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古典音樂中的馬(16)買賣耕馬🐎

▲(左至右)布瑞頓《民謠集》;《施洛普郡一少年》:佛漢.威廉士和巴特沃斯等英國歌曲唱片封面;《騎馬下海的人》原劇本插圖

除了神話、傳說、戲劇、文學中那些協助騎兵縱橫險惡沙場的非凡駿驥、陪伴騎士穿越奇幻征程的獨特駘駑,馬在古代更見於平凡民眾日常生活。

在古代,馬是推動人類文明前進的核心動力,在日常中兼具實用功能與娛樂功能。實用功能方面,與東亞慣用耕牛不同,歐洲長期採用耕馬。

東亞、尤其南部,以水稻種植為主。水田泥濘、阻力極大,需要的是極大的耐力與「低速重托」的挽力。唐代,長江下游出現了「曲轅犁」,輕巧靈活,非常適合單牛或雙牛在小塊的水田、梯田裡迴轉。水牛的蹄部結構寬大,非常適合在深泥中行走。牛是反芻動物,消化系統極強,只吃粗草、稻草就能活,不需要消耗大麥、燕麥等珍貴的人類口糧,飼養成本低,因而成為東亞首選。

在羅馬帝國及中世紀早期,歐洲同樣主要使用牛來耕作。但是,到了中世紀中後期,10世紀左右,從東方傳入馬軛,經改良為硬質胸帶式馬軛(Horse Collar),讓馬的耕作效率提升了4到5倍,速度遠快於牛。加上開發阿爾卑斯山以北的「肥沃重黏土」時,發明了裝有輪子的重犁(Heavy Plow),需要強大的動力。歐洲還推行三圃制輪作法,其中一季大量種植燕麥,解決了馬匹必須吃精飼料的問題,養馬變得划算。於是,爆發了一場農業革命,牛被馬取代,被廣泛用於耕田、拉磨和運送農作物。

如此,自10至12世紀以來,直至工業革命前夕與機械化初期,馬耕(Horse Plowing)成為歐洲許多地區農村最引以為傲的技術,因而在民俗中衍生出特殊的「馬夫文化」(Horseman Culture)。相較於牛耕的緩慢沉穩,馬耕速度較快、力量更具爆發性,且馬匹高度依賴馬伕的口令、韁繩與韁繩上的金屬鈴鐺。相應產生的「馬耕」文化特色在傳統民謠中留下了深厚的音樂烙印。

▲《犁耕少年》,布瑞頓(Benjamin Britten)改編並親自鋼琴伴奏,皮爾斯(Peter Pears)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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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作曲家布瑞頓(Benjamin Britten)


東亞的「牛耕音樂」(如山歌、牧童笛曲),因為牛前進的速度慢而穩定,多半帶著悠閒、緩慢而帶有水田煙雨的抒情風格;歐洲的「馬耕音樂」則因為馬匹的生理特性與重型鐵犁的物理構造,普遍帶有更強烈的節奏推進感(6/8 或 4/4 拍步態)、清脆的口哨號令,以及沉重的踏地打擊感。這正是東西方農業文明在聲學上最迷人的對照。

馬耕之歌拍子非常規律且充滿前進感,節奏就像馬匹在泥土上踏步的律動(Plodding rhythm),副歌通常伴隨輕快的襯字,用來配合馬伕揮鞭或吆喝的節奏。例如:在法國中部貝里、尼維內等地區,農夫在駕馭馬匹或牛隻犁田時,會唱一種被稱為 Briolages 的特殊勞動歌曲。這種歌通常沒有固定歌詞,而是由高亢、悠長、帶有顫音的呼喊與擬音組成。農夫會將呼喚馬匹的名字與指令(如"Hi! "、"Ho! ")編入這種像山歌一樣的旋律中。這不僅能安撫在烈日下劇烈拉犁的重型馬,號子的長短節奏還能用來控制馬匹前進與轉彎的步伐。法國傳統民謠《犁田人之歌》(La chanson du laboureur)等便生動記錄了清晨馬匹帶著馬具走入無垠麥田,為整個國家翻土播種的宏大畫面。

▲《快樂的犁耕少年》(The Jolly Ploughboy),佛漢.威廉士改編

最具代表性的是蘇格蘭東北部的「馬夫公會」(Society of the Horseman's Word):駕馭兩匹重型耕馬犁田的年輕犁田人們(Ploughmen)成立了類似祕密結社的公會。傳說他們擁有「讓狂暴耕馬瞬間聽話停步的魔法咒語」。在這種獨特的勞動背景下,孕育出了發源於蘇格蘭、隨後影響力輻射至整個不列顛群島的「棚屋民謠」(Bothy Ballads),其多採用4/4拍或6/8拍的踏步節奏,模擬一雙巨馬(A pair of horses)並肩拉犁時那種沉重卻富於韻律感的步伐。雖然「棚屋」一詞源於蘇格蘭農場的集體宿合,但因英蘇兩地共享著相似的馬耕技術,這類音樂很快流傳開來。

例如《犁耕少年》(The Ploughboy,也常被稱為《年輕矯健的犁耕少年》 The Brisk Young Ploughboy 或《勇敢的犁耕少年》The Brave Ploughboy)其中一個版本的第2~3節唱道:

清晨時分,犁耕少年的身影便已出現,
他急忙趕往馬廄,將他的馬兒清理打掃。
他把馬鬃與馬尾梳理得齊齊整整,
用穀殼與穀物細心餵養牠們,
並努力將田溝犁得筆直——這位勇敢的犁耕少年。

如今一切準備就緒,馬具也已套妥,
他帶著容光煥發的神采,展開了他的耕作。
樹梢上的小鳥紛紛啼鳴,
布穀鳥也加入這和諧的歡唱,
彷彿在歡迎著我們——以及這位勇敢的犁耕少年。

有些「棚屋民謠」的歌詞,如《跟隨犁具的快樂夥伴》(All Jolly Fellows that Follow the Plough,常與《快樂的犁耕少年》互為變體)等詳細記載了清晨幫耕馬梳毛、給馬蹄釘鐵鞋、以及在泥濘山坡上以呼喊聲(如 "Gee-up!"、"Whoa!")指揮雙馬犁田等日常樸實生活;有些歌詞,如《艱辛的犁》(The Painful Plough)等,圍繞著馴服與駕馭馬匹耕作的技術,並呈現能夠完美操控一對重型馱馬(A pair of horses)翻出筆直犁溝的馬伕在農村的崇高地位與自豪感;還有如《犁田人》(The Ploughman),歌詞內容則是從旁觀者或女性視角讚美馬伕與馬匹。農村生活不會只有光明的一面,所以也有如《瞌睡蟾蜍》(Sleepytoad)、《德爾加蒂的穀倉》(The Barnyards o' Delgaty)等,歌詞內容是主角諷刺農場主人,抱怨提供的薪酬太低、食宿條件太差,還只給他兩隻不聽話的劣馬犁田!

▲《艱辛的犁》(The Painful Plough),佛漢.威廉士改編

馬耕民謠在音樂史上曾被多次跨界改編與創作引用,最著名如:18世紀後半蘇格蘭愛國詩人、同時也是業餘音樂採集者的羅伯特.伯恩斯(Robert Burns),曾親自將多首棚屋民謠和馬耕號子重新填詞改編,例如著名的《犁田人》。

在19世紀中葉,英國極為流行的音樂廳/歌廳文化(Music Hall)也直接「借用」馬耕民謠的輕快旋律,將之改編填詞,創作出轟動一時的《維利金斯與他的黛娜》(Villikins and his Dinah)等通俗歌曲。這使得這些原本屬於田野馬伕的旋律,走進了都市的娛樂場所。

1870年代,隨著工業資本主義興起,英國農村爆發早期勞工運動。由約瑟夫.阿奇(Joseph Arch)創辦的「全國農業工人聯合會」(National Agricultural Labourers' Union),為了解放基層勞工、招募更多農夫加入工會以對抗剝削,便直接將民謠《跟隨犁具的快樂夥伴》改編為《來吧,所有跟隨犁具的勇敢夥伴》(Come all you bold fellows that follow the plough)。因為原曲中本來就有「犁田少年勇敢反駁農場主人說謊、勸告大家不要畏懼主人」的歌詞內容,這種強烈的反抗精神成為當時農業工人爭取權益時最有力的政治號召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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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蘭語最著名詩人兼詞曲作家羅伯特.伯恩斯(Robert Burns)

▲羅伯特.伯恩斯《犁田人》

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西方古典音樂迎來了強烈的民族主義浪潮,作曲家們紛紛走出音樂廳,深入農村採集基層民眾的歌謠。馬耕作為當時歐洲農村最重要的勞動畫面,其旋律與日常聲響自然被直接引用、或轉化入古典音樂。

這些民謠被改編為藝術歌曲時,鋼琴伴奏常使用連續的八度跳躍或切分音,正是模擬馬蹄踩踏泥濘黑土地與馬伕揮鞭吆喝的標準織體。在大型管弦樂創作中,作曲家更將清晨四點馬伕下田時那種規律且充滿彈性的步伐節奏,直接內化為核心音樂織體。他們有時不以弓毛擦弦,而是指示弦樂團使用跳弓與木弓擊弦,生動地在音樂廳裡重現馬蹄踏地與鐵鍊碰撞的質地;其充滿不規則節奏對位的音樂,亦模仿了老馬伕在田裡一邊喘氣、一邊配合馬匹步伐唱歌時那種不完美卻極具生命力的自由速度。

在管弦樂配器法中,這套再現馬耕感官體驗的主要手法如:利用鞭音器、鈴鐺與吊鈸的輕擊來模仿馬匹走動時馬馱具上叮噹作響的金屬碰撞聲,並以低音提琴、大提琴的撥弦配合定音鼓,代表重型馱馬巨大的蹄子踏入濕冷泥土時沉重卻富於韻律感的步伐。

▲佛漢.威廉士:清唱劇《四季民謠》:序曲「獻給犁耕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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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ZIK》2016年9月號:〈法派樂風向西漸——從佛瑞到拉威爾到佛漢威廉士〉

佛漢─威廉士:歌曲集《在溫洛克邊崖》(Vaughan Williams On Wenlock Edge)


英國國民樂派大師佛漢.威廉士是採集這類犁歌的先驅,他曾改編數首與耕作相關的英國傳統民謠,其中最著名的便包括《艱辛的犁》和《快樂的犁耕少年》。

佛漢.威廉士深受馬耕文化的觸動,除了直接改編民謠,還進一步將馬耕音樂引用入個人創作之中。例如:女性合唱清唱劇《四季民謠》(Folk Songs of the Four Seasons)的序曲,即是「獻給犁耕少年」(Prologue: To the ploughboy),展現出欣欣向榮的大地生命力。

除了民間詞曲,馬耕文化也深刻反映在文學之中,並被譜成原創歌曲。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 A. E. 豪斯曼(Alfred Edward Housman)詩集《施洛普郡一少年》(A Shropshire Lad)中的名篇〈我的馬隊還在犁田嗎?〉(Is My Team Ploughing)。這首詩共八節,亡者提問與生者回答交替進行,前兩節如下:

我以前駕馭的那隊耕馬,
現在還在拉犁翻土嗎?
當我還是個活著的人時,
那馬具發出的叮噹聲,是否依舊?(亡者)

是的,馬匹依舊踏步,
馬具如今依然響起叮噹聲;
儘管你已埋在你曾犁過的土地之下,
這世界卻沒有任何改變。(生者)……

▲佛漢.威廉士:《在溫洛克邊崖》中〈我的馬隊還在犁田嗎?〉

〈我的馬隊還在犁田嗎?〉全詩以一位已故年輕農夫的陰魂與他生前陽間好友之間的四組輪流問答展開,探討死者對人間的深切牽掛,與現實世界缺了誰都照樣運轉的殘酷對比。隨後第三至四節延伸到死者詢問河岸邊的足球賽是否進行?好友回答小伙子們依然拚盡全力踢球的青春競技;到了第五至八節,死者關心自己的女友是否還在為他哭泣?以及摯友是否過得好?卻在最後兩節迎來震撼的戲劇性轉折,摯友承認自己如今躺在一張更好的床上——撫慰著死者的女友,並要死者安靜睡吧!莫問那現在是誰的女友!

這首詩不僅是英國文學的名篇,更被多位作曲家譜為藝術歌曲。佛漢.威廉士在1909年將其收錄於聲樂套曲《在溫洛克邊崖》,運用男高音、鋼琴與弦樂四重奏,將這場幽魂與活人的對話點染得無比陰鬱而震撼。

另外,喬治.巴特沃斯於1911年的聲樂組曲《施洛普郡一少年》中,則以鋼琴伴奏高音區微弱的顫音與跳音,細膩地模擬了馬具的叮噹聲與耕馬拉犁的緩慢步伐,樂曲透過男高音代表死者無助空靈的提問,與男中音代表活人沉重不安的回答,構成極強烈的戲劇對比,這也是這位在一次大戰中不幸陣亡的年輕作曲家除了《綠柳河岸》之外最知名的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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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ZIK》2018年11月號:〈安魂曲:戰之殤〉

一戰無名士兵的共同輓歌《綠柳河岸》英國作曲家巴特沃斯(George Butterworth)

▲喬治.巴特沃斯〈我的馬隊還在犁田嗎?〉

除了改編民謠與文學,佛漢.威廉士還在歌劇中生動呈現了庶民與馬的糾結。其兩幕歌劇《牧馬人修》(Hugh the Drover,又譯為《牲口欄之戀》)改編自哈羅德.柴爾德(Harold Child)的原創英文劇本,整部歌劇採用宣敘調並極度重視合唱團的作用,符合英國歌劇的獨特發展,被譽為現代民謠歌劇的典範。

這部歌劇將地點設定在1812年,以風景著稱的科茨沃爾德。第一幕在城鎮郊區的市集展覽會展開,鎮上的人都參與其中,小販兜售商品,演藝人則展示拿破崙.波拿巴的肖像以激發群眾的愛國熱情。此時,當地警察的女兒瑪麗和她的姑媽一起出現,瑪麗的父親一心想把她嫁給粗魯的屠夫約翰,但瑪麗並不愛他,當約翰粗魯地挽著瑪麗的手臂穿過遊樂場時遭到瑪麗反抗,約翰雖出言威脅,但隨後被經過的人群拉走,留下瑪麗與姑媽。當瑪麗獨自歌唱著她的自由夢想時,一名靠提供馬匹給軍隊維生的年輕牧馬人修出現,並向她講述自己在寬廣道路上的生涯,瑪麗著迷於他的話語,修也傾訴自己命中註定愛她,兩人擁抱並互訴衷情。

隨後人群回來,演藝人舉辦職業拳擊賽並邀請所有人挑戰屠夫約翰,修同意參加,前提是勝利者可獲得瑪麗,最終修在比賽中擊敗約翰,卻遭到約翰惡意誣賴他是法國間諜,群眾於是把修抓起來關在牲口欄裡。

第二幕清晨的城鎮廣場上,一隊士兵被派來逮捕修,瑪麗偷走鑰匙前來營救,但在逃脫前聽到約翰和黨羽靠近,兩人因拒絕拋下對方而一同躲進足以容納兩人的牲口欄並用斗篷遮掩。被揭露後,瑪麗的父親與她斷絕關係,約翰也拒絕迎娶她,然而到達的士兵中士認出修是曾救過他性命的老朋友,非但沒有逮捕他,反而讚許他是忠誠的英國人,並將誣告的屠夫約翰強徵入伍帶走,最終修和瑪麗重申愛意,向不捨的簡姑媽與封閉的小鎮告別,攜手走向共同的人生大道。

其最精彩的核心戲劇衝突,直接建立在兩位男主角的職業象徵對峙上。屠夫約翰處理的是被圈養、等待屠宰的牲口,象徵著封閉、保守、具佔有慾且帶有暴力傾向的小鎮定居文明,他對瑪麗的愛是強迫與物化的,正如同將牲口押入屠宰場;相對地,牧馬人修是一位專門在曠野間趕馬、為國家提供軍馬的勞動者,馬匹在他的世界裡是活生生、充滿野性與奔跑動能的生命,他代表了未被小鎮規則馴化的曠野自由與浪漫流浪者。

在這部歌劇中,第八部分:「為道具竹馬讓路」(Act 1 Part 8: Clear the way for the hobby-horse),第十四部分:「馬蹄聲,如雷鳴般響徹山谷」(Horse hoofs, thunder down the valleys),第十六部分:「在深夜裡,我看見你騎著馬」(In the night-time I have seen you riding)等,都有明確的「馬」元素。

劇中瑪麗被關入牲口欄,而修自願陪她一同進入,最終兩人雙雙遠離封閉的小鎮走向未知的大道,這正是人類靈魂擺脫屠夫般的物質圈養、選擇跟隨牧馬人奔向自然自由的完美寓言。這部創作於1909至1924年間的《牧馬人修》,為西洋音樂史的馬之意象補上一塊迷人的拼圖,也就是作為曠野自由、浪漫個人主義與生命力的馬,代表了佛漢.威廉士早期英國民謠復興時期對自然、曠野與生命動能的浪漫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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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成為「國王音樂大師」《綠袖子幻想曲》英國作曲家佛漢-威廉士(Ralph Vaughan Williams)

佛漢.威廉士《牧馬人修》,或《牲口欄之戀》(Vaughan Williams: Hugh the Drover

▲佛漢.威廉士《牧馬人修》

與此相對,佛漢.威廉士另一部短篇單幕歌劇《騎馬下海的人》(Riders to the Sea)情調則迥然不同,顯得無比陰鬱。這部被譽為佛漢.威廉士最佳歌劇的作品,改編自約翰.米林頓.辛格(John Millington Synge)的同名劇作,背景設定於荒涼的愛爾蘭阿倫群島(Aran Islands):

老婦人莫里亞的丈夫與數個兒子已接連被大海吞噬,劇中最後活著的兒子巴特利不顧母親哀求,堅持要騎馬趕往海邊,將家中的一匹紅母馬與一匹灰幼馬搭船運往本土集市販售。當莫里亞追出門時,在驚恐的幻象中看見已溺斃的另一個兒子麥可竟騎著那匹灰馬跟在巴特利身後,隨後便傳來噩耗,巴特利在海崖邊被那匹驚嚇的灰馬擠落大海當場溺斃。

這部劇作表面上描繪的是十九世紀末愛爾蘭西岸阿倫群島漁民的貧困生活,但透過辛格極具詩意的語言與象徵手法的提煉,故事超越了地域采風,構築了一篇古老宇宙宿命論的悲劇史詩:在這裡,自然是一股宏大且具吞噬性的力量,而人們明知會敗伏,卻為了生存不得不踏入獵場。在貧瘠的岩岸上,兩匹馬是家族繳納租金、換取糧食的最後資產,所以最後活著的兒子甘冒暴風雨,堅持遠赴集市。然而,為謀生存的經濟行為,卻直接觸發「貨物」的致命逆襲。承載著生存希望的馬匹,最終在海崖邊受到驚嚇,將主人擠落波濤之中。原本的經濟工具,先異化為幽冥預兆,至此更變為死神載體,成為摧毀家庭的最後禍事。

在音樂處理上,佛漢.威廉士完全捨棄了傳統歌劇中寫實馬蹄聲的模擬描繪,轉而將馬寫成一種陰森的符號與氣氛。當老婦人莫里亞講述她在幻象中看見已死的麥可騎著灰馬跟在巴特利身後時,管弦樂團出現了由弱音木管演奏的、極其奇異的平行三和弦,這種不諧和、非傳統古典調性的幽冥預兆和聲質地,創造出一種極度冰冷、如霧氣般蔓延的異界感。

當村民抬著幼子的屍體進門,講述那匹灰幼馬將他擠落海崖的致命衝撞瞬間,音樂沒有使用誇張的打擊樂去再現摔落動作,而是以銅管與弦樂極度不協和的音牆爆發,隨後迅速驟降至極低音的長音,並接續風聲模擬器的呼嘯聲。在整部歌劇中,馬的物理動能與蹄聲被完全融入了風聲與海浪聲之中,馬不再是一隻具體的動物,而成為大自然狂暴與死亡力量的一部分。

同樣都是被買賣的貨品,如果說《牧馬人修》中的馬展現了打破小鎮圈養體制、奔向生命的浪漫愛情動能,那麼《騎馬向大海》中的馬則揭露在面對大海、自然與命運時,難以承載的冷酷與死亡宿命。

在這些截然不同作品中,馬匹徹底褪去了神話傳說的奇幻色彩,既非騎士出生入死的夥伴,亦非是貴族奢華的坐騎,而是底層庶民賴以生存的財產工具。芸芸眾生死亡不是一場宏大的悲劇,而僅是一次次無聲的離席,馬所象徵的自然與世界,並不會因為個體的消逝而停止運轉。正是這種深刻的階級現實性與勞動感,讓這些經濟動物在文學與古典音樂的交織下,昇華為觀照人類存在與命運的精神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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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漢.威廉士:歌劇《騎馬下海的人》(Vaughan Williams: Riders to the Sea)

▲佛漢.威廉士:歌劇《騎馬下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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