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愛恨戰火蔓延時——二次大戰終戰80週年紀念(2)納粹德國控制下的音樂

▲(左至右)「墮落音樂」唱片封面(Decca);納粹德國「墮落音樂」展針對爵士樂的海報;希特勒在拜魯特和華格納家族合影

二次大戰期間,各國政府集中權力,輔以科技增添的手段,擁有前所未有的控制力,包括決定哪些樂曲被演出與聆聽,甚至能干涉錄音內容。許多國家都曾以音樂提振己方士氣,打擊敵方意志,進一步藉音樂宣揚自身的文化優越和合理化戰爭目標,同時,也難免受到敵方音樂的吸引,並借用或利用敵對陣營的音樂。

音樂經常被理想化為超越國界的「共通語言」,實際上難以避免政治競合、官方政策、軍事勝負、外交關係、意識形態等種種干涉和影響。隨著殖民主義和工業革命,歐洲主宰世界,逐漸將自身文化——包括音樂視為驕傲。

二次大戰時期,音樂是文化、種族一致性的重要象徵,更是政治宗旨以及權力的反映。希特勒、墨索里尼,和與之敵對的史達林,都覺有必要控制音樂,而且均不謀而合地反對前衛美學。雖然理由不盡相同,但當時德國、義大利與蘇聯,同樣壓抑無調性、十二音列以及任何可能被視為「實驗性」的音樂。 相對地,戰時美國軍方曾矯枉過正地認為,創作非調性音樂的作曲家,既不是納粹份子、也不是法西斯主義者,而給與免罪卡。該政策意外導致持續運用交響樂、歌劇、室內樂等傳統古典音樂形式的作曲家,都必須證明自己與納粹或法西斯主義無涉。

納粹政權極度執著於文化控制和宣傳,推廣日耳曼文化與音樂,推動收音機的普及,以傳播納粹宣傳,同時讓人民回歸遠古祖先的民俗文化,以塑造認同感和優越感。

當時德國所有音樂家都被要求加入「帝國音樂院」(Reichsmusikkammer),該機構隸屬於1933年由國民教育與宣傳部部長約瑟夫.戈培爾(Joseph Goebbels)創立的「帝國文化院」(Reichskulturkammer)。帝國音樂院大力推廣日耳曼作曲家的古典音樂,特別是德國的巴赫、貝多芬、華格納與布拉姆斯,還有奧地利的海頓、莫札特、布魯克納等。

以莫札特為例,納粹德國刻意扭曲其創作內涵,將之「雅利安化」、塑造為德意志民族主義者,將這位偉大作曲家的遺產用於鞏固政權。1941年,莫扎特逝世150週年,更成為納粹德國重申其對「新歐洲」的文化霸權提供理想的時機。然而,這反而使莫扎特等德奧系音樂家在其他國家引發抵觸情緒。

另一方面,即使同為軸心國成員,義大利也曾試圖與德國爭搶話語權。莫扎特生前,德奧樂壇很大程度上還處於義大利的籠罩。莫扎特一生的歌劇中,只有《劇院經理》、《魔笛》等幾齣為德語,其他傑作大多都採義大利語。於是,納粹德國極力強調莫札特的德意志精神,而法西斯義大利偏重莫札特音樂受到的義大利影響,形成「一個神童,各自表述」的弔詭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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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魔笛》在薩爾茲堡的演出錄音,由貝姆(Karl Böhm)指揮維也納愛樂,當時處於1938年開始的「德奧合併」期間

華格納在希特勒心中的崇高地位,更是著名的歷史公案。到他垮臺前的1944年期間,元首每年都參加拜魯特音樂節。甚至有傳聞說,希特勒在上午在柏林會見外國政要,下午搭乘專機返回拜魯特,只為聆聽晚上的音樂會。

由於希特勒個人的狂熱與支持,拜魯特音樂節始能在物資匱乏的二次大戰期間繼續進行。而且,正是在納粹德國時期,拜魯特音樂節首次突破傳統,放棄華格納生前製作的佈景。這些佈景經年使用,本身情況已日益破舊,更妨礙拜魯特舞臺設計的視覺藝術新意。當時許多人對這些變化提出抗議,其中包括托斯卡尼尼和理查.史特勞斯等著名音樂家,甚至華格納家族的一些成員。在他們看來,任何改變都是對「大師」(華格納)的褻瀆。儘管如此,希特勒還是批准了這些變更,從而為拜魯特未來幾十年的更多創新鋪平了道路。

不過,與一般對德國納粹黨的刻板印象不同,這種華格納狂熱很大程度上僅是希特勒的個人喜好,或可謂曲高和寡,有時包括納粹文化頭子戈培爾在內的高級官員,都不予附和。

例如,1933 年,希特勒下令每次紐倫堡黨代會(Reichsparteitag)都要演奏《黎恩濟》序曲。他還向納粹官員發放了一千張拜魯特音樂節該年度《紐倫堡名歌手》演出的免費門票。然而,當希特勒走進劇院打算和下屬「同樂」時,發現場內幾乎空無一人!

次年,希特勒仍想推廣華格納的鉅作,於是強制命令官員出席觀賞演出。但是,在演出過程中,可以發現不少人打瞌睡。因而1935年希特勒「認輸」妥協,並改而向民眾發放免費門票。

將官如此,遑論基層。二戰期間,拜魯特音樂節被移交給納粹黨主導,於是持續贊助從前線返回的受傷士兵免費觀賞歌劇。然而,這些士兵並不熟悉華格納,於是被迫在演出前參加有關華格納的講座。據稱,大多數人覺得這個音樂節很乏味,只是有幸作為「元首的客人」,沒有人敢於抱怨。

據音樂史家統計,總體而言,雖然華格納的音樂在第三帝國時期的確經常被演奏,但他在德國的受歡迎程度實際上不增反降,取而代之的是威爾第和普契尼等義大利作曲家。到1938-39演出季,德國最受歡迎的前15部歌劇名單中,只剩下一部華格納作品;最受歡迎的劇目則是意大利作曲家萊昂卡瓦洛《丑角》。亞歷克斯.羅斯(Alex Ross)《餘下只有噪音:聆聽20世紀》(The Rest Is Noise)中直指,在1930年代德國,「古典音樂唯有透過官方施壓,才有辦法讓大眾之下仍持續聆聽」。政治權力對藝術的干涉,有時候適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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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成為元首後,首次到拜魯特朝聖

▲《黎恩濟》序曲(Wagner: Rienzi Overture),克納佩茲布許(Knappertsbusch)指揮維也納愛樂,1940演奏錄音。

即使希特勒本人在青少年時期就愛上華格納的歌劇,但史學家指出:他對古典音樂的興趣,其實顯然比人們所想像得還要少。雖然納粹元首知道,自己應該表現強烈的興趣,鼓勵德國人支持自家莊嚴的古典文化,但他也喜歡輕歌劇,而奧地利的法蘭茲.雷哈爾(Franz Lehár)《風流寡婦》是他的最愛。希特勒也喜歡義大利的威爾第《阿依達》,據稱他更反覆觀賞美國好萊塢的電影,對其喜愛之情,比之對德國的音樂和戲劇猶有過之。

試圖在希特勒的美學宣言中找到音樂的通用論點並不容易,因為元首的說法往往自相矛盾、前後不一致。    無論個人好惡,既然堅信日耳曼文化是最偉大的文化,如同對其他藝術形式的態度一樣,希特勒必須透過官方措施,宣揚某些符合標準的作曲家,如: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與卡爾.奧福(Carl Orff)作為「正統的德國人」,同時,對於那些「不適格」的藝術作品則進行壓制。

在所有藝術領域,納粹政府對表現主義(Expressionism)、印象派以及各種形式的現代主義均展開打壓。音樂方面的目標則包括那些使用不協和音的現代古典作曲家,例如:史特拉汶斯基、亨德密特與荀貝格。

許多當代音樂和音樂劇都被納粹列入黑名單,因為作品意圖跳脫傳統、驚駭四座、挑戰觀眾的慣性。例如:荀貝格與他的追隨者傾向運用不和諧和音,以及不討喜的文本。即使十二音宗師荀貝格意圖維持日耳曼音樂的優越性之理想,甚至在一戰參軍時認為自己的使命是消滅法國音樂,還有被他戲稱為「小現代斯基」的巴黎名人史特拉汶斯基等狂熱至病態的心理,與納粹元首希特勒目標重疊,然而他的出身和風格都不被當權者接受。

又如亨德密特,在1929年的喜劇歌劇《每日新聞》中,安排一位裸體女高音在浴缸裡讚頌市政供水系統帶來的喜悅。納粹文化頭子戈培爾不僅沒有被取悅,反而異常憤怒。即使這部作品已經遠離亨德密特早期作品的艱澀風格,但故事情節有著眾多諷刺之處——不只樂曲風格,其內容也不能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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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大戰中的荀白克和拉威爾

龔詩堯、汪御書《維也納輕歌劇「白銀時代」的開啟者——奧匈輕歌劇作曲家雷哈爾×奧地利作曲家奧斯卡.史特勞斯.150歲冥誕》

▲亨德密特《每日新聞》(Neues vom Tage)

與「墮落藝術」(entartete Kunst)展覽相呼應,納粹政府也將某些音樂、作曲家與表演者歸類為「墮落音樂」(entartete Musik,或譯為「頹廢音樂」)。事實上,這些被取締的音樂,風格各自不同,其中不乏廣受歡迎、享譽國際,還有作曲法源自嚴格的德國學院培訓的樂曲。

所以,納粹官方所謂「墮落」,其實定義混淆不清,是雜夾種族主義、偽科學、美學理論、道德綁架與扭曲附會等推動納粹的政治化觀點。「墮落音樂」可能是實驗性的現代作品、也可能是誘人優美的老派樂曲,只要能貼上標籤、安上罪名。致力推廣「墮落音樂」的指揮家約翰.莫切里(John Mauceri)《音樂之戰》(The War on Music: Reclaiming the Twentieth Century)指出:「揭露出被淡忘的音樂的雙重遺產,而我們也驚覺,好萊塢的創始作曲家的名字,同時出現在希特勒的名單上」。

「墮落音樂」的分類標準並非僅依據風格,有時作曲者或演奏者的種族、民族與政治傾向更重要。猶太古典作曲家的作品全面遭禁,其中包括:孟德爾頌、馬勒、荀貝格、喬治.蓋希文。甚至德布西和亨德密特,只因他們的配偶或姻親有猶太血統。

加入國家音樂院必須持有所謂的「雅利安證明」(Aryan certificate),這表示猶太音樂家從此被禁止從事音樂工作。即使音樂家本人是雅利安人,只要配偶有猶太血統,仍會遭到迫害。

《小錫兵進行曲》的作曲家萊昂.耶賽爾(Leon Jessel)的《黑森林的女孩》(Schwarzwaldmädel)是少數足以與維也納「白銀時代」相抗衡的柏林輕歌劇,據說希特勒和他的文化局長原本都很喜愛德國風情濃厚的《黑森林的女孩》,直到知道作曲家是位猶太人。耶賽爾的音樂作品亦於1933年遭到禁演,那之後大量作品更遭禁毀。作曲家本人後來更被柏林蓋世太保以「散布恐怖故事」的莫須有罪名逮捕,在遭酷刑拷打後不治身亡。

雷哈爾在德奧合併和二戰期間曾為希特勒熱愛的《風流寡婦》補寫一首盛大的序曲,並且於1940年由維也納愛樂首演。然而,這無法避免親友受難。戰後,雷哈爾情緒激動地承認,當時他被迫只能二選一:選擇拯救他的猶太妻子,或拯救他的多部輕歌劇的作詞人洛納—貝達(Fritz Löhner-Beda)。他選擇了妻子,合作夥伴則在奧斯威辛集中營遇難。

約翰.史特勞斯家族的舞曲音樂難以禁絕,於是,納粹掩耳盜鈴地抹去史特勞斯家族的眾多猶太血脈記錄。小約翰.史特勞斯的繼女長期面臨驅逐出境的威脅,即使嫁給一位納粹高官,仍被迫放棄史特勞斯的遺產與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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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墮落音樂」歌劇《鳥》作曲家布朗菲爾斯(Walter Braunfels)

生於清國末年的俄羅斯-德國「墮落音樂」作曲家布拉赫(Boris Blacher)

▲Decca公司製作發行一系列被納粹禁止的「墮落音樂」錄音

匈牙利猶太裔作曲家西格蒙德.龍伯格(Sigmund Romberg) 1909年即赴美國發展,他旋律優美的維也納式輕歌劇《學生王子》(Der Studentenprinz)在柏林大受歡迎,於1933年遭納粹政府下令禁演。

同樣地,美國猶太裔的歐文.柏林(Irving Berlin)等的流行音樂作品也被全面禁止。爵士樂潮流響到古典樂界,堕落音樂中的爵士成份遭到抨擊。

當時,許多歐洲、甚至蘇聯人士維持刻板印象,認為美國沒有真正的文化。然而,約在1910年代晚期,美國爵士等音樂傳向世界,大受歡迎。在民族主義者眼中,這仍毫無疑問是「外來」音樂。難以遏抑,就加以貶低。於是宣稱本國音樂遺產遭受來自「低劣」、「危險」的異族攻擊。

1938年,納粹德國頒布一項關於爵士樂的官方法令,從種族觀點出發,爵士樂被視為「黑人音樂」(Negroid),被認為威脅到歐洲「高級」文化,因而被禁止演奏,除非作為「科學研究用途」。

對於「嚴肅」音樂的工作者而言,美國爵士等流行音樂,以及啤酒館、歌舞廳、輕歌劇等廣受大眾喜愛的音樂,均為威脅,於是在理查.史特勞斯等領導下,藉由立法來保障自身的創作。這表示所有的音樂都必須註冊版權,透過版稅等法定差異,「嚴肅音樂」和「娛樂音樂」的區別自此明文確立,隨後世界各地紛紛效仿,嚴肅與流行之間的分裂於是難以彌合,至今仍然維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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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錫兵進行曲》作曲家萊昂.耶賽爾(Leon Jessel)

《卡布里島》奧地利「墮落音樂」作曲家威廉.葛洛茲(Wilhelm Grosz)

▲克任乃克(Ernst Krenek)歌劇《強尼奏樂》(Jonny spielt auf)轟動一時。其中吸收爵士樂元素,並以黑人為主角,於是遭納粹禁演並被列入「墮落音樂」

然而,對許多人民來說,非政治性、輕鬆的音樂成為一種逃避現實的方式——特別在朝不保夕的戰爭時期。如此,一般民眾對音樂的品味多半轉入地下。據稱,當時許多德國人利用唱片乃至收音機聆聽爵士樂。後來,潮流勢不可擋,甚至有人公然在納粹官方活動中演唱爵士樂。

阻擋不住,不如加以利用。最終,戈培爾乾脆特別策劃一支搖擺樂團,名為「查理與他的樂團」(Charlie and His Orchestra),專門透過廣播向英美士兵傳播納粹宣傳。樂團會以英語演唱流行曲調,並嵌入納粹式宣傳內容。這些音樂家演奏技術優秀,模仿當時洗練的美式大樂隊微妙微肖,音樂幾可亂真。直至戰後仍有一段時間廣受歡迎。

納粹可以模仿爵士樂為己用,同盟國方面也可以改寫德國歌曲。例如〈莉莉瑪蓮〉("Lili Marlene")這首歌,原歌詞是一首德文詩作,於1938年被譜成歌曲,並迅速受到德國非洲軍團士兵的喜愛。

由於沙漠作戰需要大量的無線電設備,參與北非戰役的英軍也聆聽到敵方這首歌,喜愛程度日增,於是歌曲很快被翻譯為英文版本,而成為二戰期間最受德軍與英軍雙方喜愛的歌曲。整場戰爭期間,〈莉莉瑪蓮〉也被廣泛作為宣傳工具使用。

戰後,作為戰敗國的德國,其二戰音樂與納粹歌曲,未能像美國與英國的流行音樂那樣,被賦予「英勇史詩」般的地位。儘管如此,就音樂本身而言,許多人認為德國戰時音樂、以及當時的法西斯義大利音樂,在音樂性上,其實比之同盟國的作品有過之而無不及。尷尬的是,所謂德國戰時音樂中,包含大量納粹禁止和打壓的樂曲。

▲1939年錄製的德文版〈莉莉瑪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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