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全本世俗清唱劇】EP.08：為齊瑪曼咖啡館的世俗清唱劇

1702年，泰雷曼（Georg Philipp Telemann，1681～1767）為萊比錫大學法學院學生創立學生社團「音樂家公社」（Collegium Musicum），1729年，巴赫開始擔任音樂家公社的指導老師，一直到1741年為止，這段期間巴赫會不定期帶領音樂家公社舉辦音樂會，地點通常在齊瑪曼咖啡館（Zimmermannsches Kaffeehaus）。 ### 萊比錫的咖啡館 十八世紀上半葉，咖啡這項新興的異國飲品正以狂風掃落葉之姿席捲全歐洲。當時巴赫所居住的萊比錫，不僅是歐洲極具地位的貿易與出版中心，更一躍成為這波新潮咖啡文化的重鎮。 隨著富裕商人、大學生與知識份子對這款飲品的熱愛日益加深，萊比錫街頭湧現了許多知名的咖啡館。對當時的人們而言，這些空間絕不僅僅是品嚐飲料的場所，更是文人雅士聚集的社交中心。它們化身為舉辦藝文音樂會、進行學術交流與政治辯論的重要沙龍。 正是在這股濃厚的文化氛圍下，巴赫於萊比錫任職期間，這座城市裡已經誕生了以下幾家著名的咖啡館： **齊瑪曼咖啡館** 齊瑪曼咖啡館是當時萊比錫最大、最時髦的咖啡館，位於最優雅的凱薩琳街（Katharinenstrasse）14號，乃中產階級和當地仕紳聚會的中心，老闆齊瑪曼是一位極具商業頭腦、同時又熱愛音樂的藝術贊助人，他每週都會在咖啡館舉辦音樂會，冬季時每週五晚上8點至10點在咖啡館溫暖的室內（可容納約150人），夏季於每周三下午4點至6點，移師到城牆外的格林石道（Grimmische Stein-Wege）齊瑪曼花園咖啡館演出，音樂會不向觀眾收取費用，所有成本透過咖啡銷售來補償，可惜的是，音樂會因齊瑪曼於1741年去世而結束。 **里希特咖啡館 Richtersches Kaffeehaus** 位於市集的黃金地段附近，吸引了大量的商人與達官貴人，另一方面，這家咖啡館也經常贊助其他的音樂團體，由尼古拉教堂（Nikolaikirche）的管風琴師格爾納（Johann Gottlieb Görner，1697～1778）所領導的另一個音樂社團，就常在此處舉辦定期的公開音樂會，是齊瑪曼咖啡館的主要競爭對手。 **萊曼咖啡館 Lehmannsches Kaffeehaus** 雖然在音樂史上的名氣不如齊瑪曼，但萊曼咖啡館同樣是萊比錫早期重要的社交場所之一，主要客群包括萊比錫大學的學者、學生以及來此參加萊比錫博覽會的國際商人，此處除了提供咖啡、巧克力與茶飲之外，還備有大量的報紙與期刊，顧客會在這裡討論啟蒙時代的新思潮、文學作品以及市井八卦，是當時重要的資訊交流中心。 **阿拉伯咖啡樹咖啡館 Zum Arabischen Coffe Baum** 這家咖啡館不僅是德國現存最古老的咖啡館之一，也是全歐洲歷史最悠久、且持續營業的咖啡館之一，其建物最早可追溯至十六世紀，開始供應咖啡的紀錄大約在1711年，當巴赫於1723年抵達這座城市時，這家咖啡館已經是當地富商與知識份子熱愛的社交場所了。 大約在 1720 年代，咖啡館的老闆委託雕塑家在建築外牆製作了一座砂岩雕像：象徵咖啡的東方起源的土耳其人，正將一杯咖啡遞給小愛神邱比特，這座雕像至今仍保留在原址，是萊比錫老城區最著名的景點之一。 雖然歷史文獻中，並沒有巴赫蒞臨這家咖啡館的紀錄，但我們可以合理推測巴赫絕對知道這家店，因為萊比錫老城區並不大，阿拉伯咖啡樹咖啡館就位於市中心的小屠夫巷（Kleine Fleischergasse）上，距離巴赫工作的教堂與住處非常近，巴赫極有可能曾在閒暇之餘光顧過這家咖啡館。 到了浪漫主義時期，阿拉伯咖啡樹咖啡館成為了全歐洲最重要的音樂沙龍之一，舒曼（Robert Schumann，1810～1856）就是這裡的常客，他與他的大衛同盟朋友都於此處聚會，甚至有專屬的包廂與常客桌，除了舒曼，包括孟德爾頌（Felix Mendelssohn Bartholdy，1809～1847）、李斯特（Franz Liszt，1811～1886）、華格納（Richard Wagner， 1813～1883），以及大文豪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都曾是這家咖啡館的座上賓。 儘管咖啡在在巴赫的時代已蔚為風尚，不過老派社會對這種會讓人精神亢奮的黑色液體仍充滿疑慮，甚至引發了道德恐慌，當時的保守派認為咖啡會讓人意志薄弱而敗壞風俗，甚至強烈反對女性飲用咖啡，於是咖啡館成為中產階級男性的專屬場所，女性通常不被允許進入咖啡館，但可以參加咖啡館的公開音樂會。 ### 為齊瑪曼咖啡館的世俗清唱劇 藉由音樂家公社與齊瑪曼咖啡館的展演平台，巴赫得以將音樂版圖拓展至教堂之外，他帶領音樂家公社在咖啡館舉辦的音樂會，每場長度約兩小時，曲目豐富多元，通常涵蓋了德國與義大利歌劇選曲、室內樂、世俗清唱劇以及管弦樂作品。毫無疑問，齊瑪曼咖啡館是與巴赫淵源最深的一家咖啡館，而以下幾首巴赫著名的世俗清唱劇，正是於此地進行首演： 《旋風啊，快快吹來》（Geschwinde, Ihr wirbelnden Winde）BWV 201 《緩緩流動，嬉戲的波浪，輕柔的呢喃！》（Schleicht, spielende Wellen, und murmelt gelinde）BWV 206 《奏響吧，歡快的號角》（Auf, schmetternde Töne der muntern Trompeten）BWV 207a 《請安靜，別說話》（Schweigt stille, plaudert nicht）BWV 211 《讓我們關照，讓我們守護》（Laßt uns sorgen, laßt uns wachen）BWV 213 《鳴響吧，定音鼓！吹奏吧，小號》（Tönet, ihr Pauken! Erschallet, Trompeten）BWV 214 在齊瑪曼咖啡館首演的世俗清唱劇展現了巴赫充滿活力的一面，其中BWV 206、BWV 207a、BWV 213、BWV 214已於前文探討過，此處就BWV 201、BWV 211稍作介紹。 *** 延伸閱讀： BWV 206：【巴赫全本世俗清唱劇】EP.03：為薩克森選帝侯的世俗清唱劇 BWV 207a（原型為BWV 207）：【巴赫全本世俗清唱劇】EP.05：為萊比錫大學教授寫作的世俗清唱劇 BWV 213、BWV 214：【巴赫全本世俗清唱劇】EP.04：為薩克森選帝侯家族成員的世俗清唱劇 *** ### 《旋風啊，快快吹來》BWV 201 巴赫在萊比錫擔任湯瑪斯教堂樂長的期間有點鬱卒，因為不論是管轄他的萊比錫市議會長官，還是在湯瑪斯教堂聚會的萊比錫市民，都不甚理解他的音樂。 在《旋風啊，快快吹來》BWV 201中，巴赫試圖為自己的音樂理念發聲，他覺得真正的藝術應該堅持高標，不能只滿足於淺薄品味，一言蔽之，這首清唱劇的內容就是陽春白雪與下里巴人之爭，儘管是探討嚴肅主題，巴赫卻選擇了喜劇風格的音樂戲劇（dramma per musica）形式來呈現。 劇本由巴赫老搭檔皮坎德（Christian Friedrich Henrici，筆名Picander，1700～1764）提供，他選用了古希臘神話作為題材，靈感來自奧維德（Ovid，43BC～17BC）《變形記》（Metamorphoses）第十一卷，故事發生於呂底亞（Lydia）的特摩勒斯山（Timolus），牧神潘（Pan）在仙女面前吹奏著以他命名的排簫炫耀，並向發明豎琴的菲伯斯（Phoebus）發出挑戰，音樂比賽由山神特摩勒斯擔任評審，特摩羅斯判定菲伯斯的優美旋律獲勝，然而在場的呂底亞國王邁達斯（Midas）反對，他更喜歡潘的粗野音樂，特摩勒斯因此讓邁達斯長出驢的耳朵。 皮坎德和巴赫並沒有完全照搬奧維德的原著，他們另加入了兩個額外角色：諷刺之神莫姆斯（Momus）和商業之神墨丘利斯（Mercurius），墨丘利斯的加入肯定具有其特殊意圖，作為商人之神，一方面代表了商業發達的萊比錫之市民，透過他們的發言來支持菲伯斯的理念；另一方面，這首清唱劇很可能是為了1729年萊比錫秋季博覽會而創作，雖然無法知道明確日期，但可以確信的是，現存最古老的印刷劇本顯示大約在此時出版，巴赫剛好於那年三月開始擔任萊比錫大學音樂家公社的指導老師，推測為了搭配博覽會期間的音樂活動，他帶領音樂家公社在齊瑪曼花園咖啡館首演了這首清唱劇，這或許也是巴赫帶領音樂家公社的初次登台。 有趣的是，這部清唱劇描繪了音樂品味低劣者反倒貶低精緻藝術的荒謬情節，其實正是巴赫真實人生遭遇的寫照。在1737年的《音樂評論》（Criticus Musicus）中，樂評人沙伊貝（Johann Adolph Scheibe，1708～1776）就針對巴赫作如下評價：「如果這位偉人能多一些平易近人，如果他沒有用浮誇且混亂的內容剝奪其作品的自然感，沒有用過多的技巧掩蓋了它們的美，他將會受到所有國家的欽佩。」 從更廣泛的層面來看，1749年一場針對音樂和音樂家的攻擊震驚了人們，弗萊堡學校校長比德曼（Johann Gottlieb Biedermann，1705～1772）在其著作《關於音樂的生活》（De Vita Musica）中提出反對音樂的言論，這在音樂家中引起廣泛憤慨，巴赫本人也直接介入了這場爭論。 然而，這兩次事件都發生於這部清唱劇首演之後，但的確與作品的重新上演有關，有證據顯示，該劇曾在1730年代末期重新上演過一次，並於1749年又再度上演了一次，前者對應了沙伊貝對巴赫的批評，後者帶有對比德曼言論的影射。 整首清唱劇一共包含十五曲，開場與結尾為合唱曲，劇情在第二、四、六、八、十、十二、十四曲的乾宣敘調中推進，其間的第三、五、七、九、十一、十三曲穿插了田園風格和抒情特徵的詠嘆調，精心設計的交替配置呈現出平衡對比。編制方面，樂團用到三把小號、定音鼓、二把長笛、二把雙簧管（兼任柔音管）、弦樂和數字低音，聲樂聲部除了第一曲與第五曲會用到六聲部合唱團，宣敘調與詠嘆調的設定則分別對應了六個主要角色： **諷刺之神莫姆斯** ：由女高音演唱 **商業之神墨丘利斯** ：由女中音演唱 **山神特摩勒斯** ：由男高音演唱 **呂底亞國王邁達斯** ：由男高音演唱 **太陽神菲伯斯** ：由男低音演唱 **牧神潘**：由男低音演唱 ▲《旋風啊，快快吹來》全曲線上聆聽 **第一曲：合唱曲，D大調，3/8拍，三把小號、定音鼓、二把長笛、二把雙簧管、弦樂和數字低音伴奏。** 開場是滿視覺感與動態張力的大合唱，巴赫動用了華麗的編制來詮釋歌詞中狂風與微風之間極具戲劇性的對比，當合唱團唱出「呼嘯盤旋的狂風」時，弦樂與人聲交織出快速翻滾的十六分音符，當歌詞描述狂風「退回洞穴」時，巴赫巧妙地運用急促的節奏變化與和聲的瞬間收攏，隨著狂風被封印，樂曲的後半段迎來了截然不同的氛圍。當歌詞唱道「回音」與「微風」時，先前的狂暴瞬間消散，樂團隨即勾勒出輕盈柔美線條來呼應歌詞意境。這段合唱其實是為了接下來的音樂比賽做鋪陳，大自然安靜下來，好讓太陽神菲伯斯與牧神潘的對決能不受干擾地展開。歌詞如下： 呼嘯著， 盤旋的狂風， 突然一起退回洞穴！ 來回翻轉 發出愉悅回音 並使微風舒緩吹拂。 **第二曲：男高音與女高音宣敘調，D大調，4/4拍，數字低音伴奏。** 這段宣敘調正式揭開了兩位神祇之間的唇槍舌戰，菲伯斯代表著高雅藝術與嚴肅音樂，潘則代表了通俗音樂與民間藝術，在兩人爭論不休時，嘲諷之神莫姆斯突然跳出來，用酸溜溜的語氣稱呼潘為「偉大的名歌手」，在巴赫的時代，名歌手即民間工會的工匠歌手，其實帶有過時或缺乏藝術深度的貶義，莫姆斯看似讚美的驚呼，卻是對潘狂妄自大的反諷。歌詞如下： **男低音（菲伯斯）** 然而你卻如此狂妄放肆， 竟當面告訴我 你的歌聲 比我的更為美妙？ **男低音（潘）** 你怎能如此要求？ 整座森林都讚賞我的歌聲； 仙女合唱團亦是， 那是我從蘆葦林裡挑選 七聲音階的精緻笛管 能呼喚起舞， 它會親自告訴你： 潘的歌聲勝過大家。 **男低音（菲伯斯）** 應付仙女你還行； 但若要取悅眾神， 你的笛子可不夠格。 **男低音（潘）** 當我的樂音彌漫空中， 群山躍動，野獸起舞， 樹枝彎腰致意， 星空下 上演著狂喜雀躍： 鳥兒們會棲息在我身旁， 爭相向我學習歌唱。 **女高音（莫姆斯）** 哎呀！聽聽這位潘， 偉大的名歌手，粉墨登場！ **第三曲：女高音詠嘆調，G大調，2/4拍，數字低音伴奏。** 莫姆斯在聽完牧神潘的自吹自擂後，毫不留情戳破潘的虛榮，巴赫設計了輕巧跳躍的數字低音助奏，不斷出現的快速的音符走句與斷奏，與女高音搭配呈現出莫姆斯尖酸刻薄的語氣，而歌詞中的一些諷刺金句，例如「愚者自以為有智慧，幸運本身是盲目的」，讓這這段詠嘆調多了一層深刻的現實意義。歌詞如下： **女高音（莫姆斯）** 老天啊，這不過空穴來風。 身無分文卻愛吹噓， 盲目地信以為真， 那些只能蒙蔽雙眼的事物， 愚者自以為有智慧， 幸運本身是盲目的， 老天啊，這不過空穴來風。 **第四曲：女中音與男低音宣敘調，G大調，4/4拍，數字低音伴奏。** 這是一段短的敘事性質乾宣敘調，由女中音飾唱的墨丘利斯在這段宣敘調介入，作為商業之神，墨丘利斯在此展現圓滑且理性的調停者特質，直接建議菲伯斯與潘各自發聲比賽，並促提出各自推派裁判的公平方案，菲伯斯選擇了山神特摩勒斯，在神話與巴赫的隱喻中，特摩羅斯代表著具備良好教育與深厚學養的知識分子，潘則選擇了呂底亞國王邁達斯，邁達斯在神話中以貪婪愚蠢聞名，裁判團的建立，暗示了兩組人的音樂品味與之後的劇情發展。歌詞如下： **女中音（墨丘利斯）** 你們何須爭吵不休？ 你們都不肯退讓。 依我淺見， 不如你們各自推舉一人， 為你們作評判； 讓我們看看，你們想到誰？ **男低音（菲伯斯）** 特摩勒斯將擔任我的裁判。 **男低音（潘）** 邁達斯是我的選擇。 **女中音（墨丘利斯）** 那麼上前吧，親愛的人們， 仔細聆聽所有內容 並評斷，誰唱得最好！ **第五曲：男低音詠嘆調，b小調，3/8拍，一把長笛、一把柔音管、弦樂與數字低音伴奏。** 樂團先奏出溫柔呢喃，在低音的穩定支撐下，弦樂彷彿化作了菲伯斯輕撫愛人臉頰的溫柔雙手，營造出一種靜謐氛圍，菲伯斯接著唱出充滿哀愁的嘆息，歌詞中的海辛瑟斯是希臘神話中的一位俊美王子，也是菲伯斯的摯愛，海辛瑟斯在一場擲鐵餅的意外中身亡，他的鮮血化作了風信子，菲伯斯的呢喃隱含著失去摯愛的悲憫，巴赫運用嘆息感的音型來呈現菲伯斯的深刻哀悼，整段音樂沒有浮誇炫技，而是透過精緻和聲與細膩樂句，展現高雅藝術觸及靈魂深處的感染力。歌詞如下： **男低音（菲伯斯）** 期盼著 我輕撫你柔嫩的臉頰， 美麗可愛的海辛瑟斯。 我喜愛親吻你的雙眼， 因為它們是我的晨星 更是我靈魂的太陽。 **第六曲：女高音與男低音宣敘調，b小調，4/4拍，數字低音伴奏。** 雖然只有短短幾句，卻扮演著氣氛轉換的功能，在菲伯斯的深情告白之後，嘲諷之神莫姆斯以直白語氣要潘調整聲帶，準備帶出潘的活潑歌唱。歌詞如下： **女高音（莫姆斯）** 潘，現在把你的喉嚨 調整到音準完美的狀態吧！ **男低音（潘）** 我會盡我所能， 表現得比菲伯斯更出色。 **第七曲：男低音詠嘆調，A大調，3/8拍，二把小提琴與數字低音伴奏。** 潘一開口就帶來熱情且樸實的鄉村舞曲，跟菲伯斯的哀愁形成強烈對比，巴赫以短促跳躍的音符組成富於節奏感的旋律，呼應了歌詞「跳舞，雀躍」的歡樂氛圍，將潘所代表的通俗美學刻畫得淋漓盡致。這段音樂在1742年被巴赫自己移植到《農民清唱劇》BWV 212的第二十曲，僅僅替換了歌詞以符合不同劇情。歌詞如下： **男低音（潘）** 跳舞，雀躍，內心跟著顫動。 若音調聽起來艱澀 且張口唱歌又死板， 那就缺乏樂趣。 **第八曲：女中音與男高音宣敘調，b小調，4/4拍，數字低音伴奏。** 在菲伯斯與潘各自完成了風格迥異的演唱後，主持人墨丘利斯呼喚裁判們上前給出判決，首先發言的是菲伯斯所挑選的特摩勒斯，他雖沒有全盤否定潘的演唱，卻還是判定菲伯斯贏得了獎項。歌詞如下： **女中音（墨丘利斯）** 裁判們上前來吧！ **男高音（特摩勒斯）** 這個判決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困難； 真理會自己發聲， 也就是菲伯斯贏得了獎項。 潘為森林而唱， 他能讓仙女們愉悅； 然而，當菲伯斯的樂音優美迴盪， 他的笛聲便不值得一提了。 **第九曲：男高音詠嘆調，e小調，12/8拍，一把柔音管與數字低音伴奏。** 將勝利判給了菲伯斯之後，特摩勒斯緊接著唱出一段優美的詠嘆調，進一步闡述菲伯斯的音樂「孕育了優雅本身」，令人「情不自禁沉醉其中」，巴赫讓擔任助奏的柔音管與男高音展開纏綿交織，並透過綿長氣息的悠遠樂句，生動描繪特摩勒斯被音樂觸動的陶醉感。歌詞如下： **男高音（特摩勒斯）** 菲伯斯，你的旋律 孕育了優雅本身。 但凡通曉藝術之人， 驚嘆於你的樂音， 情不自禁沉醉其中。 **第十曲：男低音與男高音宣敘調，D大調，4/4拍，數字低音伴奏。** 輪到潘所挑選的裁判邁達斯登場發表高見，然而他大力讚賞潘的理由，僅僅是因為其音樂「聽一遍就能記住」，還藉機貶低菲伯斯的音樂太過繁複，不如潘的歌聲來得輕鬆自在。歌詞如下： **男低音（潘）** 來吧，邁達斯，現在換你來說， 我唱得如何！ **男高音（邁達斯）** 啊，潘！你令我多麼振奮， 你的歌聲聽來是如此美妙， 讓我聽一遍立刻記住。 我現在於林中來回漫步， 將旋律教給樹木。 菲伯斯弄得太過繁複， 唯有，你那甜蜜雙唇 唱得輕鬆自在。 **第十一曲：男高音詠嘆調，D大調，4/4拍，二把小提琴與數字低音伴奏。** 接著邁達斯藉由這段詠嘆調宣佈了他心目中的獲勝者是潘，呼應潘的詠嘆調，巴赫刻意設計結構簡單，旋律直白且帶有笨拙鄉村氣息的主題，還讓擔任助奏的二把小提琴不分部齊奏，以凸顯邁達斯的無腦，當邁達斯唱到「我的雙耳」時，巴赫安排小提琴拉奏大跨度的上下跳躍動機，聽起來就像驢子叫聲，暗示了下一段宣敘調中讓邁達斯長出驢耳朵的情節。歌詞如下： **男高音（邁達斯）** 潘是大師，讓他獲勝吧！ 菲伯斯輸了比賽， 因為我的雙耳聽來 他唱得無比美妙動聽。 **第十二曲：女高音、女中音、二位男高音、二位男低音六重唱宣敘調，D大調，4/4拍，數字低音伴奏。** 在邁達斯發表了荒謬判決後，在場的眾神無不感到震驚與憤怒，莫姆斯、墨丘利斯與特摩勒斯輪番上陣，痛斥邁達斯失去判斷力，面對眾人指責，邁達斯竟然回應：「在我聽來的確如此」，這個回應激怒了菲伯斯怒斥：「你就該長出一對驢耳朵」。儘管只是乾宣敘調，巴赫仍讓多個角色緊湊急促地接連發話，生動還原眾神群起圍攻邁達斯的場景，數字低音在結尾處的下行和聲，似乎在描寫邁達斯的狼狽與委屈。歌詞如下： **女高音（莫姆斯）** 怎麼可能，邁達斯，你瘋了嗎？ **女中音（墨丘利斯）** 誰讓你的頭殼壞去？ **男高音（特摩勒斯）** 我還以為你真是個笨蛋！ **男低音（菲伯斯）** 說吧，我該怎麼處置你？ 我該把你變成烏鴉， 還是將你剝皮刮肉？ **男高音（邁達斯）** 啊！別這麼嚴厲， 在我聽來 的確如此。 **男低音（菲伯斯）** 看啊， 你就該長出一對驢耳朵！ **女中音（墨丘利斯）** 這就是下場 為了那愚蠢的自大。 **男低音（潘）** 哎呀！你為何將評判重擔 一肩扛起？ **男高音（邁達斯）** 這份差事 真把我害慘了！ **第十三曲：女中音詠嘆調，G大調，3/4拍，二把長笛與數字低音伴奏。** 主持比賽的墨丘利斯再次登場，唱出了這段充滿寓意的教訓，歌詞中提到「綴著鈴鐺的帽子」，在中世紀與巴洛克時期是愚者的裝扮，墨丘利斯批判毫無智慧的自我膨脹，下場就是淪為戴著小丑帽子的笑柄。巴赫為女中音搭配了二把長笛的助奏，輕盈跳躍的快速音群，彷彿那漂浮在半空中的膨脹傲慢。歌詞如下： **女中音（墨丘利斯）** 膨脹的傲慢， 卻毫無智慧 綴著鈴鐺的帽子 終於被戴上。 若你不懂得如何駕船 卻仍堅持掌舵， 最後將被傷害與恥辱溺斃。 **第十四曲：女高音宣敘調，D大調，4/4拍，弦樂與數字低音伴奏。** 這段宣敘調是巴赫透過神話故事對現實社會的批判，歌詞描述：「無知與不理性如今妄想與智慧為鄰」，似乎暗示社會上充斥著不懂裝懂的邁達斯。歌詞如下： **女高音（莫姆斯）** 可憐的邁達斯，趕快離去 回到你的森林， 但請在心裡自我安慰， 你還有更多這般的兄弟。 無知與不理性 如今妄想與智慧為鄰， 人們毫無根據地評判， 而那些這樣做的人， 全都屬於你的公會。 現在，菲伯斯，拿起 你的豎琴， 沒有什麼比這更美好 能勝過你的歌聲。 **第十五曲：合唱曲，D大調，2/4拍，三把小號、定音鼓、二把長笛、二把雙簧管、弦樂和數字低音伴奏。** 作為整首清唱劇的壓軸，最後的燦爛合唱曲不僅是神話故事的結局，更是巴赫對自己音樂信仰的最高讚歌，歌詞中宣告「任憑他人指手畫腳，任憑他人嘲笑」，都還是要「吟唱藝術與優雅」。歌詞如下： 撫慰心靈，你這優美的琴弦， 吟唱藝術與優雅吧！ 任憑他人指手畫腳，任憑他人嘲笑， 你那甜美的樂音 連眾神都醉其中。 ### 《請安靜，別說話》BWV 211 《請安靜，別說話》大概是巴赫最為人所熟知的世俗清唱劇了。由於歌詞內容緊扣著大眾飲品咖啡，因而擁有了《咖啡清唱劇》的暱稱，對於廣大咖啡迷而言，光是衝著這個自帶香氣的標題，就忍不住想要一聽究竟了。 巴赫大約在 1734 年中創作了這部充滿娛樂性的小品，清唱劇的劇本來自老搭檔皮坎德，但這並非專為巴赫而寫的劇本，皮坎德於1732年在他的《嚴肅、詼諧與諷刺詩集》（Ernst-Scherzhaffte und Satyrische Gedichte）第三卷中正式發表了這份劇本，當時萊比錫與整個德國正處於咖啡狂熱之中，皮坎德的劇本以喜劇風格調侃了當時喝咖啡的流行風尚，似乎獲得了極佳迴響，因為除了巴赫之外，至少還有兩位作曲家為其譜曲。 故事很簡單，女兒麗珍（Liesgen）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放棄每天喝咖啡的習慣。名為史蘭德靈（Schlendrian，意為守舊乏味）的父親希望女兒戒掉咖啡，但用盡手段都起不了作用，直到父親答應幫她找個丈夫才有所轉機。 皮坎德的劇本和其他作曲家的版本都在此畫下句點，然而，巴赫卻自行加上了一段後續：麗珍暗中放話，任何求婚者若不答應讓她隨心所欲地喝咖啡，就休想踏進她家大門。這不僅為這個小故事增添了迷人的轉折，也讓原本只在開場宣敘調中出現的說書人（男高音）得以再次登場，並使整部作品能以一曲效果極佳的三重唱終曲收尾，不過，我們還無法得知最後附加的兩曲，是巴赫自己填的詞，還是請他的好友皮坎德幫忙代筆。 毫無疑問，《請安靜，別說話》正是巴赫為他所指導的音樂家公社，在齊瑪曼咖啡館演出而量身打造的。儘管這部清唱劇或許算不上他最核心的宏大鉅作，但在當時卻展現出相當前衛且現代的傾向。它的題材不再是身披巴洛克華服的神祇，也不是那些被寫到氾濫的浪漫牧羊人，而是將視角轉向萊比錫當地的市井小民，描繪他們日常中微不足道的狡黠與軟肋，巴赫的音樂賦予了這些同城鄉親鮮活的生命力，生動到甚至讓人不禁惋惜：大師一生竟然從未創作過歌劇！幸好，他留下了這部最接近歌劇體裁的清唱劇，時至今日，這部作品也經常被配上服裝、道具與佈景，作為一齣精緻的「微型歌劇」搬上舞台。 關於麗珍這個角色，坊間時常流傳著一段有趣的軼聞：認為她暗藏了巴赫的私心，影射的正是他的親生女兒伊莉莎白（Elisabeth Juliana Friederica Bach，1726–1781）。因為在德文中，麗珍恰好是伊莉莎白最常見的小名；也就是說，巴赫每天在家中呼喚的愛女就叫麗珍，這自然讓不少好事者產生浪漫的聯想，不過，這終究只是穿鑿附會之說。若對應《咖啡清唱劇》的創作時間，當時的伊莉莎白年僅八歲，況且麗珍在當時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菜市場名，但話說回來，當巴赫在譜寫這位為了喝咖啡與老爸鬥智鬥勇的古靈精怪少女時，腦海中或許還是或多或少，投射了自家那位同名小女兒的調皮模樣吧！ 整首清唱劇一共包含十曲，第一、九曲的男高音宣敘調與第十曲的三重唱，為整體劇情構築了框架，而核心劇情則在史蘭德靈與麗珍交替演唱的第二、四、六、八曲詠嘆調中展開，並由第三、五、七曲的對話宣敘調串聯。編制方面，人聲包含男高音的說書人、男低音的父親和女高音的女兒，樂團則用到一把長笛、弦樂和數字低音。 ▲《請安靜，別說話》全曲線上聆聽 **第一曲：男高音宣敘調，G大調轉D大調，4/4拍，數字低音伴奏。** 想像一下萊比錫齊瑪曼咖啡館的場景：台下觀眾正喝著咖啡聊天打屁，突然間一位歌手上台，直接對著台下大喊：「請安靜，別說話」，如此開場立刻抓住全場注意力，等觀眾安靜下來，說書人即簡單介紹了劇中的兩位主角，一位是氣沖沖地老爸史蘭德靈，另一位主角則是把老爸氣到七竅生煙的女兒麗珍，宣敘調最後一句：「親耳聽聽，她對他做了什麼」，不就是章回小說的經典用語「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嗎。歌詞如下： 請安靜，別說話 聽聽將發生何事： 史蘭德靈先生到來 和他的女兒麗珍， 他像熊一樣咆哮； 親耳聽聽，她對他做了什麼！ **第二曲：男低音詠嘆調，D大調，4/4拍，弦樂及數字低音伴奏。** 史蘭德靈以一位被缺乏教養的女兒激怒、暴躁易怒的父親形象登場大吐苦水，抱怨女兒正值叛逆期，怎麼講都講不聽。助奏的弦樂在低音區反覆打轉，彷彿一個固執己見的老頭子在客廳裡來回踱步、不斷搖頭嘆息的模樣，喜劇效果十足，史蘭德靈唱到「日復一日」時，以不規則的跳躍音型表現內心七上八下，傳達出對女兒的不安感。歌詞如下： 我們為了跟子女打交道 總是千辛萬苦！ 日復一日 告訴我的女兒麗珍， 總被當作耳邊風。 **第三曲：男低音與女高音宣敘調，e小調，4/4拍，數字低音伴奏。** 父親與女兒雞同鴨講的宣敘調，父親要女兒戒掉咖啡，面對父親的怒火，女兒不僅沒有退縮，反而開始情緒勒索，用誇張比喻來形容沒有咖啡喝的痛苦。歌詞如下： **男低音** 妳這壞小孩，放蕩的女兒， 啊！乖乖聽我的話： 戒掉妳的咖啡！ **女高音** 老爸呀，別這麼嚴格！ 如果我沒有每天三次 喝我這一小杯咖啡， 我就會難受到 有如乾巴巴的烤羊肉。 **第四曲：女高音詠嘆調，b小調，3/8拍，長笛與數字低音伴奏。** 這首清唱劇最經典的詠嘆調，麗珍以三拍子的輕快舞曲回應老爸，表達咖啡滋味「比一千個吻更甜蜜，勝過麝香葡萄酒的芬芳」，將享受咖啡的愉悅展現無遺，在音樂編制上，巴赫特意安排長笛作為助奏樂器，巧妙吹奏出輕盈優雅且帶有呼吸感的旋律，竟能表現出咖啡飄散出來的裊裊香氣，與麗珍喝下咖啡後那種飄飄欲仙的幸福感，同時還進一步強調了她輕浮的性格，令人嘆為觀止。歌詞如下： 啊！咖啡滋味如此甘醇， 比一千個吻更甜蜜， 勝過麝香葡萄酒的芬芳。 咖啡，我必須喝咖啡， 如果有人想讓我煥然一新， 嘿，就給我來杯咖啡！ **第五曲：男低音與女高音宣敘調，A大調轉e小調，4/4拍，** 數字低音伴奏。父親威脅利誘女兒放棄咖啡，瞄準了當時年輕女性最在乎的三大事物：社交生活（參加婚禮和散步）、流行時尚（新款衣裙）、及日常消遣（站在窗邊看帥哥），沒想到女兒卻不為所動，這讓史蘭德靈徹底懵了，最後一句「你居然什麼都答應了」充滿老爸的無力感。歌詞如下： **男低音** 如果妳不戒掉咖啡， 就不准妳參加婚宴， 也不許出去散步。 **女高音** 好啦！ 只要讓我可以喝咖啡！ **男低音** 我該怎樣對付這狡猾的小猴子！ 我不再給妳買新款衣裙。 **女高音** 我還能輕鬆地生活。 **男低音** 妳不准站在窗前 就看不到街上人來人往！ **女高音** 這也無所謂；只要求 讓我喝杯咖啡！ **男低音** 妳不能從我的手裡 得到金銀絲帶 裝飾在妳的帽子上！ **女高音** 好啦，好啦！我也無所謂！ **男低音** 麗珍呀妳會失去所有， 居然什麼都答應了？ **第六曲：男低音詠嘆調，e小調，4/4拍，數字低音伴奏。** 低音樂器演奏出詼諧狡獪的曲調，襯托老爸奸詐的小心機，男低音則唱出自信而帶有幾分得意洋洋的旋律，彷彿已經找到戰勝女兒的破口。歌詞如下： 女孩啊，要是那麼固執， 不容易對付。 但若你找到正確破口， 哦！事情就能好轉。 **第七曲：男低音與女高音宣敘調，C大調轉D大調，4/4拍，數字低音伴奏。** 父親使出終極殺手鐧，以幫女兒相親做為條件，終於跟女兒達成放棄咖啡的協議。歌詞如下： **男低音** 現在，就聽你老爸的話吧！ **女高音** 怎樣都行，除了咖啡。 **男低音** 好吧！妳最好想清楚了， 也永遠不要男人。 **女高音** 哎呀！老爸，一個男人！ **男低音** 我發誓，這次來真的。 **女高音** 直到我可以戒掉咖啡？ 現在呢！咖啡，算了吧！ 老爸啊，聽著，我不再喝啦。 **男低音** 那妳應該能找到老公了！ **第八曲：女高音詠嘆調，G大調，6/8拍，弦樂與數字低音伴奏。** 音樂至此豁然開朗，在弦樂雀躍的三拍子舞曲節奏上，女兒高興唱出對婚姻的憧憬，才剛對咖啡痴迷的她，現在開始渴望丈夫，迫不及待催促父親「就在今天」趕快去幫她物色如意郎君。被父親提出的大餅打動，整段音樂充斥著歡欣雀躍的喜劇氛圍，生動描繪出年輕女孩對婚姻的憧憬與急迫，巴赫安排聲樂與器樂在主題上具備同一性，讓女高音與器樂合奏之間產生了極佳的互動交織。歌詞如下： 就在今天， 老爸啊，去找吧！ 啊，找個男人！ 真的！這是我要的！ 要是能立馬實現， 我就以咖啡交換， 在我上床睡覺前， 得到一個健壯的情人！。 **第九曲：男高音宣敘調，e小調，4/4拍，數字低音伴奏。** 說書人再度登場，用八卦口吻陳述父親出去找女婿，女兒卻在家設計婚前契約，要未來老公准許她喝咖啡，音樂再次轉換為小調，反映女兒的暗中籌畫。歌詞如下： 現在這老史蘭德靈， 他要如何為女兒麗珍 迅速找到一個丈夫； 然而，麗珍偷偷宣佈： 任何求婚者都不准踏進我的家門， 除非他親口向我保證， 並將這條列入婚前契約， 我將被允許， 煮杯咖啡，如果我想的話。 **第十曲：男高音、男低音與女高音三重唱，G大調，2/2拍，長笛、弦樂及數字低音伴奏。** 最後是帶有布雷舞曲風格的歡樂三重唱，為這場家庭咖啡大戰下了令人會心一笑的結論，巴赫把主要段落設計為六小節的樂句，每一句都緊接著一段變奏重複，為了強調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歌詞還把媽媽奶奶愛喝咖啡的遺傳基因都搬了出來。歌詞如下： 貓咪不會放過老鼠， 少女依舊是咖啡的好姐妹。 媽媽熱愛喝咖啡的習慣， 奶奶也喝得過癮， 現在誰還能責怪女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