坦在DG的諸多錄音都是以這種實況形式流傳,構成DG黃金年代的見證。

聆聽伯恩斯坦的錄音來紀念伯恩斯坦,尤其他晚年在DG留下的錄音遺產,最值得一再品味。無論是DG或Sony在近年都推出完整的套裝,前者是121張CD加上36張DVD以及1張 Pure Audio的《The Complete Recordings On DG & Decca》,後者是100張CD收錄的《Leonard Bernstein Remastered》,提供樂迷一次性的收藏,華納也有一套名為《Bernstein: An American in Paris - Recordings & Concerts with ONF》的7CD小套裝,收錄伯恩斯坦與法國國家管弦樂團為EMI錄製的唱片,其中有將近3張的內容是首度CD化的錄音。

我是經由聆聽伯恩斯坦的DG錄音在「聽音樂」這條路上不斷成長,尤其是貝多芬,伯恩斯坦像是音樂導師,引領我進入這位作曲家的世界。雖然近年已有完整的全集發行,但我慶幸自己是隨著發行日、一張張逐漸收齊伯恩斯坦的DG錄音,而且每張唱片都有當年聆聽伯恩斯坦唱片的美好回憶。

▲:這套唱片解說書收錄眾多樂壇名家的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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