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作曲廢材x芭蕾鉅子——佳吉列夫（Serge Diaghilev） 150歲冥誕紀念（4）

2022-06-02 ‧ 龔詩堯

▲（左）尼基許在萊比錫指揮畫像（1910）；（右）尼基許與舊柏林愛樂（1913）

俄羅斯音樂與指揮大師尼基許

從作曲家到演出者都意在推廣本國音樂文化的「俄羅斯歷史音樂會」之中，卻有一位非俄羅斯人擔負重責，顯得一枝獨秀，那就是今年（2022）恰逢逝世100週年的指揮大師尼基許（Nikisch Artúr）。

佳吉列夫選擇這位非俄羅斯人，其中一個原因是借重尼基許的盛名——前述後世人盡皆知的俄羅斯音樂家們，當時在國際間尚不甚知名。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尼基許是繼漢斯．馮．畢羅之後，率先肯定俄羅斯音樂價值的少數歐洲指揮家之一——特別是對佳吉列夫的「彼得舅舅」柴科夫斯基的樂曲之詮釋，甚至比俄羅斯指揮家更受肯定。

阿圖爾．尼基許（又譯：尼基什、尼基希、尼基施等）全名Arthur Augustinus Adalbertus Nikisch，生於匈牙利的莫雄聖米克洛什（Mosonszentmiklós，位於維也納以東約100公里處），父親是匈牙利人，母親來自摩拉維亞（今屬捷克）。當時還是奧地利帝國時期；1867年更改為所謂共主邦聯──奧匈帝國，所以，尼基許出生時可算是奧地利子民。

他童年即顯示出卓著的音樂天賦，7歲時第一次聽到《威廉．泰爾》和《塞維利亞的理髮師》序曲，回到家就把樂譜背寫下來，8歲時作為鋼琴家首次登臺演出。尼基許於11歲（1866 年）開始在首都維也納音樂學院學習，師從作曲家德索夫（Felix Otto Dessoff）、指揮家赫貝克（Johann von Herbeck）和小提琴家黑爾梅斯伯格二世（Joseph Hellmesberger, Jr.），並在小提琴、鋼琴演奏和作曲都獲獎。

尼基許終身保有傑出鋼琴技巧，不時在音樂會上為歌唱家伴奏，包括埃琳娜•格哈特（Elena Gerhardt）這位受易沙意（Eugène Ysaÿe）、雷格（Max Reger）、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等讚許的偉大德國次女高音，並留下錄音。

▲尼基許彈奏鋼琴為埃琳娜．格哈特伴奏的錄音，在清一色的德奧樂曲中，夾有一首俄羅斯作曲家安東．魯賓斯坦的歌曲，彷彿「俄羅斯歷史音樂會」的相反

尼基許曾於1872~74年間在維也納宮廷樂團、還在維也納國立歌劇院、維也納愛樂等樂團擔任小提琴手到1877年。期間，於1876 年參與第一屆拜魯特音樂節的管弦樂團，所以曾在華格納指揮下演奏貝多芬第9號交響曲、參與演奏布魯克納親自指揮其第2號交響曲的首演，還在李斯特、布拉姆斯、威爾第、安東‧魯賓斯坦等帶領下演奏，後來常回憶起這些大師演奏的諸多細節。

尼基許本人的指揮生涯始於1878年，成為萊比錫的新歌劇院（Neues Theater）的第二指揮。最初負責輕歌劇，深受倚重，幾個月後就得到指揮《女武神》和《唐豪瑟》等重要委派，次年即晉升為首席指揮。

新劇院沒有專屬管弦樂團，而由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演出，所以尼基許很快就與該團在音樂會上合作愉快。尼基許的指揮功力受到多位音樂大師讚許，甚至對這些大師的部分樂曲之推廣而為世人重視有重要貢獻。理查．史特勞斯說尼基許「擁有別人所沒有的能力，讓樂團發出他想要的聲音」。布拉姆斯曾稱讚尼基許指揮自己的第4號交響曲「堪稱典範，無以復加」。

1884年12月30日，尼基許指揮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首演安東．布魯克納第7號交響曲，獲得布魯克納生前罕見的大成功，使這位缺乏自信的交響曲大師受到鼓勵，也間接促使布魯克納的交響曲逐漸在歐洲受到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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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基許指揮柏林愛樂演奏李斯特《匈牙利狂想曲》

1886年7月，馬勒也來到萊比錫新劇院就職，年齡相近的兩人之間難免一些比較與競爭。不過，尼基許對小5歲的馬勒非常包容，也「善用」這位新來的同行分擔職責，以便自己有時間另尋更好的工作機會。

不像尼基許性格隨和，馬勒態度一絲不苟，所以嚴厲整飭萊比錫新劇院樂手們「隨性」的傳統。樂團委員對此極為不滿，還寫信向市政當局投訴：「在排演的過程中，根本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讓馬勒滿意……而且他的大部分要求都不合理。」劇院經理支持馬勒，但是指揮與樂團的對立嚴重到影響在當地出生的大師華格納之鉅作「指環系列」的上演。尼基許趕回到萊比錫，本來打算接手亂局，卻隨即因肺炎病倒。於是，馬勒在一個月之內指揮了17場演出。一位匈牙利樂評這樣比較兩人：

馬勒個性熱情，永遠緊張且躁動不安；尼基許則擁有一種能夠冷靜審視一切的清醒特質。馬勒的指揮風格較為豪放，揮動指揮棒的方式粗獷，帶有一種原始的力量；尼基許則著眼於細節，希望將每個部分修整到最精緻。馬勒的演出非常靈動、不受拘束，甚至有點怪誕；尼基許的樂音則非常傑出、流暢且優雅……他連撥頭髮的動作都會配合音樂的節奏，眼睛也永遠閃爍著憂鬱夢幻的光芒。

拉赫曼尼諾夫在「俄羅斯歷史音樂會」與尼基許合作之後，也曾與馬勒共演，並表示：「那時，馬勒是我認為唯一值得與尼基許相提並論的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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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8 年 1 月下旬，柴科夫斯基造訪萊比錫，與「拯救」了他被俄羅斯宗師奧爾（Leopold Auer）拒絕的《小提琴協奏曲》的布羅茨基（Adolph Brodsky）重聚，並首次見到布梭尼（Ferruccio Busoni）和馬勒。不過，柴科夫斯基觀看馬勒補完的韋伯未完成歌劇《三個品托》（Carl Maria Weber: Die Drei Pintos），表示音樂「差強人意」、劇本「愚蠢無比」！他對馬勒的觀感，在下一次會面時聆賞他指揮其他作品，將大為改善。

另一方面，2月，柴科夫斯基觀賞尼基許指揮華格納《萊茵的黃金》和《紐倫堡名歌手》的演出，在日記中盛讚尼基許為「天才指揮家」，「矮小而蒼白的年輕人，而那雙燦爛詩意的雙眸一定有著某種催眠的力量」，並將尼基許與前輩指揮大師相提並論：

「無論賴內克棒下的樂團演出多麼無瑕，我們只有聽到像尼基許先生這樣美妙的大師棒下呈現出的華格納音樂的繁複艱深，才能明白何為真正的完美。他的指揮效果非同凡響，從某種程度上說，像漢斯．馮．畢羅那樣無法模仿。後者充滿動感，一刻也不消停，有時是通過誇張的姿勢給人印象」，「尼基許先生優雅靜默，完全不用膚淺的動作，出奇地堅定自若。他彷彿並不是在指揮，而是演示某種神秘的符咒。他從不特意讓別人注意他，然而我們卻能感受到這支龐大的樂團宛若一位偉大大師手中的樂器，全然聽憑主人的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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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基許指揮倫敦交響樂團演奏韋伯《魔彈射手》（Der Freischütz）序曲（1914）

身為俄羅斯音樂協會的莫斯科分會董事會成員，柴科夫斯基曾邀請尼基許到當地舉辦音樂會，並希望自己的第2號鋼琴協奏曲能交由亞歷山大．西洛蒂（Alexander Siloti，李斯特的學生、拉赫曼尼諾夫的表哥兼老師）和尼基許合作首演。

然而，尼基許於次年1889 年前往大洋彼岸的美國，擔任波士頓交響樂團指揮一職，無法接受俄羅斯方面的邀請。在美國的四年裡，尼基許將柴科夫斯基的幾部作品納入樂團的音樂會節目，其中幻想序曲《羅密歐與茱麗葉》、鋼琴與管弦樂《音樂會幻想曲》更為在美國的首次演出。

尼基許於1893年返回歐陸，可是，柴科夫斯基恰於同年11月6日猝逝，未能完成邀請尼基許到俄羅斯演出的心願。尼基許回到歐洲後擔任多個重要指揮職位，並持續推廣柴科夫斯基的樂曲，包括作為客座指揮，1894年6 月29日在英國倫敦指揮第5號交響曲的當地首演。

▲尼基許在莫斯科演奏會大廳指揮的畫像，由與佳吉列夫相識的俄羅斯後印象派畫家列昂尼德．帕斯捷爾納克（Leonid Pasternak）繪製

1895年，尼基許接任賴內克在萊比錫布商大廈的職位；同年秋天，從馮．畢羅手中接過柏林愛樂，同時成為兩支名團的首席指揮，直到逝世。尼基許經常帶領樂團巡迴演出，從而提高樂團的國際聲譽。在他的指揮下，柏林愛樂還逐漸將演出曲目從德奧傳統經典為主，拓展到近當代的布魯克納、馬勒、理查．史特勞斯，還有其他國家或地區的李斯特、白遼士、柴科夫斯基等人的作品。

尼基許在俄羅斯的第一場音樂會於1895年 3 月 15 日在莫斯科舉行：指揮俄羅斯音樂協會的管弦樂團，演奏華格納、聖桑和貝多芬的作品，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次年，尼基許奉德皇威廉二世旨意，前往莫斯科參加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禮，並再度於莫斯科和聖彼得堡演出。此回演出包括俄羅斯曲目：柴科夫斯基的第5號、第6號交響曲、第1號鋼琴協奏曲、《羅密歐與茱麗葉》序曲，以及第3號組曲之終曲。未來成為俄羅斯20 世紀最傑出的交響樂作曲家之一的尼古拉．米亞斯科夫斯基（Nikolai Myaskovsky）就是聆聽了尼基許詮釋的《悲愴》交響曲，深受感動而毅然放棄軍旅生涯，全心投入音樂。

有點諷刺的是，柴科夫斯基當初在俄羅斯國內被否定的第1號鋼琴協奏曲，由馮•畢羅在美國波士頓、小提琴協奏曲由布羅茨基在奧地利維也納舉行首演而獲得注目，而如今成為經典曲目的《第5號交響曲》由作曲家親自指揮首演時受到相當冷淡的對待，也是在國外指揮家尼基許指揮下的演出，才開始贏得俄羅斯國內觀眾的喜愛。

林姆斯基-高沙可夫、塔涅耶夫、拉赫曼尼諾夫和伊波利托夫—伊萬諾夫等音樂家都出席了這場歷史性的音樂會，並對尼基許的詮釋印象深刻。伊波利托夫—伊萬諾夫後來回憶時直陳：

「我聽過第5號交響曲很多次，包括幾次在彼得．伊里奇（柴科夫斯基）親自指揮下，我必須承認我不是很喜歡它。我一直對這部作品漠不關心。這一次，我也帶著一些偏頗的態度去聽音樂會，但從第一個音符開始，我就感覺到這將是一些不同的東西，我以前從未聽過的東西，每一個樂句、每一個樂段，我目睹一首對我而言是全然新穎的交響樂之大廈是如何在我眼前聳立出現。」

1897 年底，在柴科夫斯基之弟莫傑斯特的倡議下，尼基許再次訪問聖彼得堡，曲目包括《悲愴》交響曲，並與西洛蒂合作拉赫曼尼諾夫第2號鋼琴協奏曲，而音樂會的收益成為建立柴科夫斯基紀念碑的資金。另一方面，1900 年 3 月，尼基許在德國萊比錫的一場音樂會上指揮《悲愴》交響曲，並促成布商大廈接納柴科夫斯基半身像——這對俄羅斯音樂而言，是前所未見的殊榮。

尼基許後來多次重返俄羅斯，成為聖彼得堡愛樂協會的榮譽會員。1904 年，他帶領柏林愛樂樂團進行俄羅斯巡演。其中，在聖彼得堡舉行了三場音樂會，完成柴科夫斯基遺願，演出其第2號鋼琴協奏曲，還有幻想序曲《哈姆雷特》、《黎米尼的富蘭采絲卡》（Francesca da Rimini），更演奏全部6部交響曲——當時俄羅斯指揮家也罕有的壯舉——成為俄國帝都音樂界的盛事。

尼基許演出的俄羅斯曲目逐漸擴及拉赫曼尼諾夫、葛拉祖諾夫、鮑羅定和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作品。在這樣的前緣下，尼基許可謂1906年指揮「俄羅斯歷史音樂會」不二人選——這樣密切的互動交流，更對俄羅斯音樂在西方的後續推廣影響深遠。

尼基許在1910年代還曾訪俄。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德、俄敵對，但尼基許在萊比錫繼續演出柴科夫斯基的作品。有賴尼基許推廣，柴科夫斯基第5號交響曲等樂曲得以在20世紀前期成為歐洲大多數管弦樂團的重要曲目。尼基許被認為對柴科夫斯基的世界性聲名作出的貢獻，比任何其他指揮家都多。

這也引來民粹主義者指控尼基許忽視本國德意志大師、偏袒敵方俄羅斯音樂。這自然是無稽之談：以1913年錄製的貝多芬第5號交響曲等為首，被譽為「錄音史上首位偉大指揮家」尼基許的錄音和保留曲目中，俄羅斯曲目佔比並不大，只是相較盲目排外的沙文主義者，特別顯眼。對於消弭音樂中的國族偏見，意義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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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基許指揮柏林愛樂演奏史上第二份貝多芬《第5號交響曲》錄音

尼基許還在萊比錫音樂學院教學多年，更作為典範間接影響後輩指揮家。他的學生包括：捷克指揮家塔利希（VáclavTalich）、波蘭作曲家卡洛維茨（MieczysławKarłowicz）、史托科夫斯基（Leopold Stokowski）、成長於俄羅斯的英國人阿爾伯特．寇茲（Albert Coates）等。後來對提倡近代音樂有重大貢獻的俄裔指揮家庫塞維斯基（Serge Koussevitzky）也在「俄羅斯歷史音樂會」一年後前往柏林拜師尼基許。

繼任尼基許領導柏林愛樂和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的福特萬格勒（Wilhelm Furtwängler）認為這位前輩是歷史上最偉大的指揮家之一，也是他個人的重要榜樣。德國指揮家許密特—伊瑟斯泰特（Hans Schmidt-Isserstedt）聽過尼基許的音樂會後決定成為指揮家。克倫培勒稱尼基許是「當之無愧的大師」，特別指出他詮釋的舒曼交響曲美妙絕倫、「他的代表傑作有《唐豪瑟》序曲、還有柴科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他對此曲的指揮手法非比尋常，聲音極其華麗，控制得宜而十分感人」。

「俄羅斯歷史音樂會」兩年後，佳吉列夫建立俄羅斯芭蕾舞團，合作的重要指揮家也深受尼基許影響：安塞美（Ernest Ansermet）曾是尼基許的學生；蒙都（Pierre Monteux）年輕時曾在尼基許的指揮下演奏過，作為一名晚輩，他模仿尼基許的技巧，並稱尼基許為自己理想的指揮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